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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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水之疾，至于漂不者，势也。
——《孙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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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旧俗以在水边洗濯污垢，祭祀祖先，叫做祓禊。大楚立国以后，固定在每年三月三日于水边饮宴、郊外游春，便是上巳节。
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拂不祥。
侍女自数日前便开始扫除尘秽，洁净宫室，并采集兰草香珮，熏香做饰。
刘锦也未有闲暇，多方奔走。
大将军愿意在太子之争上退让，却不会当真如所言般对他襄助共举，种种作风耿傲现实，自助者而人助之，顺势而为已得天之幸，刘锦懂得知足。
更何况，种种事宜，若只仰赖一方，于人于己，皆非助益。
她之所求，也不仅仅是成为至高无上的平衡木，披着华美的外衣，在漩涡中心超然物外，坐山观虎斗。这一潭死水必要掀起波澜，否则，只会肮脏发臭，等待着枯涸的命运。
伞，张开，旋转。
水波般蔓延，层层递递，争相绽开。
浅洼积水，三两行人，几辆牛车，踩踏四溅……
“下雨了。”
刘锦侧眼瞧，木棱支起半扇窗，透进丝丝缕缕雨线，淅淅沥沥地击打窗檐。
天还早，日头索性歇在云后躲懒，晨光熹微，蘸着蒙蒙雨，将天地披上一层似有还无的水墨。
“往年天气都好，今年的雨似是来得早了些，时候也不适宜，贵人们今日都要出去游春呢。”
素瑾是刘锦的贴身侍女掌事，年方二八，含怨浅嗔，眉眼灵动，洋溢着独属于少女的风致。
刘锦淡淡道：“春雨贵如油，这是好事。”
素瑾垂头，道：“您说的是，是素瑾浅薄了。”
若是往常，素瑾许会再嬉笑几句，如今却不敢放肆。
以前的皇子殿下可亲可爱，为人和善，在规矩之中玩笑实属寻常，可近来威严自重，站到他的面前，似是面对雪山寒潭，从心底感到悠远沉邃的神秘与庄严，不觉顺从地低下头去。
刘锦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磨光平镜，素瑾指挥着小丫头们更衣配饰，她细细打量，抚平调整衣角褶皱，神色欢喜。
“您的尺寸时时都在变化，往常的衣衫是不能穿的，尚衣坊最近日夜赶工，方织造出能贴合腰身的锦缎，勉强衬托您的容光，也算得偿所愿了。”
若非日日贴身侍候，素瑾实在难以想象眼前皎皎清华、卓卓风姿的小公子，竟是她的主子。
口中不住赞叹道：“建康城中，与殿下同辈的世家子中，有‘凤栖梧桐、明月清风’周异之气质清朗、不似红尘中人，又有‘古石幽香，翠柏青松’贺子岩获赞风骨骏爽、剑侠遗风。先前宫中摆宴，我曾远远瞻仰两位公子的风姿，虽不真切，亦有所感，如同鹤立鸡群，常人难以争辉，但若是殿下站在他们面前，那么天地的钟灵毓秀便要分与您一半啦！”
镜中浮现的影像，仿若昨日。
乌发雪肌，唇红齿白，凤眼垂落，眼角两抹飞红，如同彩绘，风情堆积。
刘锦拿起眉笔，寥寥几笔，再施加胡粉，变换妆容、神情。
静美化作清雅，风情化作风流。
柔和若水的眼波不经意扫过青春年少的女子，不出意料地瞧见她们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清晨的一汪春雨似是恶作剧的调皮孩子，倏忽而来，飘然而去。
待刘锦出行，天公作美，暖晴方好，素瑾恭送刘锦上车，门前停靠的却并非往日出行的牛车，生平仅见，闻所未闻。
楚失江北，更失却西凉河间数大马场，又因北伐军马供需不可小觑，纵使南方偏安，奢侈成风，马匹却是稀缺的贵重资源。先帝施行马政，于洞庭、安庆、徽州等地拓荒，兴建马场，数十年来维护发展，才微微起效，然而优质的马源往往到不了战场，年年岁岁经朝贡送礼输送至建康城中，成为世族王室圈养的禁脔。
楚帝刘慕登基以来，此陋习愈演愈烈，甚至马场的命根子，优质的种马都被世族垄断，争购攀比，引以为傲。常年累月，产马品质下降，军方多有微词，刘慕推行牛车代步，始终未得成效，唯有讨好君权的妃嫔王子、微末世家、寒门商户遵从旨意，令牛车愈发显得寒微。
太仆寺掌管王室舆马，派遣主事驱车至此，上前拜礼之后，扬臂展示身后的杰作，胸有成竹，与有荣焉：“殿下，太仆寺按您的图纸与要求打造而成，请您检阅。”
入目的是一个修长伸展的牛车车队，头车尤其富丽堂皇，吸引住所有人的艳羡目光。
刘锦能清晰听见身后赞叹的惊呼，以及他们回过神来情不自禁的低声絮语。
刘锦原来的犊车配青牛四头，青油纁，朱丝络网，以云母代纱，以皂漆轮毂，四望通透，已是奢华得令人望而却步、侧目而视。
如今牛身饰以金粉，牛角皂以火漆，披挂刺绣图腾的锦缎，以示神圣。
车身不再使用朱网云纱，而是前望通透，缀以珠帘，左右镂空，祥云麒麟图案，辅以梅、兰、竹、菊等雅致纹饰，四角支撑华盖的车柱以彩墨工笔细绘，或为蟠龙，或为栖凤，或为名家书法，或为圣人之言，而后方副车大同小异，制式规整，望之井然，又分别镌刻家族纹章，更有各家先祖事迹的彩绘，借以追思咏古，避免鼓吹唐突。
牛车行走舒缓，更可令行人历历在目，细细品味赞美，眼前的车驾已经脱离了行走代步的实用价值，甚至摒弃了宣示身份、显示财富的更高一级目的，完完全全的艺术品。
任何事物，一旦超越红尘的界限，超脱庸俗的境界，到达艺术的殿堂，一切便会冠以崇高的礼赞，所谓的行走代步、宣示身份、显示财富……这一切都涵盖其中，却又形之于外，冠以高雅之名。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盛世书画、乱世粮草。
在这纷乱之世，建康城中，却秉承着与世情背道而驰的高级趣味，究竟是是上天的恩典，还是灾难的轰鸣？
刘锦神色平静，八风不动。
她沉默的时间越长，胸有成竹的太仆寺长官心中的忐忑愈甚，仔细思索是否有未曾顾及的不足之处，额角不禁细细密密生出冷汗，待刘锦一句‘不错’的评断下达，竟如虚脱一般，心生感激，顶礼膜拜。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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