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4 水在眼里，悲伤在心底 ...
-
“葛穹，大半夜，你带我来坐船，有病吧！不行，快让船夫送我我回酒吧，那一条街上的美女都在等我呢。” Tony僵硬地站在船上，不满地抱怨。
“行了，别闹腾了。到了苏州整天花天酒地，你以为我们真是出来玩的。”葛穹享受一般地盘坐在船头，“人杰地灵，坐着船来感受一下苏州河的夜景，才不枉此行。”
“苏州河，苏州河，还不如我的酒吧呢！”Tony抓狂地说，然后转头对光头的船夫说，“大爷，您马上送我上岸吧，我不和这个疯子呆在一起。”
穿着背心的大爷在船尾熟练地摆动船桨，波波折折的水痕闪现，仿佛成群的银鱼排列成S形，摇曳地跟在船后。“小伙子，不喜欢我们苏州河吗？来，大爷给你唱个歌。”
腔调柔和的苏州小调，从沧桑的声线里流出，比不得年轻女子妩媚娇俏的嗓音，却别有一种大气通透，。
Tony唉声叹气，抑郁地扶着额头，走到葛穹身边，指着船夫说，“那个人和你一样固执，简直弄不清你们的审美点在哪里，你看看，这黑灯瞎火的，不，连灯都没有，船是黑的，河是黑的，连眼前的人也是黑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别站着，先坐下来。”葛穹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虽然Tony根本不乐意在这个地方再停留一秒，但是已经上了贼船，又有什么办法。
船板似乎并不结实，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上面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痕和污渍，是光荣的记号，也是岁月的馈赠。葛穹拍拍身下的船板，笑着说：
“不要小看这船，算起岁数可比你大得多呢。这船是湖南深山里的60年的老杉木做的。杉木材质轻巧坚韧，浮力大，苏州河上但凡有点资历的老船，必定是这样做出来的。我说得对吧，大爷？”
“年轻人，年纪虽轻，眼光可不一般啊，都说对了。这条船可是我的宝贝啊，我的老伙计。儿子女儿孝顺，让我在家舒舒服服养老。我老了，可它却不老，不忍心让它跟着我这个老东西一起烂在墙角。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就带它出来逛几圈。可巧了，你们是我的第一批客人。”
葛穹转头对大爷说，“那可太好了，我们果然是和您，还有这条有缘分啊。”
这话落在Tony耳中，就太不是个滋味了，大晚上，两个男人、一条破船谈感情，谈缘分，真没有什么感觉。要是会游泳，他肯定立马自己游泳回去，反正也不冷。可是，不会游泳这种事情，说出去像是能力残缺一样，还是老实呆着吧。
“大爷，你说刚才说今天是个特别日子，所以带你的老伙计一起出来。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啊，灯都没有两盏？”
Tony的中文说得不差，也算顺溜，可是大爷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这带着一些口音的询问，大爷确实没听清。
于是苏州河上出现上了十分滑稽的一幕。
“我是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啊——今天不卖栗子。明天早上，你去后街看看。”
“不，我是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哎呀，小伙子，大爷真的没有栗子。”
“日子！日子！不是栗子啦！”
“行行，明天给你带栗子！”大爷慈祥地一笑，脸上的皱纹全都堆在了一起，“明天在你们上岸的码头来找我就行了。”
“天呐，我的主，”Tony感觉额角冒出了三根黑线，严肃地像葛穹征求意见，“你说，大爷是在玩弄我吗？”
“玩弄你？”葛穹笑着低下了头，低低的笑声逐渐演变成开怀大笑。
“喂，别一个人笑，好吗？今天大家都要玩弄我吗？”Tony抓狂地说。
“咳咳，笑死我了，谁让你用‘玩弄’这次词的？大爷怎么会‘玩弄’你呢，这个词压根不是你这么用的。别仗着来中国几年，就瞎说话，真不让人省心家伙啊。”葛穹用老师一般的口吻说。
“切，我怎么用得不对了，你还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教训我，中国人很了不起吗？”Tony不满地撇撇嘴。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啊，跟吃了火药似的。三言两语就扯到国籍问题了，是不是再跟辩论两句，你就要跟我发动世界大战了呀。要是想跟跟我讨论民族荣耀感，就请你先把体内的二分之一的高贵的中国血统丢出去，不然，免谈。”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玩弄’呀！”Tony难得好学地问，“孔子大爷不是说过‘言传身教’吗？你倒是示范一下。”
“得了吧，瞎折腾。”葛穹不以为意地笑一笑。
“不，你快示范一下，要是我还是不明这个词，你以后少拿出一副老师的姿态的教训我了，敢不敢！”Tony急躁地说。
“好呀，那你靠近点，”葛穹勾勾手你。”
杉木船头，两个几乎一样的高大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仿佛变得更加黑暗，光明孕育了黑暗，黑暗却把光明抛弃，为了高于天堂的自由。
《浮士德》里说，人类最大的两个敌人，恐惧和希望。
害怕什么呢？不过是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
摇摇晃晃的小船正穿过一座石桥，葛穹附在Tony的耳边沉声地，却无比认真地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离开时，甚至用唇角故意擦过对方的耳廓。
下一秒，苏州河边突然闪耀起五光十色的柔光，一朵朵灯笼从不知名的大街小巷的地方挂起，一个接一个，像梦境一般的盈盈光芒照亮了整个苏州河。
“怎么样？”
“你来真的？”
“你说呢，看不出吗？”
对望的两人，都静默不语，这是一场沉默的战斗，抢占先机，也未必能收获胜利。
那双不同于往日的黑眸，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直地映进Tony的眼里，心口有一瞬间滞塞，怀疑和不可置信的表情从挑起的双眉流露出来，Tony重重的一拳，打在葛穹厚实的肩膀上：“直男，你疯了吧！绝不，疯子！”
听到这句话，葛穹哈哈大笑，一下子放松身体，身体躺在船头，双脚垂悬在漆黑的河面。
“诶，你没事吧？”虽然经常拒绝人，但是毕竟是同事和球友，Tony有些不忍心地问，“你肯定是我被我耀眼的美貌弄得昏头转向了，再加上长期没有女朋友，所以身心寂寞了，没事的，我理解。但是你要明白，你肯定是个直男，我以我丰富的经验告诉你，你肯定是个喜欢美女的直男，绝对的。”
“骗你的——”一声若有似无地回答从葛穹口中传出。
“诶？直男——”Tony指一指自己，“什么骗我的。”
躺着的葛穹微微侧过身，带着三分坏笑告诉他，“刚才说的是骗你的。”
“骗你的”三个字清晰地落在Tony耳中，不知道为何，他却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没有愤怒，只是感觉有一点点失望。
“怎么样，我还是能当你的老师吧。这个就叫做‘玩弄’，用看似真挚的情感欺骗别人，来获得他人的感情，最后却轻描淡写道破谎言。有些人这么做是为了金钱，有些人这么做是为了好玩，这个才叫做玩弄。哈哈，所以，大爷是不可能玩弄你的感情的。傻瓜！”葛穹笑个不停，刚才那场暧昧的制造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Tony猛然站起来，似乎想要在这狭窄的木船上痛揍葛穹一顿，刚站起来，船却因为失衡大大地摇晃起来。
“小伙子，快坐下，你那么大的个子，我的老伙计撑不住啦！”船夫赶忙说。
葛穹勉强维持住了平衡，丧气地坐下。
“想跟我动手啊，上了岸再说吧！看你刚刚害怕的样子，不会游泳？”葛穹问道。
“开玩笑，你见过几个不会游泳的人的。”Tony保守自己的秘密，嘴硬地回答，看到葛穹惬意地枕在自己胳膊上，忍不住问，“这下河边都有灯了，你不看两边，闭着眼睛做什么。”
“你猜？”葛穹卖关子地说。
“切，我才不想知道。”Tony盘腿而坐，假装欣赏两边的漂亮的装饰灯笼，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大爷说的特别的日子，就是指这个啊。”
“你猜？”葛穹接了一句。
“鬼要猜啊，我是跟自己说话呢！你就闭着眼睛错过这些风景吧！”Tony赌气地说。
“怎么会，更好的风景，在我这里。”葛穹懒洋洋地说，语气里透露着得意。
“闭着眼睛看风景，你骗小孩子吧！”Tony无语地问。
这一次，葛穹却不再回答。
小时候，小伙伴越是躲躲闪闪地藏起了自己的秘密，另一个人就越是想知道，在强大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就算是半夜拿着铁锹去挖出对方藏在大树底下的铁盒子，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现在，Tony就像一个被激起了好奇心的孩子，试试探探地也照着葛穹的姿势躺下了，闭上眼睛，想去感受一下葛穹说的风景。
黑暗，好像是全是黑暗的画面，静止的黑暗和流动的黑暗交杂在同一个时空的盒子里，快要让人溺毙的沉重。
“喂，什么都看不到啊！你又骗我。”Tony嘶吼着。
“风景不过是大脑通过眼睛收集，然后记录下来的图片信息，最好的风景，看一眼就可以记得。然后，剩下的风景既要用耳朵听，也要用心去感受。”葛穹放慢了节奏说。
最好的风景，一眼即可。
Tony再次闭上眼睛，调动起刚才所看见的风景。这一次，漆黑的画幕上逐渐显现出灯火盈盈的景象，如炽热的一盏盏火焰，烧穿了沉重的黑暗，带来愉悦的光明。河边淙淙的水流声仿佛变成了一条透明的天梯，在天梯的尽头，有洁白的绸带飘下，拉着它，人仿佛成了云朵，飞上了天空。
“天堂。”Tony喃喃地念出了声。
“是的，虽然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是，美好的事物总是能激发更加美好的想象，这里确实有更好的风景，没骗你吧！”葛穹说。
“我看到了天堂，天堂的绸带，天堂的绽放的火焰，太不可思议了，我感觉脑子里的灵感多得快炸掉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我想立刻画草图，不然灵感可就飞走了！”Tony激动地说，“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葛穹有一瞬间的沉默，然后撑起一个笑容，说：“不算美好，但是很难忘的一些画面。”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这次我可真不是去酒吧。”Tony似乎有些兴奋，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船上，一下子跳了起来。
一个身高185公分，体重超过150斤的男子，猛然从脆弱的船头跳起来，结果是什么？
船，当然不会坏掉，但是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可以发生。
“啊——”站起来之后无法保持得平衡的Tony不受控制地退后几步，只听噗通一声，夸张的水花从平静的苏州河捡起。
Tony竟然落水了。
葛穹在Tony落水的瞬间站了起来，看着对方在水里夸张地挣扎，低声笑着说：“喂喂，太夸张了，就算是想吸引别人注意力，也不用这样滑稽吧，你看看，岸上的人都围上来看热闹了，太丢脸了，你快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呜呜~”在水中无法借力的Tony非常想说话，但却狠狠地喝了两口喝水，鼻子被呛得发疼。
“不是吧，演技派，装得像不会游泳一样！哈哈哈，太低级了！”葛穹还是认定Tony在故意吸引大家注意力。
这时，站在船尾的大爷却十分眼尖地发现了异常，赶紧对葛穹说：“小伙子，你的朋友好像真的不会游泳啊，你看他那瞎扑腾的样子，太丑了，太真了！你快把他拉上来吧。”
葛穹仔细一看，Tony在水中表情惶恐，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见着就要脱力了。他来不及多想，赶紧跳进苏州河，急着要把落水的同伴救起来。
距离本就不是很远，葛穹很快托起了脱力的Tony，在大爷的帮助下，把Tony送上了船。等到他自己要爬上船时，右脚却袭来一阵疼痛，眩晕感猝不及防地冲上脑袋。
努力挣扎着抓住大爷伸出来的船桨，就可以顺利爬上船，但是此刻葛穹却鬼使神差地避开了救援，带着疲惫的身体和疼痛右脚，放任身体向下沉去。
比河水还冰冷的是刺痛人的记忆，葛穹不愿意去想。
就这样吧，将那些风景，那些画面，那些罪恶全部埋葬在冷淡的苏州河里。
在幽深的苏州河里，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葛穹想到了闭眼时浮现在眼前的面容，依旧是那么生动。他不禁悲切地想，原来自己没有一刻敢忘。
是了，没了他，我本就不应该苟活至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水在眼里，悲伤在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