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流离》茨玉

27、孤罪（二）

　　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却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师生口中的小混混，父母的弃儿，相依为命的只有一个奶奶，奥，他差点忘记了，他的爷爷是在他十三岁时被毒死了，被谁毒死的？周遭的人都说那是一桩悬案！也许是他白内障的奶奶在做饭时看错了什么才发生的意外吧。
　　于辉不喜欢读书，不喜欢上课，出现在教室里更是很罕见的情形，但五中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他，说难听了是五中臭名昭著的流氓刺头，说好听了是扛起五中不被别的中学欺压的神话。

　　学校的开除通知书已经不知道送过多少回了，但他白内障的奶奶看不见那些小字，居委会的主任闻风却闹去了学校，如果真把这个小刺头开除了，他领着那帮混混没日没夜闹腾，又没个人能管住他，居委会还不得乱套？主任说的唾沫横飞甚至都搬出了九年义务教育，好说歹说才说动了校长，一回头却看见于辉在她身后撇着嘴巴一脸嘲笑，一副巴不得开除了事的样子。

　　当晚他又纠集了一帮混混蹲在校外寻找抢劫目标，说起来，偷钱抢钱，调戏女同学，打群架，争地盘是他每天乐此不彼的生活。

　　平日只要他露面，无论手下小弟们抢的是女同学还是男同学，无一不吓的倾囊奉上，一晚上下来总是收获颇丰，他只要靠在墙角拿出烟，吞云吐雾后等着小弟把钱奉上。

　　可今天却与往日不同，一帮混混都在庆贺老大没被开除这件大喜事，而且还是得益于居委会主任的保驾护航，所以一致推出了一个恶俗的庆贺方式，由老大出面打劫第一个路过的女学生，如果看的过眼，还要去追来给他们做大嫂。

　　他掐了烟照着领头那几个人的脑袋一人来了一下，平日里作威作福，比不过富家公子哥有钱有势，依仗的就是一条命和不要命的狠劲，就凭这点，五中他认第二，没人敢出来认第一。半大的孩子，心性却比一个成年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是没爹没妈，从小被人欺负到大的日子过够了，自己这条命，他从来就没惜过。

　　当他成功把路过的第一个女同学堵进小巷子后，却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惊惧声，女孩在这群流氓此起彼伏的调戏声中狠狠掴了于辉一掌，并附赠了他一句，“于辉你这个臭流氓，不好好学习学什么抢劫！”

　　那一巴掌的清脆声音把周遭那些口哨声都压了下去，和着脸上火辣辣的疼，于辉心里突然滑过一丝释然，那声音爬过他的耳膜，软软的没有一丝威慑力，而那一巴掌仿佛直接打进了他心房。
　　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尝过被打在门面上的滋味了吧？于辉歪了歪嘴，往前送了送自己挨打的脸，又送过另一边脸，咬牙道：“再来呀？”

　　倒是他跟前的阿庆看不下去了，抬腿就蹬了女孩一脚。

　　“妈的，吃了豹子胆了，敢打于哥！”

　　女孩吃痛，不自觉的伏下身去，又不甘示弱的在于辉的眼神逼视中挣扎着站起来。

　　于辉无所谓的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女孩软软的脸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我还告诉你，我不仅学抢劫，还学过别的了呢？你怕不怕？”

　　说着话就把手伸到女孩的衣领处，女孩恐惧的大叫了一声，但于辉虽然奸计得逞还是眼明腿快的躲过了她朝他□□踹来的那一脚，心头却隐隐有些兴奋，真是有意思，这种情况下还能给他来招声东击西？

　　他立马返身踹了阿庆一脚，低声咒骂道：“都他妈你教的！差点让老子断子绝孙！”

　　又嬉皮笑脸的回头冲女孩道：“我都替你报仇了，你可不能再踢我了！”

　　女孩那副逞强的样子，于辉后来总是想起，每每那时，心情就仿佛飘到了宁静的阳光下，可是董澜回忆起来，却只有满满的后悔，如果她没有值日，没有像旁人一样顺从的被抢，她的人生，会不会走上原本的既定轨道？

　　于辉一夕之间便打听到了女孩竟是他同班的同学董澜，大家眼中的乖乖女，是以第二天董澜一瘸一拐走进教室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她座位上到处乱翻的于辉。

　　于辉的出现自然是引起了同学们的一阵骚动，更何况，因为还不到上课时间，他身边还簇拥着一堆黄毛怪，对，董澜喜欢这么称呼他们，她甚至眼尖的发现了缩在最后那个踢了她一脚的阿庆。

　　昨晚她惊惧的跑回家后才感觉到左膝盖疼的她站都站不稳，阿庆的那一脚真不是盖的，但她不敢告诉爸爸妈妈这些事情，所以用摔了一跤并没什么事来圆谎，只有在出了门离开他们视线后才敢一瘸一拐的来保持平衡。

　　于辉自然是看出来了，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阿庆就被黄毛怪们推了出来，别别扭扭的挡在了董澜面前，董澜无意识的倒退了一步，一双眼睛里里全是警惕，不料阿庆突然弯腰，深深朝她鞠了一躬，口中还念念有词：“大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吃了豹子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董澜立马石化，班级里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但瞬间又被更大的窃窃私语声覆盖，董澜终于明白昨晚的事还没完，接下来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整个一天她都是在忐忑和害怕当中度过，老师讲了什么内容她恍恍惚惚根本没听，而同桌也因为于辉一直在身后虎视眈眈而根本不敢和她说话。

　　终于捱到放学，可平时和她一起回家的同伴却借口要做值日把她一个人丢下了，对啊，她自己都满脑子后悔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那些同伴一个个都是乖孩子，谁愿意去招惹一堆流氓混混。

　　董澜在前头一步一步挪，于辉和那一群黄毛怪就在她后头不紧不慢跟着，那画面都快成了学校的一道风景线，董澜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又拼命的加快了步子，一边还在绞尽脑汁她昨晚突然炸毛的勇气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就在学校门口打个车吧，学校门口他们总不敢怎么样吧，她想。

　　也不知道是老天眷顾杜辉还是董澜真的走霉运，路过的那些出租车不是载客就是拒载，好不容易等来几个空车还因为腿上的伤跑不过人家都被抢走了。

　　董澜认命的挪上了回家的路，脑中回想着如果要报警这一路上会经过哪些公用电话亭。

　　不过一阵功夫，身后一直尾随的那些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突然没有了，她心头一松，立马回头去看。

　　路灯下，只剩下于辉一个人了，见她终于看他了，立马换上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走上前来，直至走到她身前，背过她突然矮身蹲了下去。

　　“小澜澜，上来，我背你回去！”

　　董澜被他那个称呼恶心坏了，但这样的于辉又和她印象中昨晚的于辉不大一样，似乎，没有恶意吗？

　　路灯的光影记下了那个一站一蹲停顿的片刻，却记不下各人眼中的一花一世界。

　　“不用了，你走吧，如果你要钱，那我……”
　　于辉听了依旧没动，却用了毋庸置疑的口气。
　　“别废话，快点上来！”

　　听上去心情已不太好了，董澜无动于衷，匆忙绕开他独自向前走去，但下个瞬间，空气里就传来她的一声惊呼，人已经轻飘飘的被赶上来的于辉一把箍在了他背上。

　　董澜的羞耻心和于辉身上散发的那股凶气促使她不停的挣扎和不停的呼救，路上的行人不多，只是冷漠的扫他们一眼后恢复若无其事，加之对未知的恐惧也让董澜渐渐绝望，加剧了挣扎的力度，想着很多事情只有轮在自己头上才知道会有多无助！

　　只不过对于于辉来说，她的挣扎捶打都是些花拳绣腿，但也扰的他心思烦乱，下一秒，前面便传来他平稳不带感情的音调，“你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扒了扔到河里去！”

　　董澜一惊，想了想相隔不远的确是一条护城河，果然不敢再动了，于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得逞般的弯了弯唇角，顺便把她歪歪扭扭的身子给移正了。

　　从那天起，受伤的董澜因祸得福，每天上下学都享受着闭眼到学校，睁眼到家的惬意日子，当然，她是被迫的，但于辉总是乐此不彼的想要逗乐她，比如，他会突然义正言辞的要求她环住他的脖子或者叫他的名字，但如果董澜不理他，他便真戏假做的要把她从半空摔下去，所以每次他非但没能逗乐她还总把她吓出一脑门汗。

　　后来他自己也在奇怪，这么胆小的董澜那天是怎么爆发出的小宇宙？再之后，他才渐渐懂得，乖乖女董澜，臭流氓于辉，本就是一种人。

　　初三第一学期的那段时光，每天都过的鸡飞狗跳，她不是从书桌里翻出一只小强就是作业本被浆糊粘的结结实实，而教室的黑板简直就是他的日常表白墙，于辉总是用尽那些惊世骇俗的方法来引起她的注意哪怕是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