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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三国·亮出茅庐》
      ※ ※ ※ ※ ※ ※ ※

      每日朝参的五鼓之声,没有!
      沉疴在身的虚弱体寒,没有!
      教人夙兴夜寐、难以成眠的吏治民生,没有!
      逼他化身职场凶恶大魔王的连卷累牍,通通没有!
      …………

      日高懒起,侧卧绣床,玉碗琼浆。
      刘锦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餍足自在,时而面沉似水,时而哑然失笑……脑海里仍残留着那日苏醒后的影像。
      ………………

      那日,爽朗的大笑将他从虚幻的迷蒙中拉入现实,隐约听见话语声在耳边喋喋不休:“好!好!好!北秦与北昭交兵,二虎相争,于大楚而言,可是天赐良机!天赐良机!”
      脚步声来来回回在身边游荡,刘锦厌烦地往外望去。
      下一刻,惊起一身冷汗。

      侧面半开着花雕镂窗,带着些许凉意的微风跳进大殿,得意洋洋地巡视一圈,把他冻了一个哆嗦,才心满意足地尽兴而去;檀木质地的大门敞着,明光洒落,正落在仿佛阔别已久、生死相隔的故人肩上,他们的神采依旧是盛世时的光景。

      他方才还像行将就木的老者一般,满目皆是沧桑,父皇、母后、将士、侍从都已经埋入黄土;睁开双目,帝王意气风发,宫妃巧笑嫣然,将士英武雄壮,侍从低眉善目……蓦然间,恍若隔世!
      时间错乱,因果颠倒,记忆脱节。
      汹涌的波涛能将细流吞噬,绝望的苦涩能将伤病减轻,悠久深刻的记忆洪流霎时将浅薄的少年记忆淹没,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轰然倒塌,一切错乱便由此而生……

      素衣笄发的女官顺从地屈膝跪坐床边,低眉敛目,恭敬婉约。
      手中托举着青铜铺首盆中水光洌艳,刘锦垂首噗嗤笑开,手指扰开清平水面,圈圈涟漪打乱水中少年虚胖的倒影。
      少年的他,正是水中那笨拙单纯的模样——不知世事,心宽体胖!

      岁月和世情当真是残酷,竟能将他打磨成世人赞叹歆羡的俊秀郎君,纵使他地位起伏,手段明暗,终致毁誉参半,但与他交游之人,唯有一点不会质疑——刘劲节,人如其名,锦玉公子,容止无双。但在他看来,少年时人人厌弃的肥头大耳才算他的锦绣华年,成人的他才是一副恶心透顶的——鬼模样!

      不管刘锦如何感慨,世事终究不会停滞,持续向前。
      侍奉的女官们言笑晏晏,道着吉祥话,对太子殿下反常的举止视若未见:“太子殿下胃口大开,精神凝合,眼见是大好了。正巧赶上上巳节,经净水洗涤,去除病秽,祈福祭祀,日后百邪不可侵体,可安享平宁康泰了。”

      随着刘锦日益康健,整个含光殿皆是喜气洋洋。
      刘锦接过帕巾净手,道:“朝中元老未曾廷议联署,制式诏书未从中书省签发,只称殿下,莫道太子,太过招摇了。”
      往日刘锦虽懵懂单纯,但在王宫,生来便要学那谨言慎行、循规蹈矩。
      此时这般说,侍从亦觉寻常,齐声应诺。

      “招摇才好!往日里任凭西宫挑衅,如今也要让她们瞧瞧什么是名正言顺,什么叫如日中天!”
      伴着笑声,一抹红云飘入殿内,利落地走到床边,一眨眼便将刘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个遍。
      刘锦回神一瞧,堆起笑颜,双手交叠,做了个礼:“清瑶姐姐安。”
      清瑶却不客气,上来又是捏脸,又是搓手地闹他。
      刘锦连连躲避,摇头叹息:“姐姐已为人妇,怎还是风风火火、任意玩闹,安瑾兄可要头疼了。”
      清瑶不以为然,笑骂道:“且让他疼去,疼得厉害,便时时刻刻把我挂在心上,不正是日思夜念,寤寐思服,岂不颇有情趣哩!”

      楚帝的儿女不少,然而阴盛阳衰,只得了他与刘绣两个王子。
      刘锦的五位异母姐姐,最年长的已是花信年华,四位长姐皆已远嫁,唯有年纪最小的清瑶公主生母早逝,自小养在皇后膝下,去岁及笄,便许给了‘张、李、从、周’四大世家中的从家大房嫡次子从礼、从安瑾为妻,留于京中,平日与刘珠最是亲厚。
      清瑶与从礼自小相识,又是新婚燕尔,少加拘束,因此性子尚且如同少女时般轻狂任诞,这灿笑的模样正是刘珠午夜梦回时最璀璨的一笔。

      “皇后娘娘万安,长乐无极。”
      门前传来问安声,殿内侍从闻言纷纷拜倒。
      皇后踏步入殿,明明是个三十妇人,却丝毫瞧不见岁月留下的纹路,只有愈发隽永的韵味,轻衣简从也是风华无双,她轻笑着斥道:“清瑶,你这孩子,真真是口无遮拦!”
      她坐于床边,将刘锦怀揽过去察看,恰恰使得清瑶与刘锦分隔。

      刘锦笑颜一僵,少年时从未注意过的举动,此刻却如同夜里的灯火,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注意到残留的光圈,他极其敏感地体会到此举背后的用意。
      吁!她有一个秘密!
      是的,她!
      她,刘锦,是一个——女人!

      含光殿内,紫庐生烟。
      嘘寒问暖,笑声不绝。
      刘锦笑得愈发灿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眼中满溢的哀伤。
      在少年时,母亲是女人中的女人,即使自己早已失去作为女人的资格,但那是她的梦,她的憧憬,她有时会不经意幻想,如果穿上仕女的衣裳,是否能够活成母亲的模样?
      而当她长大,母亲只是——她的敌人。
      如果她是个孩子,如果她很乖,如果她不是楚王……
      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她是李婉之,她是刘锦;
      一个姓李,一个姓刘!
      是她亲手,把她的母亲,逼得去死……

      泰和七年,隆冬。
      气候异常,天寒地冻
      “陛下!太后自尽……已登极乐……”
      中常侍得了消息,捧着太后的血书,战战兢兢呈送上前。
      雪白的娟布上,鲜红的血,如同直刺人心的利刃,在她胸口翻搅,化作一口心血,却不能咳出,只能面不改色地一点、一点吞咽下去。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把刺向张氏的利剑,会刺入持剑者自己的胸膛!?

      一月后,这个曾把她抱在怀里、嘻哈逗笑的姐姐,白玉的面庞只留下冷漠,晶亮的眼睛里只残留废墟。
      一辆牛车,三五随从,去往贫瘠封地。
      那天,她站在建康最高的塔楼上,极目远眺,无限苍凉。
      那个时候,站在她的身后,支撑着她的,却是儿时的宿敌——武昌王刘绣,刘景行!

      皇后李婉之的殷殷教导终是唤回刘锦的思绪,尤其是其中的姓名令她格外在意:“元朗为你招魂,实是大恩。纵使对他不喜,却不可忘恩负义,要展现储君的德行。”
      清瑶向来与刘锦同仇敌忾,立时打抱不平:“谁不知道元朗与二皇子刘绣称兄道弟、亲近得很,谁晓得他当初为何奉诏入宫?许是心中转着阴谋诡计,决计不是真心实意!阿锦回魂那是福泽深厚,怎能全算是他的功劳,也不过是恰逢其时!”

      李婉之轻嗔道:“你这刀子嘴,真该缝起来,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管他为着什么,咱们面上到底是承了恩惠的。”
      清瑶冷哼:“我今日入宫路过象牙塔时瞧见了刘绣的车马随从,那小子眼高于顶,向来瞧不上象牙塔里的质子之流,唯有元朗有手段让他另眼相看,一狼一狈,许是商量着要怎么对付阿锦呢,却还要阿锦前去感恩戴德,母后您是宅心仁厚,却也要警惕着莫要救助了反噬的毒蛇呐!”
      李婉之轻叹道:“罢了,罢了。既如此,阿锦你也不需多亲近,且去走个过场。”
      刘锦言笑晏晏、从善如流,她们便没有注意到,她低垂的眼里是何等的深沉似海!

      刘锦的心底充满讽刺,少时心性偏执,非白即黑,不是正人君子的,便都是阴险小人,对此只觉屈就,前去象牙塔致谢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敲打元朗挟恩望报,君子不为……
      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停滞,所有事都在上演,纷至沓来。
      没有人会为她发生任何改变!
      但今后,却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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