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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桃花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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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玊衍只觉得身体很沉,有一种力量迫使他的身体下坠,他睁不开双眼也说不出话来,胸口闷地他喘不过气来,身体下坠的越来越快,连他都不知道是要坠到哪里。
“醒醒,睁开你的眼睛。”方玊衍颈间闪烁着红色的微光,一个无比空灵的声音在四周回响,方玊衍的眼皮动了动却怎么也睁不开。颈间的红光依旧闪烁着,那是一处木槿花图案,随着红光越来越高渐渐显出了形状。
方玊衍皱紧眉头,那股力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颈间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隐约之间他听到有人叫他,却听不清楚说什么,声音一下子好乱,仿佛有很多人都在叫他。
“……”恍惚间方玊衍似乎看到有人向他走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刺眼的绯色长袍,翻飞着向他缓步而来。那人的双唇蠕动着,可方玊衍听不到他说什么,那人缓缓的向他伸出了手,轻轻的压在他胸口上,指尖绽开血红的光华,颈间窒息感和身体的压迫感渐渐消失……方玊衍的胸口起伏着,突然,他睁开了双眼!耀眼的红色眼瞳!
下坠的速度突然加快,方玊衍来不及撑开结界,手中的骨扇刚化成骨笛身体就落了下来,刺眼的阳光射过来方玊衍却没有感到预期的疼痛。
“是你召我来此的吗?”身下传来低沉的声音,方玊衍一懵忙站起了,被他坐在身下的是一位青衣男子,面如冠玉目光清澈却是愣愣的看着方玊衍。
方玊衍拱手有些尴尬:“刚刚实在抱歉,在下从上面掉下来没想到还能砸中阁下。”他淡淡一笑:“依刚刚所问,想来阁下就是陛下口中的子玙了。”
男子微微一愣从容的坐起了身:“正是在下,你又是谁,召我来此所为何事?”
方玊衍合上扇子坐在他对面赤红色的眼瞳盯着他的脸:“你可知姬惠为了你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么?”
男子无比苍凉的笑了笑:“我知道,可我再也没有颜面活在这世上了,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别再做错事了。”
方玊衍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若是我能劝的了还会来找你吗?已经覆水难收了,人本是这世上最脆弱的生灵,最不该惹这一身业障,可如今的她怕是早已不顾这些了,她已经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女帝了。”
夏子玙垂头双手捂着额头,声音沉闷:“我这一辈子造了太多孽,对不起太多人,我本来想赎罪,却不曾想竟令她因我坠入这地狱之中,我还哪有脸见她?”
方玊衍同情地看着他,面前的男人仿佛顷刻间憔悴了许多,他背负了太多罪孽,那些东西压的他几乎神形俱灭。方玊衍看了他许久幽幽地开口,说:“我似乎曾见过你,但不是这张脸。”
夏子玙听他这么说抬头诧异得看他。
“或许我还可以叫你——夏郑。”
夏子玙瞪大眼睛,身体微颤一下继而盯着方玊衍赤红色的双瞳笑出来声:“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夏郑,呵。”最后的冷笑带着自嘲,他苍凉的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看方玊衍,仿佛在自言自语,他说:“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
夏子玙本是北漠高臣夏大人府中的一棵桃花树,夏大人当时是三品官员,只育有一子。夏子玙是当年夏夫人嫁到夏府时亲手种下的,按理说也就三四十年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成妖化形,可偏偏夏夫人捡到了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通体莹蓝,夏大人觉得是个稀罕物就让人好生保管了起来。可是,自打夏夫人捡到这珠子,不久便生了病,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毛病,后来越加严重,药石无医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再后来夏府就连着几个月都有怪事发生。
那时候,正是年仅四岁的夏公子身染恶疾的时候,夏大人遭了那连续的伤心事,几近疯癫,操起那颗珠子扔向院中,直骂那东西晦气。那颗珠子撞上院子里亭亭傲立桃花树就不见了,夏大人在气头上,又急着儿子性命,也未注意那棵桃树散发着幽暗的光。
那棵桃花树便是夏子玙,自那日起他便有了意识。整日看着夏大人借酒消愁,夏家日益被朝廷冷落,夏公子的病日渐严重,他也觉得浑身难受。尽管夏家的现状压的夏大人喘不过气来,他还是不忘冬天的时候为爱妻所植的桃花树裹上几层衣物御寒。
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满头华发的老人时而会站在树下,望着桃树思念爱妻,祈祷儿子的病快快好起来。那棵树,是夏夫人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冬至那日,夏公子夏郑病逝,年仅五岁,夏大人受了刺激卧床昏厥不起。一时间,整个夏府都是哭声一片,开始挂起了白灯笼,所有人都觉得夏大人挨不过这一次了。
夏子玙第一次觉得白灯笼那么刺眼。他不明白,夏家人那么善良为什么上天要如此不公?天灾人祸接踵而来任谁也是扛不住的。夏府的下人们也悄悄议论着说陛下欲辞去夏大人的官职。夏子玙听着,身体的某一处隐隐的痛,明明那个老人都快撑不下去了,为何还要如此对他呢?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那天夜里,寒冬之日,院子里的桃花树开花了,夏公子奇迹般的死而复生,卧床不起的夏老爷听了这事整个人都一下精神了,欢喜地跑遍了北漠所有的寺庙还愿,所有人都觉得,是老天开眼,垂怜夏大人。
其实哪里有上天垂怜一说呢,那些所谓的仙人才是最无情的,享受着人们的供奉和膜拜却冷漠的看着人间疾苦。其实夏子玙附在了夏郑身上,他不想再看着那个善良的老人那般不幸,他要替夏夫人,替夏郑,来照顾这个老人,代夏郑好好活下去,为夏大人养老送终。
死而复生的夏郑显现了非同凡响的智慧,五岁识字,七岁写诗,十岁能赋,十三岁时骑射之术已是精湛非常,连当朝将军都夸他是将相之才。夏公子的奇闻机智已经成为了朝野之间的奇谈。
夏郑在十三岁那年的夏天进了宫,做了皇长女姬惠的伴读。
那年姬惠年仅五岁,穿着红色织蟒的金边小袍,脖子上挂着小巧的长命锁,额前的琉璃坠微微晃动。她站在青石台阶最上面望着那个踏着百级阶缓缓向她走来的蓝袍少年,用她那奶声奶气的童音大声问他:“你就是母皇说的那个能助本殿下固守北漠天下的夏郑吗?”阳光打在她头上的步摇上熠熠生辉,仿佛她整个人都是发着光的。
夏郑停在第七十二阶台阶上,望着面前稚气未脱的女娃娃笑了,他说:“是,我是夏郑。”他没有称臣而是说‘我’,那一刻他觉得她同她之间不该是君臣有别,他是夏郑,她是姬惠,仅此而已。
夏郑聪慧,有时候太傅都说不上的东西他都能侃侃而谈,太傅留给姬惠的文章也大部分都是夏郑帮她写的,虽然夏郑并不想如此。
“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夏哥哥,你最疼惠儿了。”姬惠肉嘟嘟的小手扒拉着夏郑的衣袖,用那水汪汪地能溢出光似的眼睛看着端坐在一旁看书的夏郑。夏郑板着脸一口回拒:“不行,殿下你叫什么都不行,不是说了我只是你伴读,不可以叫哥哥么,你日后可是要做女帝的,这些功课都是些政论帝规治国安邦的见解,若是我今日代你写,日后这北漠莫不是还要让我来治理?”夏郑揉了揉她的脑袋:“乖,自己写,我在一旁提点你。”
姬惠嘟着嘴,鼓着小脸垂头丧气:“夏郑最坏了!我最讨厌夏郑,哼!”姬惠瞪了他几眼跑到书案前握着笔坐下。没办法,每天的功课不仅要给太傅看还要给母皇过目,不做可不行啊。
姬惠放好青玉镇纸,咬着笔杆气呼呼地冥想不时还白两眼夏郑。看着姬惠那小模样,夏郑无奈的摇了摇头腹诽着:这丫头,刚刚还叫夏哥哥,现在立刻就改口叫名字了,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翻脸真快啊。
凡人,真是奇怪啊。
姬惠坐在书案前咬了近半个时辰的笔,夏郑就这么托着腮看她咬了近半个时辰的笔,却楞是没写出一个字,终于还是没忍住。
“拿来。”夏郑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无奈:“看你年纪尚小就再帮你这一次。”
姬惠双眼一亮忙八笔递了过去让跳下小凳子:“我就知道夏哥哥你最疼惠儿了!”姬惠像只欢悦的鸟儿似的蹦了蹦拉着夏郑坐在书案前,自己趴在书案一角亲自为他研磨,笑容仿佛三月里的桃花,夏郑看着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笼起的广袖上沾上了墨汁。
姬惠打小被女帝管教的十分严格,连个玩伴都不曾有,直到夏郑来了,她才有了民间孩子们所谓的童年。对于那些原本枯燥无味的诗书经纶她也渐渐地感了兴趣,因为那个少年总是能出口成章下笔成词,他说他以后或许会娶妻,他希望以后的妻能同他共研诗书,月下对饮赋诗。不知从何时起,她想成为他所说的那个人,想赶上他,想让自己更完美让他看到自己,她努力地追赶着他的脚步,想成为这世间他认为的最美好的女子。
随着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原本说好的最后一次反倒成了习惯。夏郑坐在书案前写着拿给女帝看的姬惠的文章,姬惠趴在一旁亲自研磨,微风拂柳鸣蝉共和,不知何时这幅画面已成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