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锦》雪哉

11、第十章

　　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
　　涓人买其骨五百金，反以报君。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
　　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战国策·燕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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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山石，鲛油，朱顶红，苏锦。
　　南楚大将军张熙锁眉凝视陈列于桌案的四样物事，是大皇子遣使送来的礼物，随之前来的还有一张拜帖。
　　刘绣打发走使者，拿起礼物打量：“这些东西虽然贵重，但种类繁杂无章，没有一点巧思风雅，不像是他的风格？”
　　张熙问：“听说，大皇子烧了含光殿。”
　　刘绣点点头，又听张熙问：“巷间传言他梦入仙境，拜见先祖之事可是真的？”
　　“真假不知道，刘锦那日是这样说的。”刘绣耸肩，那日见到火光，他随后也到了含光殿，自是将后续之事听了首尾，便如实复述。
　　张熙点头，片刻后，召亲信上前，令他起草回帖，送交大皇子。

　　刘绣不明所以：“大舅舅，您真要见他。”
　　张熙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张熙纵横疆场，挥斥苍遒，难道还会怕个小娃娃，让他来便是。”
　　刘绣面带仰慕，连连颔首：“正是如此。”
　　安抚过刘绣，张熙将视线转向桌案，用无人可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有意思了。”
　　刘绣坐不住，在大厅呆了一会，便要四处玩耍，张熙挥手表示许可，他蹦蹦跳跳下厅前台阶，回头望去，带些愁绪也一字字道：“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刘锦，你将这心照不宣的事情宣告，又准备怎么收场？要不是胜利的奖赏是个众矢之的，着实不能领受，我都要忍不住想和你争上一争、斗上一斗，瞧瞧鹿死谁手？
　　不过，倒也不是一点事情也不能做。
　　刘锦挑唇一笑，向外奔去。

　　大将军府上，随时备有车驾，得了吩咐，不过一刻，香车宝马，停靠门前。
　　刘绣登车，如往常飞扬地大笑：“走！我们去江流阁。”

　　建康城东傍钟山，南枕秦淮，西倚大江，北临后湖。地理优越，气态万千，被誉为帝王之宅，南楚建都于此，已历三世。江流阁，依傍大江，自建康立都，便盘踞于此。
　　文人雅士最喜登高望远，或忧国忧民，或无病呻/吟，以仁者乐水的仁者自居，并以为大江为龙脉可令自身通达明/慧，尤其受世家贵族青睐，从而越发鼎盛繁华。

　　江流阁高三层，雕梁画栋，彩锻飘飞。
　　午时已过，依旧是人来人往，笑闹不绝。
　　行至门前，便见两侧两大立柱，一柱行书：江河万古，一柱草书：百舸争流。
　　行书笔势筋力老健，风骨洒落、大气磅礴；草书下笔纵任奔逸、龙飞凤舞、锐气冲天。
　　乃是先人在此斗书遗留的杰作，如今已成绝响。

　　进入正堂，便见天井式结构自下而上环环相扣，二、三楼有多人凭栏而立，向下窥探。
　　正堂中央有半人高，数丈宽高台，铺以锦缎，缀以珠玉，旁有乐师鼓乐，又有胡女舞姿蹁跹，能在此处登台，皆是建康城公认技艺精湛、广受追捧的舞姬。

　　今日却有几分新鲜，只见高台正中陈列一面大鼓。
　　舞姬如同众星捧月，腰悬手鼓，鼓声铿锵，节奏明快，动若脱兔，静如处子，不同以往的鼓乐形式，颇具风情。
　　刘绣一看，眼睛便拔不出来，心神全黏着到那面金玉大鼓之上，见猎心喜。
　　他绕高台缓缓走一圈，仔细端详，对左右喜道：“这是汾鼓。《说文》中便有记载，长八尺，鼓面四尺，两面蒙革，专门用于行军交战，振鼓士气，震慑千里。”

　　刘绣是个熟面孔，江流阁的常客。
　　车驾一停靠，便有管事随侍在侧，神态恭谦，躬身做引。
　　刘绣言罢，管事立刻吹捧解述：“殿下果然是鼓乐高手，说的一分不差，正是汾鼓。以金玉做鼓，纵使贵重，恐怕也经不起贵人法眼仔细推敲。幸而存有几分机妙，否则可不敢在您这儿现眼，更得不了元大人青眼。”

　　“哦？”刘绣这才正眼瞧他，“这便是元朗兄千金所买之鼓。”
　　管事点头：“月前元朗大人于闹市选中此鼓，以千金购得，并放言今日于江流阁设宴，能以此鼓成乐者，复赠千金，来者云集。”

　　“结果如何？”
　　“数位力士上台击鼓，有的连鼓锤都拿不起，鼓面以异兽皮囊所作，声音低沉。东郊的宋郎是城中公认的大力士，他下台时便说：若非有扛鼎的气力，否则难以为继，不能成曲调。还有徒然具备傻力气的人，没有击鼓的技艺，只会损伤听客的耳朵，都不敢上去现眼。从日头从东方上来，便有人来试鼓，如今日头偏了西，都没人能获取千金的资格。”

　　一问一答的当口，便听周围喧哗起来，往场上一看，有大汉正踏上台阶，其面目凶悍，身材高大，足有两米，撸起袖子便露出虬结的肌肉，手掌伸张，厚重而宽大，令人侧目而视。
　　舞姬踏步更急，手鼓鼓点愈密，伸手旋转，如同百花绽。
　　大汉近前，五指充分环握鼓锤，大喝一声，挺身扬臂，顷刻便将鼓锤举至头顶。
　　“好！”
　　台下掌声雷动，赞叹不绝。
　　看客们都倾身上前，踮脚昂首，热闹非凡。

　　大汉挂起笑，本来凶恶的面目更显狰狞，却无人在意，均啧啧赞叹。
　　大汉朗声道：“在下石勃，匈奴人，曾为军汉，主掌吹号击鼓，声逾百里。歆羡大楚繁华，自北地千里至此，万望诸位贵人，若缺走卒，勃愿代劳！”
　　“好！石勃，你若得了千金，我便荐你做大家仆从。”
　　“吾乃百家谱五等世家亲族，你若能成事，可为吾牵马。”
　　……
　　楼上楼下众多贵人纷纷伸出橄榄枝，加以招揽。
　　这就是这个南楚的风气，凡是拥有异于常人的超凡之处，便能得到万众瞩目，传为佳话。
　　平平无奇、蹉跎度日都是受鄙弃的，正因离乱之中，生死、寿命常由天定，世人犹如蜉蝣，朝生暮死，便极力推崇在有限的生命中放纵性情、张扬个性，如火一般燃烧。

　　然而，热闹只是到此为止。
　　大汉涨红脸，双手举锤，就像婴儿拍打木板，声音沉郁，笃笃笃笃，何曾有鼓乐之音？
　　原本人声鼎沸，如同滚油溅上了水，噼里啪啦，滋滋作响。
　　此刻如同静室掉下了针，低声可闻，然后是满堂嘘声。

　　石勃汗如雨下，目眦欲裂。
　　他咬着牙，坚持用低沉的鼓声完成军乐篇章最后一个节拍。
　　双手将鼓锤放回原位，躬身一礼，瓮声瓮气道：“石勃力不能及，厚颜献丑了。”
　　言罢掩面而去，滚滚而下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石勃正欲离去，一只白净有力的手拉住他的手臂。
　　石勃发力挣扎，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不由抬头看去，正是一个身着锦衣的王孙公子。
　　看年纪不过是束发之年，腰悬宝珠，侧带宝剑，额上发带饰以玉环，项上绕着以黄金链穿垂的平安锁，眉目英武，唇上带笑，却直教人联想到促狭和邪肆。

　　刘绣向上瞧，许是听到客人的喧哗议论，元朗从雅间里走出，见刘绣朝他挥手，他报以微笑，手指向大鼓，向刘绣示意。
　　刘绣一笑，对石勃道：“姑且慢行，在这里看好了。我来教你，军鼓如何击打。”
　　只见他翻身腾跃上台，舞姬训练有素，轻移莲步，似是急急切切，步伐却是细细密密，自两边散开，如同层层涟漪，波澜细浪，自上方瞧去仿佛是推着刘绣来到鼓前。

　　他拿起鼓锤，瞧其材质，栗褐斑驳，髓线细美，在指尖旋转几圈，举重若轻，似是玩耍的只是轻巧的扇柄，而非沉重的木槌。
　　南海的铁沉木，刘绣在心里明了了。
　　这种沉重的木材，加以琢磨，只留最沉重的木心，形成如此模样，可谓费尽心思。

　　再绕鼓旋转，打量鼓面皮革，似牛马的皮质，用手指轻敲，却如同碰到了铜墙铁壁，微末的力气瞬息消湮，犹如石沉大海。
　　刘绣眯起眼，以手掩面，下垂的唇角骤然上扬，夹带激越的兴味如同电闪般从眼中迸射出来，他朗声大笑：“好！好！好！这才有趣！”

作者有话说

　　静下心来缓一下，果然是有用的，感觉思路更清晰了。
这章要对银星不灭之颜小天使食言了，大将军的心路还没有完全写出来，近几章情节很快就要到大将军交锋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