《苍龙七宿》江淮隐

3、扶桑树（三）

　　绿冉守在栎空山有四千七百年了，婆婆告诉她不满五千年不许她离开栎空山，绿冉不知道缘由却也不问，因为婆婆说的都是正确的，至少她这么想。
　　一棵树守一座山，一座荒无人烟的山。偶尔会有商队路过，一年又一年，守的绿冉无聊至极。绿冉企盼着下雪，因为婆婆说，每当天下起了雪，就说明这一年快过去了。也唯有下雪才能让绿冉多一丝欢悦，少一丝寂寥，让这孤寂无垠的守望岁月不那么毫无意义。
　　绿冉喜欢下雪天，这样能让她心里多一分安详。有时候绿冉开心了会化作人形在皑皑白雪之中随着肃杀的寒风和飘飞的白雪起舞。绿冉静静地聆听着令人舒心的萧声，远远地望着那踏雪而来的人。今年的第一场雪纷杳而至，落在那人肩头。绿冉远远的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若不是那一头飘摇的黑发，绿冉定看不出他是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白衣，白的一尘不染，颈间的白色貂毛被风吹的摇曳，白色的他与天地间的白雪融为一体，恰似无物。绿冉不明白这么冷的天，连过路的商人都把手藏着掖着，这个人反倒踏雪戴月素手执萧，大晚上的吹着小曲儿上山。
　　绿冉想:婆婆说得没错，凡人都是些奇怪的东西！ 然而这个奇怪的凡人却是能吹一首好曲，绿冉还听得尽兴萧声忽然就停了，绿冉化作人形，一袭白衣更添几分娇美，她跑过去，只看到那吹萧人一头扎在雪中。
　　“喂！”绿冉踢了踢他的腿:“你没死吧？你那首曲子还没吹完啊！” 地上的男子一动不动，绿冉蹲下身子扳过他的身子，替他扑了扑脸上的雪。
　　绿冉其实从未见过一个凡人的脸，商队行过时不过一瞬间，绿冉只觉得他们长得一样，可如今她细看这男子，倒觉得他与众不同，虽不比她见过的仙人那般高风亮节，道骨仙风，却不同于那些妖物一般总透着一股邪气。
　　绿冉见过的男妖怪都是邪气逼人的，婆婆说那些妖怪尚未修成，浑身都透着恶心。可这人不一样，绿冉觉得他干净。如果这人能留下来为他吹曲儿解闷，她便不会这么孤单了吧。
　　绿冉救了他。
　　男子苏醒是在第二天，他靠在一颗扶桑树下，缓缓睁开眼睛，迎面是绿冉放大的脸。 “啊！”男子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绿冉对他反应很是不满:“你叫什么！”
　　“你……你……你是人是妖！”男子指着她连连后退。
　　绿冉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雪:“我？当然是妖啊！你见过哪个活人愿意住在山里的。”绿冉不会撒谎，婆婆说撒谎会烂舌头。
　　男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绿冉以为下一秒他就会给他磕头哭着求自己别吃他，可是……
　　男子一把拉紧貂毛氅衣牢牢地盯着绿冉大喊:“你别过来！在下绝对不会从了你的！古人有言:’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使你天姿国色，在下也绝对不会娶你的！正所谓人妖殊途……”
　　“闭嘴！”绿冉气极，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凡人是因为烦，所以才叫凡人。
　　男子打了个寒颤把衣服裹的更紧了:“你……你吼我也没用，在下……在下……”
　　绿冉咬牙:“你再说一句试试。”她真得想吃了这个凡人了。
　　“本姑娘救了你，你不谢恩就罢了，还以为本姑娘贪图你那半分姿色！你信不信我吃了你！”绿冉说着猛得凑过去。
　　“啊啊啊……”那人胆小的大叫着，声音无比凄惨。
　　“哈哈哈……”绿冉觉得这人有趣，笑弯了腰，她倒从未见过这么胆小的人。
　　那男子委实不禁吓，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晕了。
　　绿冉笑饱了，略施个法术将他弄醒，那男子再次醒来但没那么怕绿冉了，但还是离她有三尺远。
　　绿冉凑过头冲他笑到:“你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叫绿冉，婆婆说是绿意盎然，冉冉孤生的意思。”
　　男子依旧拉紧衣服，听她这么说，竟眼中放出了光，胆子也大了起来:“怎么是冉冉孤生之意？不好，不好。”男子念了几遍连连摇头。
　　“那里不好了？婆婆取得怎么都好。”绿冉有手肘碰了碰他:“哎，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冲她拱手:“在下顾安。” “顾安，顾安。”绿冉的食指点在下唇轻轻的念了两遍，同他一起坐在雪地里:“ 你知道我是妖怪现在怎么不怕我了？” 顾安挪了挪身子:“谁说不怕？书中常写山魈喜欢捉弄人，女妖还把迷了路的人招婿，我当然怕！绿冉姑娘，其实我这样貌实在是丑陋不堪你可千万别让我娶你。”顾安合掌冲她连连低头。
　　绿冉拧眉:“谁要你娶？你这凡人想得倒美！本姑娘不过是看你可怜才救了你，若不是你曲儿吹得好听，本姑娘才懒得管你。”
　　顾安瞪大眼睛听她这么说欢喜的长舒了一口气连连说道:“太好了，太好了，那姑娘你放我走吧，我迷路了。”
　　听顾安说，他是要回家的，结果路上把钱丢了不说连马都丢了，无奈之下顾安只得徒步回家，他知翻过这座山便能快些回去，所以摸黑上来了，谁知竟下起了雪，他便吹萧为自己壮胆，谁料……
　　“谁料你弱不禁风一头栽进了雪地里。”绿冉接上他的话哈哈大笑:“你怎么这么笨。”
　　顾安摇了摇头:“唉，一言难尽，总之家中有急事，绿冉姑娘行个方便吧。”
　　绿冉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来栎空山的人都是不长留的，你们好像都很忙的样子。”
　　顾安触及她失落的目光总手指轻轻戳了戳她:“姑娘？你不会……看上在下了吧。”
　　绿冉一掌打在他肩上:“你做梦吧！”
　　“栎空山上只有有一个人，婆婆让我守在这里，我已经在这里守了四千七百年了。”
　　绿冉望着头顶的扶桑树:“这是我的真身，我平时就坐在上面看月亮，等着下雪，婆婆说每到下雪的时候就说明一年要过去了，只要够了五千年，我就可以离开栎空山了。”绿冉的声音淡淡地，透着数不清的孤寂，顾安听着默默的低下了头，原来这个妖怪这么孤独啊。
　　身为妖怪，她没有去过人间，没有杀过人，没有逛过闹市，甚至没有人陪她说话，永远是一个人，守着一座山，望着天空那一轮孤月，守了四千年。四千年，换作是他，已经轮回了几世了吧！顾安突然间有点心疼她的孤独。
　　“你要回去的话，能再吹一首曲子给我听吗？就昨天那首。”绿冉侧头，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个忧郁孤寂的女子不是她。
　　顾安望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墨色竹萧，轻轻搭在唇边。本是婉啭悠扬的曲调在风中竟有了几分忧伤，有了几分忧愁别绪的意味。绿冉将头枕在膝上静静的听，顾安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一恍神儿吹错了一个音，恰好绿冉不懂音律，未听清他的错音，也未了解他的失措。
　　一曲终了，顾安缓缓地放下竹萧对绿冉笑了笑:“这首曲子叫《浮生错》，好听吗？”
　　绿冉淡笑，点了点头:“只可惜再也听不到了。”带着几分惆怅，绿冉起身指了指东方:“喏，你是要去那边吧。”
　　顾安将竹萧放回袖中慢悠悠的起身:“是，我家在东篱。” 绿冉将额前散下的发拢到耳后，逆着初升的太阳笑得那般不真实，她说:“那我送你一程吧。”
　　绿冉说着拈了个诀，顾安惊讶的望着自己渐渐透明的身体。他对上绿冉的目光，无比坚定的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