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锦》雪哉

10、第九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论诗

　　※ ※ ※ ※ ※ ※ ※

　　元朗拆开信笺，不同于上次来信喋喋不休的长篇累牍，雪白的纸笺上只有两个大字，纵横捭阖。
　　“十年，”元朗念道，他扶额苦笑，再次慨叹：“十年啊！”

　　五年前，秦宫。
　　元朗十三岁，元盛三十岁。
　　秦帝元雄有许多子女，但臣民关注的只有长子元盛，幼子元朗，有资格在秦宫内随意行走的也只有他们二人。

　　元盛生母早逝，生来患有眼疾，这并不令他沉寂，反而激发他如独狼般的凶戾，束发后便从军东征西讨，战功赫赫，纵使元雄不喜他偏激的性情，也不得不倚重他的勇猛。
　　元朗之母，本是南楚公主刘语琴，和亲至北国，明丽温婉，宽和大度，得元雄尊重，以中宫相托，彼此相敬如宾。自元朗降生，便带着福泽顺遂，聪慧机灵，可亲可爱。父母施加恩宠、悉心栽培，众人私下口耳相传，日后定有大气象。

　　元盛的幕僚常常窥探中宫，进言需提早防范。
　　元朗认为，元盛若是能听人言，便不是他的大兄了。

　　元朗眼中，元盛对着父皇确实如斗牛一般倔强，但对待母亲有礼，对他，除了无伤大雅的戏弄，全然是伟岸的兄长形象。幼时比起父皇的背，他更喜爱跨坐在元盛的肩膀上，那里是可以看到最远的地方。
　　等他通晓政事的风云诡谲，从不曾将元盛当成障碍，迷惑时便径直向元盛求索。

　　元盛便单手将他提起，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臂弯，逗弄一般朗笑：“你小子今年几岁来着，嗯，十三岁，还小的很！有你大兄在，你呀，要想崭露头角，再等十年吧，这十年的天下，还是老子纵横的地方。”
　　金灿灿的光洒下来，兄长粗犷的脸，自信洋溢，竟也如天神一般英雄俊朗。
　　元朗鼓着腮帮，挣扎着跳下来，愤愤不平：“我不是小孩子啦。”
　　元盛抱臂弯腰，脸凑上前俯视着，嗤笑慢道：“小-豆-丁！”
　　接着就是追赶着打闹。

　　元朗之所以通晓北朝的风云，除却他旧属千辛万苦得来的只言片语，什么能比得上君王的全局俯瞰？
　　当年元盛送他为质，元朗没有只言片语，当日便打点行装；正如元朗对兄长坦诚相待，元盛报以毫不设防。
　　两人的通信不多，一只巴掌就能数清，但举凡大事，元盛从来不令他担忧。
　　可这一次，元盛没有任何解释，只叫他不必多管，哥哥变成了姐姐，除却生活上的关怀，不让他触及丝毫男儿的志向。
　　似是知晓他的心焦，短短两个月，这是第二封信笺。
　　二个字，没有说明一切，也似说明了一切。

　　黑衣暗卫奔走在黑夜，低声传达主人的吩咐：“陛下说，日后不会再给您送信。待您归国之日，再诉离殇。”
　　沉默良久，元朗没有如往常将信纸凑近火苗，他折叠起来，道：“告诉他，这封信，我收下了。”
　　暗卫踏着更夫的唱和，悄然泯灭于黑暗。
　　元朗的心，似也跟着离去，沉入夜色，不知归期。

　　一大早，踏着晨光，皇后与贵妃携手跨过白虎堂的台阶。
　　堂内，两兄弟正用早点。
　　她们各自呼唤自己的儿子，两个毛茸茸的头同时抬起，露出四个鲜明的黑眼圈。
　　皇后唇角笑意一僵，问道：“昨夜……”
　　“睡得很好。”刘锦道。
　　“睡得不佳。”刘绣道。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抢答道。

　　两人对视，用眼神厮杀。
　　“快从小爷宫里滚出去！”
　　“不要这样无情，哥哥好伤心，留我多住几日嘛。”
　　一个嫌弃，一个委屈，含义大致如上。

　　贵妃掩唇笑道：“大郎若不嫌弃，不如在此多住几日。”
　　刘绣立刻跳起来，大叫：“母妃！”
　　贵妃使了安抚的眼色，接着道：“我们家二郎的大舅父今日便要入城了。二郎，你不是一直闹着要去大将军府玩耍，母妃答应你，可去住几日，好么？”
　　刘绣看向神色微变的刘锦，扬眉吐气：“自然是好。”

　　刘锦起身，正正经经行礼，笑得中规中矩，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这白虎堂若没有二弟，我住着也十分没有意思，母后想必是来接我的，便不再叨扰了。”
　　刘绣一旁呼和：“慢走，不送。”
　　刘锦转头，眉眼弯弯，显然与方才公式化的笑容不同。
　　刘绣瘪嘴，肚子里嘀咕：渗人！

　　出了门，刘锦令侍从退下，与皇后独行。
　　李婉之先开了口：“大郎，你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么？这几日，你似是换了个人。”
　　“母后猜，”刘锦抬头看她，“我当不当得上太子？”
　　李婉之一愣，仔细查看刘锦神色，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天真，心中一凛，像是看见了自己少女时的模样，谁也不晓得那是伸手可及的浅流，还是不知深浅的深潭。
　　她敛目静心，道：“你不必忧心，你父皇向着你，你舅舅也会帮你，纵使大将军归朝，也不过是依仗张氏一族，你呀，去向你父皇认个错，他的恩宠还在你的身上。”

　　“母后，仅凭这，父皇那道口谕，很快就会化作浮云烟尘了。”
　　“何以见得？”
　　“父皇志向高远，身后之事毕竟久远，比起对张氏的忌惮，他更希望能做千古的雄主，而在今朝，唯有北伐可成此功。除了大将军，朝中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刘锦直视李婉之的双眼：“把筹码放在帝王的身上，可是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您也该知道，他的恩宠是并不可靠！”

　　李婉之神色复杂：“大郎，你真是变了模样。”
　　“这难道不是母后所期待的么，不是您将我放到现在的位置之上？”刘锦笑道，“老天既然让我成为男人，我便不能白白地变成这个模样。”
　　“你想做什么？”
　　“给大将军一份大礼，要知道，除了将太子之位收入手中之外，还有其他方法令家族享有更大的荣光。”
　　李婉之百思不得其解。
　　刘锦看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