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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北漠谣(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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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的烛火一寸寸地上窜,尚桢小心翼翼的剪短了烛心,灯光也跟着暗了下来。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尚碧落,轻轻地放下剪刀,抱起尚碧落放在床上,顺带为他盖好了被子。
尚桢坐在床边看着尚碧落的睡颜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不想他去报仇,可是他想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姬惠欠他的不仅仅是尚家满门的性命,还有丞相的。
尚桢摸着尚碧落软软的头发,思绪回到多年前。
尚家当年在北漠可谓是家喻户晓,尚老当年乃先帝亲封的护国公,是北漠三朝元老开国功臣,深受百姓爱戴。在朝中的地位也是不容小觑,但他一直拥戴姬惠登基。尚老有四个女儿,却只有两个儿子,尚碧落便是那尚老幺子。尚老老年得子,喜出望外,总觉是上天怜他因此给那孩子取名碧落,但是尚碧落从生下来就没在尚府待过几日。尚老命人将尚碧落和他的生母九夫人送往乡下一处别院生活,命人照料着,只是偶尔才会去看他们,对外则称九夫人难产,连未出生的小公子也胎死腹中。
尚碧落出去那年尚桢六岁,小小的尚桢跪在灵柩前守着那个小小的空棺材。因为爷爷说那是他未出生就死了的小叔,做为尚家长孙,理应尽此孝道。
尚老何其聪明,他自知自己功高盖主,必会惹来杀生之祸,因此早早送了尚碧落离开尚府这是非之地。尚桢八岁那年也被爷爷送到了乡下,第一次看见了她那个“早夭”的小叔,才满两岁的他坐在温婉美丽的九奶奶膝上,看见他过来就冲他呵呵的笑,开口就喊他“哥哥”,尚桢听着吓了一大跳。
后来听父亲说了这事原委才知道小叔并没有死,彼时尚碧落正坐在他怀里扯着他的头发,口水流了他一脸。
尚桢在那处别院住了下来,九奶奶只比他母亲大了三岁,是个美人胚子还温柔善良,他同小叔睡一张床,一睡就是五年,若不是那场变故,其实他们能这么幸福的一直生活下去吧。
惠帝政十年,护国公尚源因涉贪污案,锒铛入狱,查获赃物十万两白银充盈国库。同年秋,查实与外党勾结,意图谋反,削其护国公一职,尚家满门受其连坐之罪,诛其九族。
尚桢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官兵们从皇城追到了乡下,他同小叔被塞进了马车,马车越来越远,九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尚桢紧紧的把尚碧落搂在怀里不让他看外面那群人丑陋狰狞的脸,他把头探出去看着九奶奶,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抹了一把眼泪放下手时,看到了九奶奶身后有官兵举起来刀!他双目瞪大颤抖着身子搂紧了怀里的小叔。他看到九奶奶的身影缓缓倒下,痛的他踹不过气来,那么温柔的九奶奶不在了啊,那爷爷和父亲……越想下去泪水越是润湿了他的双眼。
尚碧落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搂紧了年仅六岁的小叔,他忍着不敢让眼泪再流下来,小叔只有他了,若连他也扛不住了,谁来保护小叔?
车夫的惨叫声令尚桢一抖,尚碧落在他怀中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轿帘被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挑开,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尚桢将尚碧落的头按在怀里死死的抱紧了他,闭上了眼睛。
若是终究逃不过一死,那就让他先死吧。
可他并未等到那柄剑横在他脖颈,他努力让自己大着胆子睁开眼睛,他看到刚刚狰狞的那张脸已经是献血一片,他的头被斩了下来,滚在车辕。尚桢不敢相信的抬起头,他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男子手中是一把淌着血的长匕首,尚桢惊恐的看着男子,可那男子却笑了。他笑的很温柔,如同三月里的风,可是尚桢知道就是这个看似温柔的男人用一把匕首斩下了那人的头颅。
男子没有握刀的手伸到尚桢面前,轻轻地说:“我带你们走。”他依旧是笑,一脚踢开了滚在车辕上的头颅。
尚桢盯着他,许久他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手,男子握着他的手便笑了:“我叫夏郑,是北漠的丞相。”尚桢只是听爷爷提起过夏相年轻有为,却不知他武功也这么好。连尚桢自己都说不清楚,当初为什么会相信他,可能是为了活命吧,如果没有他,他同小叔依旧会死吧。
夏郑亲自驾车,再也没有人阻拦他们,马车一路奔向相府。夏郑给他们住漂亮的房子,吃美味的食物,穿崭新的衣服,尚碧落毕竟年幼,面对这些心中那灭门的悲痛也没淡了许多。然而尚府的变故让年仅十三岁的尚桢一瞬间变得成熟,变得警惕。
他问夏郑:“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他眼中少了那时的惊恐,也没有了当初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如利剑般的冰冷凌厉。夏郑很满意他的表情,年轻的丞相坐在桃花树下小酌,眼底似深不见底的湖水。他问:“当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任何事都是做的出来的,对吗?”
尚桢有些不明白。
夏郑斟满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我救你,给你和你小叔锦衣玉食,你帮我杀人,如何?”
尚桢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一个恶鬼似的,他从未见过哪个人可以如此平淡,如此泰然自若的说出“杀人”二字,那一刻,他觉得救了自己的根本就是魔鬼!
夏郑笑了:“怎么,怕了?”他将手中的杯轻轻放在石桌上:“你觉得如果我没有杀那个人,你和你小叔可以活下来吗?你以为杀人是十恶不赦么?”你可想过,若没有我,被杀的就是你们,而那些人将得到丰厚的奖赏,他们不会因此有半分内疚,你信吗?
尚桢听着他的声音眸光沉了下去,他说的对,如果没有他,自己也不会站在这里。那些追杀他们的人眼中冒着兴奋的光,仿佛他们是刀砧上任人鱼肉的食材,那群饿狼只想吃掉鲜美的食物。试问有谁会因为吃掉一份食物而内疚?
“弱者只配令人宰割,天下是强者的,自己都弱小的如同蝼蚁,还谈什么保护。”夏郑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入尚桢耳里。
是啊,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去保护小叔,就像一个废物一样。如果自己够强的话,尚家或许就不会灭门,更不用像现在一样寄人篱下。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这样弱小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苟延残喘!更何谈什么保护小叔?
“若你答应我,我便亲自教你武功,让你做北漠最厉害的杀手,到时候你就可以为你们尚家报仇,为尚家平反,你也不想让尚家一辈子背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吧。”
尚桢听的双目瞪出了丝丝血红,夏郑字字珠玑,直戳他最不愿提起的痛。他突然一把抓过石桌上放着的青瓷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狠狠地将杯子摔在地上:“我答应你,帮你杀人。”尚桢喝完那杯酒再开口竟平静了下来。取夏郑所说这世间只有强者生存,弱者就只有被鱼肉的命运,所以,他不会再惧怕死亡,更不会去怜悯那些所谓的弱者。
夏郑满意的笑了,头顶的桃花树簌簌的落下了花瓣,有几片落在了尚桢头上。夏郑缓缓走到他面前,轻柔的捻起他发顶的花瓣,笑的如同鬼魅,他说:“既然如此,你便记住,你再也不是什么尚桢,你叫夏黄泉,是我相府最强的杀手。”
黄泉,万劫不复之地么?倒是同小叔相反啊!那时的尚桢想,若是他坠入黄泉能换的小叔碧落青天永世安宁,倒也是一件幸事。
尚桢将尚碧落保护的很好,在相府的那些年,尚碧落从未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也未从他身上发现过丁点血迹,更未闻过他身上沾满血腥的味道。纵使他坠入地狱,化身恶魔,他的小叔还是当年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这样便是他想要的。
只可惜丞相去后,他再也给不起尚碧落锦衣玉食。不过还好,丞相曾给他在明州无人问津的小巷买过一间小屋,他同尚碧落离开尚府后便在那里安顿下来过着平常生活。尚碧落似乎更喜欢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小小的他从未想过报仇,或许是九奶奶当年教的好。尚桢依旧记得九奶奶当年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尚家男儿都存有一颗善心,哪怕天下人皆负我,我亦不负天下人。或许尚碧落是记住了,可尚桢终究是违背了。
“小落……”尚桢轻轻抚了抚尚碧落额前的碎发喃喃一句。尚碧落如今的年纪倒是同他做杀手时一般大,却是比那时候的他要幸福些。尚桢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前,那幅画是丞相当年亲手画的,尚桢的手停在画上一寸寸地抚摸着。那个将他送入地狱的男人,其实也是最值得他敬仰和尊敬的男人啊!
他回头望了一眼尚碧落,眼中是决绝的光。他轻轻摘下那副画,墙上出现了一处暗格,尚桢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套整齐的夜行衣和一把未出鞘的剑。
秋末的风跟烈,透过窗框间的缝隙钻进了屋子,本就有些昏暗的烛火被吹的抽动着,忽明忽暗,墙上尚桢的影子也因为烛火的摇动而摇曳着,仿佛一瞬间就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