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七宿》江淮隐

35、银月狐（七）

　　亓霙的寝殿被轰的摇摇欲坠，他用灵力撑着打算再熬几天再修，此刻他坐在有些歪了的白玉石桌前挑着桌上蜡烛的烛芯，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方玊衍。
　　“说吧，罹棫在哪里？”亓霙停了手里动作坐直了身子，方玊衍扬起唇角起身拉开了脖颈处的衣服露出了半个肩膀和整条脖子，亓霙面上陡然一寒:“你做什么。”
　　方玊衍指了指肩头的部位浅浅地笑了:“罹棫他没有死啊哥。”
　　亓霙一怔，慌忙起身跑到方玊衍身旁看去。方玊衍所指的地方有一朵木槿花印记在隐隐闪着红光，那虽微小却耀眼的光芒亓霙最熟悉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欢喜又即刻消失转脸疑惑的看着方玊衍:“这是怎么回事？”
　　方玊衍整好衣衫坐下娓娓道来:“这是罹棫在我身上下的咒印，当年他为了救我以自身法力相渡依旧改变不了我早夭的命运。”方玊衍淡淡说着思绪回到当年。
　　罹棫抱着奄奄一息的南蘩回了方丈山，本想着像当年韶堇那样为南蘩渡法续命，奈何那时南蘩大限将至已是回天乏力，各种办法用尽之后罹棫忽然想起了他的好友浮垠。
　　“浮垠是渡魂师，他一定有办法的，韶堇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南蘩有事的。”罹棫踏着五彩祥云抱紧怀中的南蘩低声轻喃。
　　九重天上的浮虚宫一直是个吵吵闹闹的地方，虽然那里人并不多。穿着月白色绛紫绾边广袖长袍的男子手握着浮尘在院子里大呼小叫:“没良心的狼崽子！居然都不给为师做饭吃！为师要吃红烧肘子！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随着男子跺脚的动作他衣服上绣着的几抹淡竹也摇曳着。男子一头黑色长发放荡不羁的飘摇着，那张俊美的脸上细看分明有了浅浅的皱纹，可那男子却依旧不害臊的像个孩子似的撒娇。他对面站着的少年只到他胸口处，板着一张脸倒是看着比他还严肃老成，少年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一阵抽搐，盯着他皱起眉头艰难开口:“师父……”
　　男子看着他的表情索性把浮尘一扔在地上打起了滚:“啊，我养了一只白眼狼啊，辛辛苦苦养这么大都不懂的孝敬人，连顿饭都不做给我，我造了什么孽啊……”
　　“……”少年听的一脸复杂。
　　“小夜……”男子哀嚎一阵见少年无动于衷改成了趴在地上，托着腮冲少年眨眼:“小夜去做嘛。”
　　“闭嘴。”少年实在受不了面前的老东西撒娇沉着脸喝止了他:“你哪里还有点做上仙的模样，你起来，我……去做。”
　　男子闻言双眼一亮已经坐在了石桌前笑眯眯地看着少年，端正的模样像极了认真听夫子教诲的学生，一身沾了尘的袍子也变得一尘不染，整个人都光鲜亮丽了起来。
　　“……”少年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这老家伙除了自己那张脸和吃什么都不重视，整天无所事事就喜欢把自己的脸收拾漂亮坐吃等死，明明不知几万岁高龄还不知羞耻的撒娇。
　　男子看着少年离开咧嘴笑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似的。
　　“浮垠！浮垠！浮垠！”
　　男子闻声回头一脸愤怒的大喊:“哪个不怕死的打扰大爷食欲！”
　　罹棫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怀中的南蘩低声呜咽着。
　　浮垠看到来人也是吃了一惊:“罹棫？”浮垠看罹棫目光被他怀中的婴儿吸引了过去，他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罹棫恍然大悟似的跳了起来见了鬼似的大喊出声儿:“哇罹棫！你居然连儿子都有了！”
　　“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烂话的，你快救救这个孩子！”罹棫将南蘩往浮垠怀里一塞连声催着:“他快身形俱灭了你快救救他，你不是渡魂师吗，你一定能救他的！”
　　浮垠看着罹棫慌张的样子敛了笑容探了探南蘩的脉摇了摇头:“怎么说呢，能是能救，不过不怎么好办呐。”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浮垠这人虽年岁大了但为人还是很不正经的，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像老头子似的叹气，以他的养生之道来说，叹气对消化不好对心情也不好，这样会影响他的食欲和美貌，所以他叹气的时候通常是指此事太过棘手。罹棫知道他的脾性，一张脸顿时凝在了一起。
　　看着罹棫的表情浮垠突然笑了:“这孩子是谁的？是你的我就救。”
　　罹棫忍住掐死他的冲动随口乱应承:“好好好，我的，你快救他。”
　　“你跟谁的？”浮垠狡黠一笑玩心大起。
　　“我和你的！你到底能不能救？不能救还给我！”罹棫懒得再同浮垠这白痴废话，伸手去抱南蘩。
　　“哎哎哎，别啊。”浮垠满脸堆笑地推开他的手:“既然是我和你的儿子，自然得救啊。”浮垠这人是时刻不忘说些白烂话。
　　“不过……”浮垠又叹了一口气:“他这样子撑不了多久，渡魂术虽神奇，但他却是个特例，非人非妖，狐仙一族的仙力与凡人的纯阳之气相互牵制，再加上他体内有多种灵力汇聚，想来这些年有人用自身灵力为他续命，如今要在他身上使用渡魂术那便又多了一种力量，可是他终究是凡人之躯哪里受得起这些，所以，要想救他需要有一修为深厚的精魂灵魄所护方可受得住我用渡魂术。”
　　“什么意思？”罹棫越听越觉得难，脸色也一寸一寸沉下去，听到浮垠说有办法目光中终于闪现了一抹希望的光。
　　“你傻啊？就是一命换一命喽。只不过还得是个修为深厚的，所以说不好办啊，谁愿意总自己的命换他的？”
　　“用我的，我来救他！”罹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双手紧握着浮垠的双肩盯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我有几万年的修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浮垠没有惊讶反倒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我也知道你决定了的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这个忙……我帮你。”浮垠将南蘩轻轻放在石桌上转身突然抱住了罹棫。他与罹棫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又怎么会不难过呢？可是就因为是好兄弟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也愿意成全他。
　　“罹棫，你记住，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了。”浮垠在罹棫耳边轻轻的吐出几个字抬起了头放开他，扯出一抹苦笑打趣道:“能为咱儿死也算死得其所了你说是不是。 ”说罢浮垠闭上了眼睛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他周身泛起一层红色的咒纹，双手紧扣在一起红色的光华自他指间一缕缕流出，缓缓地围在了罹棫身上。罹棫安详的笑了起来，他的目光透过一层层红色的光晕看着浮垠轻轻地说:“谢谢你浮垠，这人情我下辈子还你，但愿下辈子我们还能做好兄弟。”
　　浮垠猛的睁开眼睛，深邃的黑眸变作了血红，指间红光却添了些许紫色，更加霸道的束缚着罹棫的身体。这突如其来的痛楚让罹棫不禁咬紧了牙，他隐约看到了浮垠的脸缓缓皱起，头发也一寸寸的变成白色，他惊恐得想抬起手去阻止他，却怎么也动弹不了半分。
　　浮垠突然笑了，笑的有几分恣意:“罹棫你这个蠢货，大爷我才不稀罕你的下辈子！身为上仙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兄弟去死？你真是个蠢货啊。”
　　浮垠你个混蛋！你到底在做什么混账事！罹棫想这么吼出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要知道这里修为几万年的老东西可不止你一个，我给这孩子再塑一魂代替你，好存下你的灵体，只要有一魂尚在你的灵体就不会有事，造魂虽耗修为可为了你我怎么也得这么做。你只要将你的精魂灵魄封在他体内抑住他体内的浑浊之气，我便可保他周全，我会好好保存你的灵体，若这孩子造化好，他日定能以这凡人之躯渡化满身浊气，到时我便为你施法令你重生，兄弟这种事可不能等下辈子做啊！”浮垠的声音渐渐平缓了下来，他原本俊美的脸上又添了几条细纹，倒是那一头长发变作了雪白。浮垠忽然开掌刺眼的光芒自他身上发出，一缕缕得飘向罹棫。
　　罹棫的身体渐渐开始消失，浮垠嘴角也开始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罹棫的身体在那耀眼的光晕中渐渐变成一道火红的光，快速一闪落在南蘩肩头，光晕散去南蘩肩头出现了一朵闪着微红光芒的木槿花印记。
　　浮垠收手，虚弱的倒在地上，他靠着石桌侧头看了眼石桌上已经睡着了的南蘩，又将目光移在倒在自己面前的罹棫身上。他慢腾腾的挪到罹棫身边用手碰了碰他的脸，变回黑眸的双眼里缓缓地流下了一行泪，可他却笑着，那般苍凉。

　　浮垠拎着酒壶靠在冰棺侧头看着棺内的罹棫灌了口酒苦涩的笑了:“你看你，死了都要跟我抢，这冰棺可不是一般的冰棺呐，可是大爷我千里迢迢从冥帝老儿那儿讨来的，听说是万年长生木残骸融了冰雪所化，能轻轻松松地飘过三途河的好东西，我可是留着自己用的没想到你先我一步讨了我这便宜。”浮垠自言自语着竟笑出了声儿又继续道:“我当初还答应小夜要带他坐着这冰棺去三途河划船玩儿呢，如今可要食言了。”说到这里他将头抵在冰棺上忽而泪如雨下，呜咽了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你把这么个倒霉孩子扔我这里让我怎么办？”
　　“不如我收他做徒弟吧，总不能真当儿子养吧？”
　　“要不我还是把他送回狐族吧……不行他回去了一定又吃不少苦头，要不我真收他为徒吧，我给他改个名字你不介意吧？”
　　“你说叫方玊衍好不好？”
　　“……你这老东西真绝啊，都不理我一句。”
　　浮垠自言自语一阵突然一拳砸在冰棺上:“罹棫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蠢货，罹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