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七宿》江淮隐

17、北漠谣（七）

　　夜锦濯大清早的跑到王宫的御花园去练剑，结果身为一个路痴的他就这么迷路了。
　　夜锦濯提着剑面无表情的向着北方的大路走去，他只记得来时的路很宽敞，却忘了这御花园四方皆大路，均按对称分布。
　　于是夜锦濯望着左右格局，越来越觉得跟来时的路一样，于是盯着一张面瘫脸内心却无比开心地觉得自己走对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到北宸宫三个字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知道又错了。夜锦濯盯着那三个字许久，脸沉的跟压了多黑云似的。他倒是没返回去，反倒向那北宸宫而去。
　　“夜公子。”门外宫女行了礼拦住了他：“夜公子可是来寻陛下的？陛下还未醒，夜公子还是稍后再来吧。”
　　夜锦濯抬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又向四周望了望。昨天晚上过来只觉得到了这儿妖气就重了，也没看清楚原貌，如今细看一眼方才看到这里虽然是帝王居所，两旁倒是未种着帝王家最显富贵的牡丹，反倒种了几棵桃花树，如今北漠己近冬，那本该凋谢的桃花却开的正艳。
　　一个宫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那桃花便笑了：“公子可是好奇这桃花为何近冬还开的如此艳丽？”
　　夜锦濯的目光定在那花上头也不会哼了句：“嗯。”
　　“这桃花是当年夏相……”
　　“阿春！”另一个宫女忽然低喝一句，同夜锦濯的宫女吓了一跳忙掩住了嘴慌乱地望了望周围对夜锦濯结结巴巴地说：“夜，夜公子……奴婢不过是随口胡说，夜公子，夜公子别记在心上……”
　　夜锦濯看着她害怕的样子点了点头，瞟了一眼开的艳丽的桃花转身原路返回。返到一半他才想起忘了问路，明明他过来就是问路的，结果……
　　夜锦濯认命地又回到了御花园的中心亭，虽然他面无表情，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很生气，因为青石路硬生生地隐约被他踩出了两个脚印。
　　夜锦濯坐在亭中发呆，等着方玊衍起床发现自己不在然后出来找自己，反正这种事已经发生好多次了。
　　然而今日方玊衍可能睡过头了……
　　夜锦濯等了许久，始终没看到半个人影，蓦然起身，提剑出了亭子，刚迈开步子，便听得周围有细微声响。狼的听觉本就灵敏，更不说夜锦濯还是一只修了仙的狼妖。
　　晨风舞起夜锦濯束着的发，他的目光也添了几分凉意，他感觉的到周围有人，这个人带着杀气，还很重。
　　四下无人，夜锦濯的右手间腾起一团冰蓝色的火焰，他凝眉静听着周围声音忽而目光一凝，右手一挥那团火焰便飞了出去，只闻一声闷哼，一个人掉了下来。好巧不巧地落在夜锦濯面前，未等那人爬起来夜锦濯就已经蹲在了他面前：“你认识王宫的路么？”
　　那人抬头，夜锦濯微微一愣：“是你？”地上那人赫然是尚桢。
　　尚桢依旧是初见时那身黑衫，看到夜锦濯也是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王宫？”
　　夜锦濯没回他，站起来把手伸到他面前，尚桢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低头拍着土嘴上也没闲着：“你不是还有一个师弟么？怎么不见他跟你一起。”
　　夜锦濯皱了皱眉，的确，方玊衍还没出来找他。
　　“我迷路了。”夜锦濯看着他：“你知道甘霖殿怎么走吗？”
　　尚桢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夜锦濯看他不回答皱起了眉头：“看来你也不知道。”
　　尚桢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刚刚失礼了，我知道怎么走，你怎么会在王宫？”
　　“从哪边走？”夜锦濯也不理他，依旧只记得问路。尚桢四下望了望看着格局一样的四条路果断指了指南方：“那边。”夜锦濯“哦”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剑大步向南走去。
　　“你师弟不知道你会迷路么，怎么不来找你？”尚桢同他并肩走着随口问了句。反正他今日来不过是查看一下王宫的地形，毕竟自打丞相去后这王宫也重新修葺了，他也再不曾来过，既然夜锦濯住在王宫，跟着他也不必刻意躲避那些侍卫的巡查，还能乘机摸清这地形。
　　“……”夜锦濯没回答，只是脸又黑了几分，尚桢看着他一脸不爽的样子，莫名的担忧了一下方玊衍：“大约是还没起来，你总不能杀了他。”
　　“不。”夜锦濯的声音沉了沉吐出下半句：“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
　　甘霖殿内，方玊衍半躺在太师椅上悠闲地磕着瓜子看书，却是心思都没放在书上一心想着昨日听说的事。听说北漠来了个外地的戏班，赶明儿还是跟姬惠说说让她请进宫吧，好歹比看书解闷。方玊衍还没想完，就看到夜锦濯沉着脸进来了。
　　姬惠将甘霖殿的守卫和宫女太监都调走了，当然这也是方玊衍交易里的条件之一，因此尚桢这一路上几乎没看到几个宫人。
　　“师兄，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又迷路了，正打算去找你，没想到师兄你是去私会故人啊。”方玊衍起身摇着骨扇笑：“尚公子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宫里玩儿，怎么不见你那个弟弟？”方玊衍还特别像回事儿的向尚桢身后望了望。
　　尚桢看了眼夜锦濯的脸，没回答方玊衍的话还别过了头去。
　　“小方……”
　　“啊，对了，师兄，听说北漠来了个戏班子，赶明儿让陛下请进宫来你说如何，就当是解闷儿。”
　　尚桢凝眉，猜测着这二人与姬惠的关系。
　　夜锦濯瞪了方玊衍一眼，对着那张笑的人畜无害的脸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特别是方玊衍说正打算去找他他自己倒回来了，一瞬间夜锦濯竟觉得自己错了，该是静静等着他过去找的。
　　“尚公子来了就喝杯茶再走吧。”方玊衍说着直接拉了尚桢跟夜锦濯落了座。
　　“尚公子怎么想起来王宫了？莫非也来做皇夫？那你弟弟怎么办？”方玊衍为二人斟茶，嘴也不闲着。
　　尚桢嘴一抽，终于知道这二人为何会在王宫住着了。
　　“小落他……”是我小叔。当然后半句尚桢没说。
　　方玊衍呷了口茶一脸好奇地看他：“怎么了？”尚桢拿起杯子看着里面的茶水淡淡开口：“没什么，我来王宫……来看望故人，如今见到了便不多留了。”尚桢说着站起了身。
　　“哦？原来尚公子竟是来看我和师兄？”方玊衍笑了笑：“倒是唐突了尚公子，怎么不带尚小公子一起来，不如用过午膳再走？”
　　夜锦濯面无表情的喝着茶，也不理会他们说什么。
　　“不必了，小落一个人在家我不大放心。”尚桢看着方玊衍又看向夜锦濯道：“告辞了。”方玊衍吹着杯中浮着的茶叶，没有半分要送他的意思，只是回以一惯的浅笑：“那既然如此便不多留尚公子了。”
　　尚桢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尚公子。”方玊衍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尚桢停了脚步没回头等着他的下一句。
　　“尚公子既然把我和师兄当朋友，我也就送尚公子一句话吧：万物不可看表面，一步走错必将万劫不复，做什么事最后想想后路以及爱你的人，小落是个好孩子希望尚公子别让他太失望，话不多尚公子保重。”方玊衍不温不火的声音听的尚桢身子一颤，夜锦濯闻言脸色突然变了变。
　　“多谢方兄赠言。”尚桢寒声应了句，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轻身一跃没了踪影。
　　方玊衍轻呷一口茶望着殿外所剩不多的花儿笑了：“但愿这最后一刻他能悟出些道理悬崖勒马。”
　　夜锦濯坐在他对面看着尚桢离开盯着他问：“你怎么不去找我？”
　　方玊衍抬头眯着眼笑道：“师兄胡说什么呢，这不是回来了么，对了我出去一下。”说着方玊衍拿起放在一旁的骨扇起身就走。夜锦濯沉着脸扯着他后颈衣服把他拉了回来：“解释。”
　　“……”方玊衍皱了皱眉眼珠子转着想理由：“我就是……一不小心睡过头了，而且这不是有尚桢在么。”说着方玊衍就笑了。
　　“所以你早知道他会来王宫？”夜锦濯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危险的光。方玊衍被盯得缩了缩脑袋：“我说了便是，我对尚桢用过梦魂之术。”
　　夜锦濯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按着桌子上，打翻了一桌子的杯盘之物。他扼着方玊衍的脖子双目瞪的血红，仿佛要将方玊衍生吞活剥。
　　方玊衍双手扣着他的手指，明明被这么掐着难过的要命可他还是挤出一抹笑：“师兄，你下手……咳……真重啊。”
　　夜锦濯咬着牙手上的力度却减小了：“混蛋！”夜锦濯咒骂了一句不得不放开了手。方玊衍抚着脖子轻咳着直起身子，捡起掉在地上的骨扇瘫坐在凳子上，敛了笑意换上了正经神色，目光也严肃了起来，他低声说：“对不起师兄，又害你担心了。”
　　夜锦濯拿起桌子上的剑看都没看他一眼忿忿地出了甘霖殿。方玊衍看着他的背影静坐许久。
　　浮垠上仙只有夜锦濯和方玊衍两个徒弟，从小夜锦濯练剑学法术的时候方玊衍就待在屋里玩儿，要不就是照镜子。倒不是方玊衍不思进取对剑术仙法不感兴趣，而是浮垠上仙不让他学。他本就身体不好，浮垠上仙疼他疼的跟亲儿子似的，怎么都不肯让他学那吃苦受累的活儿，夜锦濯学的均是降妖除魔之术，可方玊衍在这方面只懂些皮毛，浮垠上仙教他的只有心法内功和照镜子，美其名曰欲练绝世仙法需先修炼自己的心以及读懂人心，当然方玊衍那时一直不明白练心跟照镜子有什么关系。
　　九重天众仙只知浮垠是天界最骁勇的神将，却鲜有人知他还是一个渡魂师。
　　渡魂师是很久以前才有的如今几乎没多少人还修炼这个了，就算有也没那么精通了。渡魂术是以自己为引操纵咒术为人渡去魂灵或是注魂入体令人重生，也可引人魂魄离体，召人魂魄的术法。这些术法看着远比那些一味击杀的野蛮之术要容易许多，可是却并不容易，修炼渡魂术极耗内力修为，越是高深之法越是难以成功，对施术人的伤害也越大。修炼渡魂术也是看机缘的，比如夜锦濯，浮垠上仙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这块料。渡魂术攻人心神，最基础的便是能引人注意，眼睛是最直接的东西，所以当浮垠看到方玊衍那双惑人心神魅泽苍生的眼睛时突然就觉得渡魂师这职业还能再传下去。
　　方玊衍到大了才知道自己成为仙界第一美男的真正原因，论相貌他固然好但九重天上貌美之人不只他一个，无非是因为他那双眼睛，照了几百年镜子让他懂得了遇到什么样的人该怎么样对待才能让人感兴趣。
　　梦魂之术是渡魂术里最简单的术法，需引人一缕精魂离体取而代之，再随人入梦，如此方能看到一个人最深的记忆和执念，跟一般的入梦之法所不同的是梦魂之术能看到人掩藏在最深的记忆。对于方玊衍这个修炼的还不算得心应手的人来说，这种术法也是很耗修为的，再万一承术者修为深厚没有成功，可是会出大乱子的，也难怪夜锦濯会那么生气。

　　“你喝不喝？”夜锦濯冷声，端着一碗血红东西递到方玊衍面前，方玊衍摇着头后退，直到被逼到墙角，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甘霖殿。
　　“师兄，我都说了我没事，你何必……”
　　“你到底喝不喝？”夜锦濯带着薄怒声音高了高打断方玊衍的话。方玊衍侧过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下淡淡开口：“师兄，我……唔！”
　　夜锦濯捏起方玊衍的下颚骨不理他瞪大眼眼胡乱挣扎，直接将那碗东西往他嘴里灌。
　　“唔……唔！师……”
　　“闭嘴，你真是越大废话越多。”夜锦濯灌完了留下一句话放开了方玊衍，转身走到桌子前放下了已经空了的碗。
　　方玊衍靠着墙擦了擦流在嘴角的血迹微喘着气有些疲惫的开口：“雪狼之血可是补气益体的良药，师兄你还真是慷慨。”方玊衍苦笑着打趣了一句向夜锦濯那边走去。
　　“当年你也没少喝过我的血，如今倒变得啰嗦了。”夜锦濯看着他，仿佛如今的他已不是从前的他。方玊衍低眉坐在夜锦濯身边笑道：“所以啊，每次使用渡魂术都怕师兄你知道，对了。”方玊衍撑着脑袋意味深长的笑：“师兄对尚桢的事感兴趣么？我可是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