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陷阱》歙美人

6、日子

　　澜先生是个寡言、讲究又捉摸不透的人。

　　不知不觉中，如华已在船医室呆了十五天，不对，确切的说，这十五天里，如华大部分时间待在船医室门外，静静地站着，像尊门神一样。

　　若真是门神还好，起码有个伴，如华就痛苦了，一个人站着，不敢嘀咕不敢溜走，因为澜先生狗耳朵，秦船长老串门，害得如华一天到晚跟个傻子似的站着。

　　如华站累了就伸伸腰、揉揉腿、转转脖子，不用出力，钱又超级多，轻松极了，干了数不清的辛苦活，这可是以往梦寐以求的心愿。

　　船医室真冷清啊，除了船长，没人敢串门，除了病患，没人敢上门，不对，这十五天没有一个病患上门，海上风平浪静，众人活蹦乱跳，极好极好。

　　没有病患，澜先生在干嘛呢？

　　如华不清楚，澜先生一天到晚待在屋里，除了船长从不与旁人说话。一开始也不与如华说话，是第三日，如华火速意识到，长此以往，自己会被忽略，成为真正的吃白饭的闲人，从而被船长嫌弃、抛弃。不行不行，起不来作用更不会得到重用，机会是自己找出来的。

　　到了饭点，有人专门给澜先生送饭，如华便热情主动地将这活儿揽下来，弓着身子笑眯眯地送到澜先生面前，摆好、递上，澜先生起先微微一愣，没有拒绝，如华笑得更灿烂了。

　　不论其他，澜先生长得真是好看，每一部分都恰到好处，浓密的剑眉、微卷的长睫、狭长的深目，高挺的鼻子下，薄薄的双唇若是抿起淡淡的弧度，那便是俊美绝伦，迷人至极。

　　美则美矣，太冷了，总是冷着脸不苟言笑，眼眸很深意味不明，如华不敢与他对视，太危险。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寻到机会，如华还是会偷偷瞧他一眼，毕竟往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如此巧夺天工的面容了。

　　哎……冷漠都这么好看，不知笑颜会是什么样子？

　　澜先生容颜完美，衣冠楚楚，动作也十分优雅，夹菜、喝茶、翻书这种寻常不过的动作也能被他做出韵味，教养极好，一看就是大家子弟，难怪他坚持不要自己这个助手，无理取闹、不修边幅又俗不可耐的粗野下人怎入得了他的眼。

　　如华也不介意，毕竟这是普遍的事实，在哪儿都如此，我活我的，你过你的，没啥关系。

　　给澜先生当助手的第五日，如华又揽到洒扫清洁的活儿，不过只限在船医室外间，内室不让进。

　　第八日，如华熬不住了，每日哑巴似的站着，只能盯着过道发呆，白日里过得比搬货还慢，真真是折磨人。于是，如华轻松为自己争取到了外出的权利，可以出去看碧海蓝天，看土哥，看他种的豆芽，还能看他跟着林同学练功夫。

　　林同学是个大大咧咧爱笑的少侠，说话颇为诙谐，极好相处，半日下来就与如华熟稔了。林同学也是船上的护卫，虽然他的功夫远远不及林同安，可在如华和范添土看来，他已是个十足的高手。

　　如华看着他们刚劲有力地出手挥拳，很是心动，也想跟着学些功夫防身。随即，第十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澜先生，而澜先生又一次痛快地同意了，如华深深觉着，澜先生确实不需要他，更巴不得他早点离开。

　　还有一件事，如华觉着，若被澜先生知道，他会气得把自己掀出去，因为自己忍不住偷吃了他的饭菜，用手指拿的，着实好吃。听掌厨师傅说，澜先生和船长是小锅特制，身份高贵着呢。

　　掌厨师傅可厉害了，他就是那个劫富济贫的烟杆侠，除了爱吸旱烟，也爱烹制食物，且厨艺不比淮城醉仙楼的大厨子差，令如华钦佩不已。不过，如华见他总是一边吸旱烟一边煮一大锅豆芽汤，总怕烟丝会掉入锅里。

　　“盛如华，你小子愣什么呢？”林同学轻轻一推如华的肩膀，“该你了，把方才的拳法使出来让我瞧瞧。”

　　如华抿着嘴窃笑，也不回话，直接上前拉好架势，有板有眼地施展拳脚，心无旁骛地使出才学的招式，手法纯属，心闲手敏，心手相应。

　　林同学和范添土习惯性地对望一眼，脸上的惊佩之色越来越浓，这小子看上去瘦弱不起眼，未想到一学起功夫来过目不忘，每套新招式，只展示一次，便能学得这般标准模样，简直聪明绝顶，天资卓越。

　　如华收起拳脚，见二人嘴巴张开愣神不语，神色殷切地问道：“怎都不说话呀？小弟打得如何？”

　　范添土崇拜道：“华仔，你打得太好了，与你比起来，我委实太笨。”

　　林同学脸上恢复正色，接着道：“嗯，招式打得不错，我这还有套飞鸟惊蛇剑法，一会儿也教给你，哎，我还真是个当师傅的料啊。”

　　如华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璀璨喜色，阳光洒在她身上，明眸皓齿，白璧无瑕，碧海蓝天之下，似那最动人的鲜花，最惑人的星空，让人惊艳流连，无法移开目光。

　　范添土又一瞬不瞬地盯上她，林同学有些神色恍惚地看着她，眉目如画，玉颈修长，身姿也苗条轻盈，真像个精致的妙龄女子。

　　林同学不自觉地打趣道：“盛如华，脸蛋不错，你是个混上船的女人吧？”

　　喜色僵在脸上，如华霎时惊骇，却在瞬间龇牙怒目起来，两手撸高袖子道，“好你个林同学，竟敢讽刺我是羸弱的娘们，这是对爷们最大的侮辱。”

　　“哟，别生气别生气，哥哥错了。”林同学轻抚如华的肩头，忽然势头一转，手背略微用力地拍打她的胸前，哈哈笑道，“你怎么会是女人呢？这里比我扁多了，哈哈哈，一点都没有，哈哈哈……”

　　这时，甲板上周围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过来看着这边。

　　如华瞠目一惊，思绪急转，随即故意大声怒道：“给我拍清楚了，我到底是不是娘们？林同学，你想娘们想疯了吧，雄豹子也能看成西施！”

　　林同学不以为意，拍了拍继续坏笑道：“你怎么会是娘们？论貌美及不上澜先生，论胸大比不上船上所有人，哈哈哈……当然，论瘦矮腕细，如华你赢定了，所以，你不是什么雄豹子，你是条公泥鳅，哈哈哈……”

　　“林同学！”三楼一声怒吼，是聪明的船长，身旁还站着面无表情的澜先生。

　　“侮辱澜先生的助手，侮辱澜先生，罪加一等，跳海去，自己游两刻钟再上来。”

　　“别别。”林同学乐极生悲，哭丧着脸解释道，“船长，我没侮辱人啊，我更不敢侮辱澜先生，我敬仰他称赞他还来不及。”

　　秦大胜扬了扬下巴。

　　林同学目光一转，“澜先生，小弟绝对不敢侮辱您，求您救我一命，我技术不好，两刻钟太多了。”

　　澜先生俯望着他，嘴皮子半点未张，神情就像一潭幽深的湖水，毫无波动。

　　“哥，帮我求求情啊，你弟弟要死了。”

　　林同安摊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船长——我错了！一刻钟好不好？”

　　“下去下去。”秦大胜不耐烦地挥挥手，“两刻钟未到，你们不许给他放梯子。”

　　可怜的林同学抽抽鼻子，苦着脸剐了如华一眼，再脱下鞋子和外裳，悲壮赴死地冲向船舷，纵身一跃，身姿干脆潇洒得很。

　　如华有些歉疚，毕竟和林同学玩笑惯了，知晓他并无恶意。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往后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了。

　　不远处，有人把目光一直定在如华脸上，眉梢一挑，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眼中射出一道耐人寻味的精光……

　　如华担忧地走到船舷处，弓着身子寻找林同学的身影，翻涌的海浪后，冒出他奋力游水的双臂……哎，这小伙子真令他兄长头疼，张口无所顾忌，半月内跳水跳了五次，且一次比一次长，老不长记性怎么回事？

　　趴上船舷想着想着，如华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不过，这一次是因我而起，辛苦你了，就当是船长赐给你的机会，让你多练练游水的技能吧。

　　船长，这个男人真过劲，时而雄霸天下时而放荡不羁，每次走到船医室门口都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神经兮兮的，也确实与众不同。若我是个真汉子，也会像土哥说的那样，心甘情愿一直做他的手下。

　　“唉……”长叹一口气，如华转头望向三楼，船长依然站在那处，而澜先生又不在了。

　　澜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见到他的时候看书居多，书上画着奇奇怪怪的图案，似在探索重要的东西。林同安说他是神医，还未见识过，林同学说他功夫极有可能不比船长差，也没见识过，船长说他脾气没他好，深深见识到了……

　　“华仔，你留在此处照看我师父一下，我去蹲个茅房，再摘些豆芽送到灶房去。”范添土认真道。

　　如华抽抽嘴角，应道：“好，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