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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
      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
      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何草不黄》

      ※ ※ ※ ※ ※ ※ ※

      大将军还朝五日,百官咸集,开大朝会。
      楚帝踌躇满志,将数日来与心腹重臣商讨的北伐方略慷慨道出。
      朝会前,更着令御膳房加备宴饮,欲与众臣昼夜朝议。
      然而,事与愿违,区区半日已道无可道,言无可言。
      楚帝红着脸上朝,黑着脸下朝,待行到御书房,紧闭门扉,噼里啪啦的碎瓷声以及怒骂不绝于耳。

      大朝会上的变故飞快地从朝堂大臣传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刘清瑶递了帖子,求见皇后。
      待进了屋,一地残红碎片,李婉之脸上失去了往日笑靥,面带寒霜。
      “母后,您已经听说了?”
      “听说什么?”李婉之冷笑,“你是说听说大将军坚辞北伐主帅之职,还是说听说陛下欲以太子之位作为诚意,恭请大将军出征?”

      刘清瑶强笑:“听说大将军当场拒绝,道是确实年事已高,身体难支,不敢以此胁迫父皇让步。”
      李婉之摇头:“不过是三辞三请的把戏,借此拿乔,最后再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欣然领受。”
      刘清瑶着急地来回走动,“这可怎么办?父皇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李婉之垂目打理方才因心绪起伏而揉皱的衣袖锦缎,眼锋如刀,语气反而轻柔下来。
      “陛下有利可图之时,可以将本宫与大郎捧到天上;妥协之时,就要将我们踩踏到烂泥里,他以为我们是他手里的棋子玩偶,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刘清瑶凑上前,眼睛闪亮:“母后,您有办法了?”
      李婉之用食指抵在刘清瑶额头中央,将凑近的脸推出去,笑道:“你是个傻孩子,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走到窗前,向外看花枝低垂,春蕾待放。
      刘慕,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但这些只是你的错觉。
      你马上就会知道,纵使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上,你也什么都做不到!

      刘清瑶鼓起脸,晓得母后这样说,是当真不会为她解惑,再看母后胸有成竹,心中沉稳踏实,便带出笑开始喋喋不休:“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不见阿锦?”
      李婉之点头:“我已着人去唤他来。”

      侍从从门外小跑进殿,施了礼。
      刘清瑶朝后瞧,空空如也,急性子问道:“怎么就你一个,阿锦呢?”
      侍从躬身回禀:“禀瑶公主,小人去了大皇子殿下的新殿,听侍婢道,今日一大早,殿下便套了牛车,去了大将军府。”

      李婉之转身,质疑道:“你说,一大早?大郎不知道陛下要开整日朝会的消息么?”
      侍从转向皇后,毕恭毕敬道:“大皇子殿下料事如神,当时与左右道,今日朝会定过不了半日,一早出发恰逢其时。”
      刘清瑶疑惑道:“阿锦什么时候有了未卜先知的本领?”
      李婉之叹道:“不是未卜先知,而是聪明得……过了头。”

      ※ ※ ※ ※ ※ ※ ※

      将军府,正堂。
      大将军居主位,垂眸沉思;刘锦居客位,目光灼灼。
      大将军张熙年四十有五,在这个年纪,许多人已经进入老年,即使在贵族之中,也是难得的长寿,但他的身材魁伟,神采奕奕,岁月只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积淀的厚重,而没有夺去力量和雄心,它们在张熙的身上熊熊燃烧,在他矫健有力的身姿与目光中生机勃勃。
      寒暄客套后,刘锦首发一问,没问太子之争,也没说烈火烹油的礼物暗示。
      刘锦问:“放眼天下,如今有名将几何?”
      张熙锁眉存疑。

      刘锦道:“曾有贤人聚众而论,评出当时最为煊赫的四大名将。
      名将之首乃先齐国主。朱岩以杀立国,立国十五载,无月不战,勇力绝人。两年前,北齐、北昭倾国之战,以三十万对战百万,兵败身死,实非战之罪。
      提及此战,必要说起第二位将领,北昭镇山王。容珂用兵以正居奇,以势压人,虽有人诟病其用兵均是以多胜少,抑或平分秋色,也不得不认可纵使敌众我寡,沉着善守,有不败之称。
      曾有一位屡战屡胜的将军在容珂的防守中相持,又因容珂以逸待劳的策略,最终折戟沉沙,屈居次席,正是上代北秦国主元雄。
      而最后一位举世称誉的名将正坐在我面前,实在是当浮一大白之幸事!”

      张熙似是被打动,慨叹一声:“人才辈出,我们这一辈已经在走向腐朽的路上,如今也只剩下吾与容珂二人而已。”
      刘锦道:“您是站在顶峰上,俯瞰天下,新的将领崭露头角,但风光却在您的足下。”
      张熙大笑,虽摇头道:“殿下过誉。”眉峰中分明带着傲岸。

      刘锦笑道:“当年北伐,您与元雄交锋,节节胜利,令其困守长安;但最终他的顽强也令您兵疲粮绝,无奈回师。如今元雄身死,唯有您与容珂争锋,正是决一雌雄的良机。”
      张熙挑眉:“殿下认为此战应攻伐北昭?”
      “这是自然!”刘锦断然道,举出反例道:“北秦降火雨,民心浮动,天时、人和尽失,胜负之数,可想而知。若攻伐北秦,不过是令腐朽的大树更快弯折,所得到的战果,北昭占据地利自是倾吞大半,而南楚纵使得以占据几城,又能否在虎狼之侧守住,更未可知。那么,北伐的结局不过是襄助北方决出最后的霸主,北方统一后,南楚就如危巢累卵,要燃起烽火了。”

      张熙听到此处,稍稍收束散漫的精神,正眼瞧他。
      北地兵乱,决议北伐,用兵大事自然难以避讳他,回朝不过数日,便召开大朝会商讨此事,可见急迫重视。
      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幕僚对北伐的行军对阵指手画脚,竟打算做出攻打北秦的方略,误以为灭国之战是多大的功勋,以为能够与北昭分秦,鼠目寸光。
      可笑的是——陛下竟然动了心。

      志大才疏!
      张熙早已对自己侍奉的皇帝陛下有清醒的认识,临此关头,仍旧因其愚蠢而恼怒愤慨。
      每当此时,他就会按捺不住从心底涌出的恶念:满朝文武百官,若无他来坐镇,凭借这群只晓得内斗、利益的‘聪明人’,迟早会将船驶入惊涛骇浪,将煊赫巨轮化作支离破碎的碎片。
      许多于国于民有利的建议,却还要让他以牺牲个人利益为前提,打点上下,才能推动达成。
      这山河,我又不是它的主人,何必还要越俎代庖?
      当我以臣子的身份,看到帝王该看到的未来,承担帝王该操劳的责任,上天是否该给予我应得的、与之相符的奖赏?

      张熙并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件事情。
      只是当满朝文武议论纷纷,从选拔出使北昭的使者,到商讨押送粮草的路线,及至决定北伐的将领和兵员……愤怒涌上胸口,张熙出列拜礼道:“北秦天灾人祸,北昭兵强马壮,又有我大楚相助,两面夹击。北秦不过俎上鱼肉,焉用宰牛刀?老臣年事已高,征伐岭南已耗尽心力,北伐大事,还请陛下再择贤臣良将吧!”
      刘慕抛出太子之位的诱饵,以为他是与他们同类的庸人,除了凸显自己的浅薄狭隘,岂能打动他的心神?
      如今看来,刘慕到底不是一无是处,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他生了两个好儿子。

      无论是眼前的刘锦,还是在外玩耍的刘绣,他们的眼光都已经超越了他们的年龄,犀利峻刻地看到了事件的核心,牢牢把控住了正确的航向。
      某日闲暇,他与那小侄刘绣谈起北伐之事,刘绣也是以同样笃定的姿态,表示对两大名将对阵的期待。
      这份理所当然的敏锐,是否来源于帝王血脉的天性?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为何刘慕会愚蠢到那个地步?

      作为帝王,哪怕荒唐残暴,也胜过自作聪明的愚蠢之辈。
      就像那位北秦的暴君元盛。
      在国家最虚弱的时刻,决然兴兵,主动挑起战争。
      难道他不知道这是最坏的兴兵时机么?
      不,张熙认为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

      北秦与北昭是北地两只豺狼,实力相当,危险相仿,他们之中只能存留一个,这是首当其冲的矛盾。既然南楚定然不会坐视北地一统,何不在最虚弱的时刻露出爪牙,令隔岸盘踞的猛虎将目光转向更凶残的另一头狼。
      天灾人祸,已经预料到会自损一千,与其坐视,何不主动利用这一千,来个伤敌八百?
      引虎驱狼,元盛正在转嫁国内的虚弱,将北昭、南楚同时卷入混乱的漩涡。
      这是避无可避、彻彻底底的阳谋——只要他的敌人不是真正的愚蠢之辈!

      张熙一句一叹:“殿下真知灼见,老臣拜服。然而,今日朝会朝臣已经确定方略攻伐北秦,老臣无力阻止,只得抱病请辞,陛下大怒,竟以为老臣想要以此要挟太子废立,张家如今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是承蒙历代陛下隆恩,老臣又岂会行此无礼之举,唉。”
      刘锦挑唇,不曾慌乱,反而放下心来,他知晓,到此刻,张熙才是真正有意与他交流。
      “子不言父过。我有位好友,目不能视,有次玩乐,回转时已是夜半,我送了他一盏灯笼,他千恩万谢,父皇却因此责骂我。父皇认为我是在无礼地讥讽朋友目盲,而好友却明白这盏灯笼是为了令过路的行人看到,避免冲撞。知我者,何必多言;不知我者,何必多言?”

      刘锦说完,从袖中摸出一封奏章。
      张熙接过,打开查看,沉吟良久。
      这是一封由刘锦亲笔所写,加盖私印的奏章,纵使刘锦尚未入朝理政,但这并不损伤这份奏章的效力,再向后推论,待刘锦理政之后,所处的地位越高,这份奏章承载的力量就会越强,在关键时刻,甚至可能成为左右朝堂格局的重要筹码。

      张熙抬起头:“前几日,殿下送我火山石,鲛油,朱顶红,苏锦。我以为我明白其中含义: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张家已经荣华至极,但凡世事,过犹不及,我以为殿下想让老臣与张家退让一步,反而海阔天空。我答应见殿下,便是好奇殿下有何筹码令老臣退一步,但如今我却糊涂了。”
      刘锦微笑以对:“大将军想必会错意了,锦可不敢无礼评断贵府繁华,火山石,鲛油,苏锦,朱顶红,是为全锦心中之念。只愿顺势而为、成人之美,做那火上添油之人,行那锦上添花之事。”
      张熙垂目再看奏章,拍案道:“好,便为殿下这份决断,这份承诺兑现之前,大将军府会将你放到最崇高的地位之上,便当做:礼尚往来。”

      两厢拜礼作别,不再赘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锦走后,刘绣自内室走出,眼巴巴地看向张熙。
      张熙挥手,将奏章甩过去,刘绣连忙接住,立刻好奇翻看,一目十行。
      待到阖卷,不由深深吁了口气,淡淡道:“刘锦敢写出这种东西,并交给大舅舅保管,我敬他是条汉子!”

      片刻后,刘绣倏忽握紧手中奏章,脑袋咔哒咔哒往下转。
      缓缓翻开,从头再来。
      “这个笔迹……”
      张熙见刘绣骤然失色,疑惑不解:“他的字不知师从哪位名士,确实已成气候,堪称大家,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典故么?”
      “不,”刘绣抬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再次道,“刘锦,我敬他是条汉子!”
      不同于上一次语气中的敬服,这一次,咬牙切齿。

      顺利达成目的的刘锦,并不知道刘绣在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将会成为困扰刘锦余生的噩梦。
      日后,每当面对刘绣或真诚或愤慨的赞赏,刘锦都会陷入最深沉的苦恼和惆怅当中。
      这赞赏永远是千篇一律——‘大兄,你是个好男人/纯爷们/男子汉’!
      刘锦表示:请尊重我内心深处,可以与生命放在天平两边彼此衡量的珍贵宝物,即使它已经如同风中残烛一般,那是唯一一点微弱可怜的少女心。
      …………

      次日,大将军接旨,领北伐主帅一职。
      天府巫师卜算出良辰吉日,定于上巳节后,祭天拜祖,登台点将,整军出发。
      而这个节日,正是刘锦与元朗赌约结束之前,身处临界的最后欢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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