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尘寰往事 “师父…… ...

  •   “师父……”凌墨尧抬首看着他那满历风霜却平和宁静的脸,心里不忍偏过头去,勉强道:“过去的便是过去了,提他干什么?您一生问心无愧,不必向谁交代!岂还受他们这些人威胁不成?”
      那一直未发话的少年顿时怒目而视,凌墨尧不屑理他,自顾自摇着折扇。
      “不不不……”那老僧苦笑着摇头道:“当年之事,你只知其一不闻其二。为师自悟法字为‘孽’,岂是偶然?况你我之辈,一生牵挂之事能有几何?你来,为师告诉你当年这谷底的一段冤孽……”
      凌墨尧薄唇微呡,背着众人坐下,淡淡道:“什么孽不孽,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罢了!”
      老僧兀地一怔,一抹悲戚的笑意在脸上晕染开来……
      所有人端坐,静听孽缘大师的尘寰往事。
      “该从哪里说起呢……”白须老者看着眼前昏暗的烛光,沉静的眼睛里突然多了几份豪壮的气势与意气风发的明亮,未老先衰的容颜渐渐舒展。凌墨尧仿佛又回到那热血年代,看到了当年“百草千花芬芳路,斜马倚桥日将暮”中的川蜀第一奇人,人称“逍遥仙”的江湖侠客欧阳元空。
      “我们这座山叫‘紫蔚’,沿着这座山南行,过了湘江便是天下最富饶的巴蜀之地。哪里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有着‘天府之国’的美誉,人人心而向往之……”
      欧阳家是巴蜀的名门望族,历时几百年生长于斯,家中人做官经商,亦不乏武林侠士。只是到这一代,只有一位男丁,名曰:欧阳霁。欧阳霁虽生于富贵之门,然自幼聪慧过人,喜文亦好武,家中所请教授之人莫不是武林侠士,江湖豪客。加之勤奋刻苦,十六岁便名满江湖。
      后来,他娶当世武林盟主之女慕容莲衣,夫妻二人扶贫铲恶,仁爱济世,是武林中人人羡慕的鸳鸯佳偶,亦深得众人敬佩,天下朋友更是不计其数。然多年行侠仗义,所罪小人亦是不少,他们勾结官贼,趁女侠慕容氏生产二胎之际发难,杀其全家上下三百余口,后为毁尸灭迹,一把火烧光欧阳家百年基业。而他们唯一的儿子被忠仆趁乱背到深山躲了一月之久方幸免遇难。
      后来,这位遗子被侠侣友人收养,授其毕生武功绝学。少年不负所托,年纪轻轻便尽得所传。后辞师下山复仇,所行蜀地一如其父母惩恶扬善,铲除不平,一时在民间传为佳话。只因他素日所背负一刀一剑行走江湖,且为人洒脱、飘逸,一套剑法更是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世称“一刀一剑一江湖,一山一水一巴蜀”之“逍遥仙”。
      可惜的是,江湖仇家虽报,官中贼人却已今非昔比,不仅是一国重臣,手握数万兵马,身边高手亦是不计其数。少年报仇不成,自己反倒受了重伤,打草惊蛇。不得已,只好远走他乡。
      他于蜀地盘桓十余年,仇家一路如鱼得水,成为它国皇亲国戚。尚没了近身机会,哪里还谈雪恨洗冤?郁结之下,只得随友人行游天下,苦练本事伺机而动。
      等踏遍如雪沙漠,见了无际荒原,看遍北景南归雁。红颜白发江湖老,一晃又是十余年。他终于有足够本事正视仇家时,当初少年早已鬓发星星……
      山洞静的出奇,唯有火光摇曳,晦明众人不知表情的脸。绿衣少女虽是看着心惊,却也明白所说之人谓谁,只因想着后果如何,心中实在焦急。可那老者与她心境自是不同,阖着眼眸,喉间微微颤动,许久竟是不能平静言语。谁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位祥慈和善的长老竟是饱经如此沧桑。
      “后来呢?他报仇了么?”少女大着胆子犹豫打破这份沉默,免不了怯怯看一眼不远处同样沉默不语的男子。那男子并未有何辞色。
      “没有。”老者怔着想了想轻轻道:“仇家一眼便认出了他,派数十名高手追捕,几乎置他于死地。”
      “他打不过他们么?”女子又一次打断,却没人有责备之意,事实上这里的人除却凌墨尧,没有谁能否认这位老者的武功,也没有人会怀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僧是天下第一。
      “圣姑,”老者看着她微微笑道:“老衲之武功不及世上大成者千分之一。便说这位徒弟”他指指一旁背着不说话的凌墨尧,道:“他的功夫,你们也是见过的罢?可见是山外有山,人外自有高人。”
      兰馨偷偷看了一眼,却将头埋的更深。老者没有看到,只是叹口气继续道:
      “老衲由万丈悬崖边跳下,所幸入水潭免于劫难,只是昏死过去。老衲的好友、徒弟找了两天方于下游一堆乱石处找到,由于自己身负重伤,彼时已是危在旦夕。无奈此时又成通缉之人,城里无法回去,亦不能随意露面,好友便违背族规带老衲来这‘世外仙地’静养,”
      “原来是孽贪大师……”兰馨喃喃道:“那他的脸……”
      孽缘抬首看了眼坐于远处的黑衣人,道:“剩下的,你大概也是知道了罢?”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隐入黑暗中阴测测道:“原是如此。倒难为我族仙师肯为你受这个累。”
      “是啊!”老者长叹一声,苦笑道:“灵谷族本是避难而来此绝境,世代不允与外者私通,自然不容外者,老衲这样闯入,若非他护着,怕是活不过当晚。只是后来,又连累族中圣姑,真是百死难赎其罪啊!”
      “我娘?”兰馨惊道。
      “不,不是你娘。”老者透过她,将视线幽幽落在那个一脸冷漠的少年身上,呆呆道:“是你娘的姐姐,她上任圣女。”
      “我娘有姐姐?”兰馨惊道。
      “有的。”老者收回视线看着她又像对别人说般自顾自道:“你娘叫芷荷,她姐姐叫芷茯,乃是谷氏一族代代相传之圣女。当年蒙的他们和老谷主周轩,我得以在此恢复,修养时日。彼时天长日久,竟不知圣女心中垂爱,可我是家仇难报,壮志未酬之际,哪里容得考虑这些?只得辜负佳人之意……”
      “后来呢?”兰馨见他提到自己娘和姨母,早是等不及:“我……我姨娘为什么离开谷里?我娘又是去了哪里?”
      那老者眯着眼睛,仿佛又看到当年娇艳的少女含泪目送自己离开的场景,心中一阵酸楚。听到问话看了她一眼,又环视周围众人一圈,久久没有回应。

      “还是由我来说吧。”凌墨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老者身旁,沉着声音接过话去,又向老者道:“师父,剩下的由我来代劳吧!”
      老者叹口气,阖着眼睛不说话。凌墨尧会意,负着手而立,深沉的眸子扫过去,顿时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了众人,他却不悲不喜,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为他们讲那一段遥远的往事:“他为复仇再次回到山外。此时仇家早已被人盯上,他便暗中辅助那人南征北战,一步步与其对抗。
      终于,仇家一朝落败,亦被满门抄斩,旗下当初宵小全数被铲除,大仇得报。而那位圣姑为追其踪,却毅然于这谷中私逃出去……”
      凌墨尧至今仍记得那位明媚的女子,抱着一个小包袱,于万马千军中缓缓而来,笑吟吟的走向一旁早已惊呆的男子,怯怯呼唤一声:“欧阳大哥……”后来,他们便一起驰骋睥睨这天下,功成名就快意人生。再后来,便有了自己那个她,他们和她们便在这乱世中沉浮,演绎各自的悲欢离合。
      只是灵谷族已是蛰伏百年,岂会如此容忍圣女与人私通?多番惊扰冲突之下,得不尝愿,便拿欧阳元空谷中挚友开刀,逼其现身。那时的圣女早于祠堂内割袍断发,与族人一刀两断,自然无法回到谷内。他和蓉儿带几位陪侍随他入谷,才得知仙师早与圣女之妹结为秦晋之好。仙师受烙邢,面容尽毁,芷荷怀着孕不离不弃守着他。
      然圣女出逃,族中自然由其妹继承,她必需与所有男子断绝关系,腹中胎儿也不得留。芷荷严词拒绝,竟被族长关了起来。他们使计救人,却出不了这“世外仙谷”,最终还是被捉到。
      芷荷为了救所有人同意做灵谷族圣女,但不得伤其胎儿,且必须释放所有人。老谷主虽是不悦,却没有办法,只得虚与承诺,却在芷荷生产当日派人灭口。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哪里得知芷荷并非完全信任于他,孩子尚未生出便跑来救人。老谷主见事情不妙,私自纵火。我们那栋竹楼早被浇了火油,一点即着,而所有人被下了药,哪里有力气反抗?芷荷肝肠寸断,无奈之下挣脱他人跃入火海。
      圣女是族中举足轻重之人,所有人越过族长不顾一切救火。等大火扑灭,圣女心力交瘁,早已气绝,唯有仙师抱着刚出世的孩子心如死灰……
      再后来,孩子成了新的圣女,仙师被逐出灵谷族。他不愿离了孩子,便在灵谷族对面开山另立门户。一切因他们而起,欧阳元空自知亏欠友人众多,自身冤孽已无法洗清,便随他在此遁入空门,不复出焉。而老族长因此事遭人诟病,尽失人心,不久便郁结而亡。新族长只与他们定了盟约:此生不复出谷、不得为外人道也;以河为界,若非允许不得踏上灵谷族半步,便由着他们了。两边自此和解太平。
      凌墨尧他们回去告与芷茯,芷茯悲痛之下带欧阳弟子、友人来此苦劝,无奈郎心似铁,她便以死相逼。欧阳为救她自伤身体,一夜白发,却终归是回不去了。芷茯含恨而去,几个月后托凌墨尧他们给他带来一个襁褓之婴,自此两人再无交集。
      故事讲完,听故事的人却久久沉浸不得而出。好一会儿才听到压抑的哭声娓娓而来……
      “我娘……还在人世么?”少年紧紧攥着拳头,一根弦绷的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他冷冷的目光终于变得柔和,甚至有点带着哀求的可怜,仿佛不想让回答的人那么无情……
      那孽缘听了猛一怔,身体也不由颤抖起来,目光不敢直视负手而立的凌墨尧。从草堂煎熬到如今,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开口,却不想,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很好。”
      仍然是淡淡的语气,仍然带着孤傲与波澜不惊,仍然在这明灭的灵谷族百年祭坛中炸出惊天巨响,让所有人的心猛然一跳,久久不能平静。
      祭台前的少年身形一松,默默又回到黑暗中。
      兰馨扑在孽缘的膝头,哭的伤心欲绝:“我没娘了……我的娘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没娘……”
      那少年又跑出来,蹲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悲伤与迷茫。
      “够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黑衣人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向里面腾跳而来:“孽缘贼人,今日种种就当我送圣子圣姑的礼物,也不辜负我们相交一场。而今,在这灵谷族祖祖辈辈的圣地,当着这么多先祖的面儿,你该为自己所犯罪孽偿命了!”说话间早已至老者身前,袖中暗器直奔面门。大家正在伤心,猛不防他袭击,只有凌墨尧快如闪电将他左胳膊一扭,打歪了所发暗器,顺道坏其筋脉,废其武功。那人惨叫一声,眼看就要摔出去,却见他右手一挥,一把白粉顺手扬出。一声惊呼,凌墨尧不及阻拦,白粉便悉数落在孽缘及身边的兰馨身上,转眼没了踪迹。
      凌墨尧大怒,立刻出掌拿他。却见灯火突灭,他诡异一笑,连翻几个筋斗冲入后面一堆石像中,不见踪影。凌墨尧大惊,不知他有什么诡计,赶紧亮出火折。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白影闪过,不多一会儿又是一声沉重的落水声。回头一看,那拉着兰馨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而祭坛后边,地上分明一个四四方方的洞,旁边铁棍支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石盖。
      原来这祭坛中有机关,下面是一条暗河。都怪自己大意,倒让那奸人跑了!凌墨尧一时懊悔,突然又想起方才那一抹诡异的笑,顿时心寒……
      央儿!
      就在这时,只听“咚咚”两声,兰馨和孽缘齐齐栽倒在地,全身抽搐,面色发黑,不一会儿便一动不动了。
      “师父?师父?”
      “兰馨姑娘,醒醒?”凌墨尧在他们颈脉上一探,倒吸口凉气。他看看机关洞口,又看看气息微弱的师父,正是前不得后不得,只恨方才没将那奸人碎尸万段。
      “皇上?”头顶上传来一声呼唤,凌墨尧一下子跳起:“师兄?是你?”
      “别说那么多。”那位面目可憎的苦头陀跳下来去背老者:“这狗崽子埋了炸药,方才我只熄了一处,却不知还有多少。赶紧走!”
      “不行!”凌墨尧立刻拒绝:“央儿还在下面,好在您来了,带他们先走,我去找她。”说着便向后面奔去,却被孽贪一把拉住:“这么大火药味儿,果然还有。来不及了,快走!”
      “放开!”凌墨尧冷冷道。
      孽贪迟疑一下立刻放开了他,沉声道:“情况紧急,我不跟你动手,但是你记住,蓉姑娘可看着呢!”说完看一眼地上的女子,决绝而去。
      凌墨尧的脚再也迈不出一步,此时,洞里已经噼噼啪啪响起来,只听“哄”的一声,一股强劲的热流由后面而来,冲的他站不稳摔倒一具石像上。接着,无数巨石开始掉落,粉尘簌簌,让人睁不开眼睛——山洞要塌了。
      “央儿……”他紧咬着牙,慢慢起身,将昏死的兰馨一把搂过负在肩上,以扇护其首,飞快地奔向洞口。等他最后一步跨出去时,整个山洞“轰隆”一声全部塌陷,连着上面的祠堂也成了废墟。
      “小央——”凌墨尧目眦尽裂,一声凄厉的呼叫惊遍整座山林。孽贪不忍直视,轻声道“阿弥陀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