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七宿》江淮隐

18、北漠谣（八）

　　王宫灯火通明，惠帝今日宴请群臣，打着听戏的理由等着寻那些老臣的把柄。
　　方玊衍和夜锦濯作为惠帝看上眼的男人，很有可能成为皇夫嗯可能，于是分坐在惠帝两旁。夜锦濯对听戏没兴趣，脑中还记着昨日方玊衍说的事。
　　方玊衍说他曾对尚桢用过梦魂之术，尚桢同尚碧落是叔侄不说，那夏郑竟是只妖怪，一只桃花妖。夜锦濯忽而想起在北宸宫外看到的盛开艳丽的桃花树，那个宫女说是丞相，丞相不就是夏郑么？
　　夜锦濯瞟了一眼方玊衍，他同姬惠说说笑笑的似乎颇有共同之语，而且方玊衍似乎对妖怪这事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尚桢今夜会来吧，昨日不过是来查探地形，好把王宫看的透彻，可今日北宸宫守卫森严，他若来了也不过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罢了。夜锦濯想了想觉得凡尘之事真乱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想了，生死有命，不管今日姬惠和尚桢谁生谁死他都无权改变。
　　“陛下对神怪之事这么感兴趣，连看出戏都看这样的，有趣。”方玊衍看了看台上扮演妖怪的男子笑了起来凑近姬惠：“莫不是夏相同陛下讲的？”
　　姬惠一惊身子微微抖了下想到方玊衍不是凡人硬撑出了笑意：“方公子这话怎么说，夏相已死，何必再提，倒是方公子你，仙人身上怎会满是血腥味？”姬惠说着还凑近些许闻了闻，看着方玊衍的表情得意的笑。
　　方玊衍脸一变，立刻又恢复了笑容：“总比陛下身上的妖气好些，啧啧，以帝王之血养出来的妖怪倒不知是何等尤物。”
　　姬惠的脸暗了下去，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方玊衍。方玊衍顶的姬惠无言以对摇着骨扇嗑着瓜子看戏，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在旁人看来姬惠同方玊衍在谈笑风生，熟不知两人是在拌嘴互掐。
　　姬惠也不得不信方玊衍他们是仙，毕竟有些事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对他们也忍到极致。
　　看了一场戏，姬惠有一半的时间同方玊衍斗嘴，直到宴席完毕众臣散去也未揪出老臣们的半点把柄，反倒还斗嘴失败了，姬惠沉着脸准备回寝宫。
　　“陛下留步。”方玊衍突然叫住了他。
　　“何事？”姬惠冷目看他一眼，方玊衍斗嘴赢了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送陛下一句话，事事小心，切勿大意。哎呀呀，师兄这里妖气真重，快些回去洗个澡。”方玊衍前句还正常着后半句就不正经了，推搡着夜锦濯离开，姬惠目如含刀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尚桢穿着那件尘封许久的夜行衣隐没在黑暗中，目光如同秃鹰般锐利，他紧盯着姬惠直到她遣退婢女独自进了北宸宫。尚桢扫视了一眼四周，方玊衍和夜锦濯都不在。他不知道他们跟姬惠什么关系，他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插手，若是同小落说的一样是些妖物的话，自己必定是敌不过去。没有他们在，尚桢有足够把握杀了姬惠，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他至少能为尚家和丞相报仇！
　　姬惠除去龙袍，只穿着常服，目光转向墙上那副桃花图。姬惠寝宫那副桃花图分外显眼，那桃花图上的桃花如同真实绽放的桃花一般，红的刺眼，艳的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仿佛风一吹那画上的花瓣就会随风而落飘零逝去。姬惠轻轻抚上那幅桃花图，纤细的手指触到绽放的桃花时她的目光也柔和了起来，唇角暖暖的勾起一抹笑，她轻轻地说：“子玙，朕来看你了。”
　　画上的桃花似乎晃了晃，姬惠浅浅的笑着拿起矮桌上的匕首，搭在手指上轻划一下，殷红的血从他手指渗了出来，大约是闻到了血腥味，画上的桃花竟摇晃了一下！
　　桃枝缓缓地扭动着，姬惠看着将手指压在开的最艳的桃花上。那桃花像是着了魔似的竟开始吸着姬惠的血！姬惠看着自己的血顺着花瓣晕染，只觉得体内似乎有东西在一缕缕被抽离，脸色也越发泛白，可那画上的桃花却开的更艳了变得血红，几乎要渗出血来，姬惠望着殷红的桃花竟笑了起来，无比邪魅。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撑了下身子看着那画眼中陡然蒙上一层雾气，声音也带了些微哭腔：“子玙，我真的快要撑不住这些了……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双手掩面，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那一刻，仿佛她不再是傲视群雄君临天下的女帝，而是一个孤独无助惹人怜爱的普通女子，少了执政时的狠戾和傲气，只余下落寞和孤寂。
　　尚桢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女子真的就是害死丞相杀害尚家满门的狠毒女人么？
　　尚桢就这么看着她，许久许久姬惠从掌间抬起了头。
　　尚桢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剑，只等姬惠回头，那把许久未尝鲜血的剑便会插入她的心口。
　　“是护国公的孙儿吧。”轻轻的姬惠如是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空阔的大殿上一瞬间只有姬惠和尚桢的呼吸声，尚桢握剑的手不觉的松了一分，他吸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字：“不。”
　　这般忤逆，沾满一身污秽的自己哪里还敢称是护国公的孙儿？爷爷该是恨他的，尚家从来都是忠贤之人只有自己叛道离经学了武杀了人，如今还来刺杀女帝。
　　“以前是，现在已经不是了。”尚桢冷声，虽然好奇姬惠怎么知道自己是谁但他并没有问，将死之人知道又何妨。
　　姬惠回头冲他无声的笑了笑：“现在，该叫你夏黄泉是吗？”
　　尚桢心下一紧蓦然瞪大了眼睛手中剑已出鞘。
　　姬惠笑的有三分妩媚，却带着七分的嘲讽：“奇怪朕为什么会知道么？还是好奇朕知道你是夏黄泉却不曾抓你？”
　　尚桢的手握出了汗，听姬惠这话必定是知道自己今日会来，那周围必定是有埋伏的，如此一来自己不仅无法杀她，更何谈全身而退。
　　“朕不会杀你，因为有人让朕放过你。”姬惠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她的手再次抚上那副画。
　　尚桢看着她和那副桃花图，心中咯噔了一下，丞相最爱的图就是桃花图。
　　姬惠悠悠转过身来，看着惊呆了的尚桢露出不屑一顾的笑来：“尔等蝼蚁，何需王降，这也是朕为何会答应那个人的原因，偶尔听听蝼蚁之言也不错。”
　　“你闭嘴！”尚桢头上青筋暴起，目如喷火。她可以侮辱自己却不可以侮辱尚家侮辱丞相！他的剑锋一寒迅速向姬惠刺去。
　　姬惠平静的笑着，她盯着越来越近的剑没有躲也没有喊人，笑容宛如三月里的桃花，它毫无畏惧的侧头对着那副桃花图喃喃开口：“子玙，我和他之间你会选择谁呢？”
　　寝宫之内忽而烛火兼灭，只余下刀剑裂帛的声音以及一声叹息，刹时满殿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