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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小渔村的人们还是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吃完晚饭回去,柳爸爸柳妈妈便早早地去睡了。顾金成似乎想起了什么遗漏的工作,去了屋外。她搬了小板凳,就着昏黄的灯光,在小桌子上写着出差日志。

      顾金成再进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碗姜汤,他把姜汤递到白云跟前,笑意融融:“趁热喝,昨天淋了雨,今天又浸了海水,着凉了就不好了。”

      等她喝完,顾金成又问:“是不是太辣了?柳妈妈已经睡了,不好再麻烦她,我就自己弄了,好多年没有弄过这个了。”

      是很辣,和那个时候的一样辣。

      漏雨的屋顶已经修好了,床铺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她躺在床上,没有再缠着他问那些趣事,虽然,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要知道,想要知道这八年来,他都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一两声犬吠。

      静静的黑暗中,记忆就像某种爬蔓植物,一旦落地生根,就弯弯绕绕,茁壮成长。

      那个时候,他也是给她熬了这样一碗姜汤。

      ……

      九年前的那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冷,雪压冬云,白絮纷飞,这是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放学了,偏偏轮到弟弟做值日,好不容易帮弟弟做好卫生,她牵着弟弟黎白天的手匆匆向家里赶去。

      “白天,你看,老师说瑞雪兆丰年!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明年咱家的馒头肯定堆成小山,让你吃个够,再也不用老喊饿了!”回家的路漫漫,她一路和弟弟聊天一路走着,这样能分散注意力,以免弟弟耍赖喊累不走了,或者要她一路背着回家。

      大西北的雪夹杂着一股野性,雪快要迷住她的双眼了,寒风已经吹透了她的旧棉衣,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穿胸而过,她要带着弟弟尽快赶回家。终于到了冰河,过了这条冰河,就到家了。这条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横亘在学校和家之间,不少小孩为了图省事会走冰河,但是爹爹嘱咐她,只有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能走冰河。

      天已经黑了,她估摸着,绕道过去,天黑之前肯定赶不到家,风雪天气,绕道走山路更增加了危险和不确定性。气温已经差不多零下二十度了,冰河应该已经冻透了。左右思量,她拉起弟弟的手,踏上了冰河。

      “姐!我怕!阿嬷说,冰河底下的小黑鱼,是那些溺死的小孩子化的,专拖小孩子来替命的!”

      “白天乖,那是阿嬷怕你贪玩,吓唬你呢!你离姐姐一丈远,跟着姐姐,等姐姐走过去,没事了你再走,行不?”她宠溺地摸了摸弟弟的头。

      “嗯…”白天点了点头。

      一步,两步,三步…雪已经在冰河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每一步下去都是一个小雪窝。她回头向弟弟招手“白天,过来!”

      一个雪坑下的冰面上,好像真有一条小鱼,扭动着黑魆魆的身体,似乎在扮鬼脸。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轻微开裂的声音,她脚下生风,“嗵”的一声,河面上只剩下了一个冰窟窿。

      世界一片漆黑,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汩汩流动的冰水,冰冷刺骨,铺天盖地,隐约有风声、叫喊声。

      “救……”她本能地想喊出声,一张口,大股冰水一涌而入,全身冷到几近抽搐,她伸出手,努力踩水,手指触及的,是坚固的冰面。她已经找不到冰窟窿的边沿了。

      一双有力的大手,拽住了她。是小鱼来索命了吗?我要死了吗?她心想。

      这样的想法仅停留了几秒钟,这双手努力地将她向上托举着。

      “顾老师…”眼前浮现出一张朦胧的脸,她迷迷糊糊,看不清楚,但那漂亮的轮廓,让她坚定地知道,这是顾老师,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听阿爸说,顾老师正在带着一位慈善家考察,想说服他们资助这里修一座桥。正当顾老师大说特说着冰河如何危险,如何吞噬小朋友的时候,她--黎白云,被冰河吞噬了,这生动的例子深深地震撼了该慈善家,当即决定注资修桥。

      这也算是帮村里做了件好事哇,她心想。

      再后来,在她的百般启发下,大概从白天口里得知了那天的片段,漫天的大雪、刺骨的寒风、冰冷的河水,所有人都犹豫的时候,顾金成脱了羽绒服,不假思索地跳下水去。天冷路滑,慈善家的车子上不了山路,顾金成一路抱着她到了家。

      那天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唯一记得的是顾老师的怀抱,顾老师的胸膛,那样的温热,是那个冬天里最温暖的童话。

      那一次,面对湿透的棉衣棉裤,阿妈抄起扫帚狠狠揍了她一顿,说:“你个杀千刀的!走冰河多危险你知道吗?!还好白天没出危险,不然老娘绝不放过你……”扫帚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她发着烧,迷迷糊糊,没说话也没求饶,就这么生生地受着。阿爸揽到一个急活,到镇上赶工去了,阿爸一走,就没有人能够保护她了。最后阿妈打累了,将扫帚抡向墙角,长长地呼一口气:“棉衣干透之前都不许上学!”

      好在她这发烧持续了好几天,也上不了学。

      那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发着烧,竟然想到了顾金成。

      他走过来,说:“姜汤要趁热喝,这样才好得快。”一大碗姜汤下肚,热乎乎的液体涌向全身,顿时觉得暖和多了,耳目清明了许多。她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在做梦,现在清醒了,但真是顾金成,他正摆弄着炉火。

      “今天英语测验,我才发现你好几天没来上课。”炉火因为许久没有添碳,已经将熄未熄,顾金成往炉子里添了碳,又拨弄着炉火,小小的火苗在他的摆弄下,又生机勃□□来,红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

      生好了火炉,顾金成坐在床边摸她的头,“烧是退了。就你自己吗?还没吃饭吧。”

      她点头:“嗯,爸妈有工作。”冬天不能种庄稼,但也不能闲着,阿爸去了镇上做工,阿妈去邻居家做帮工挣零用钱贴补家用,白天也去学校了,就只有她自己。

      “白天,咱们去找吃的好不好?”顾金成抬头看着门外。

      她循声望去,白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倚在门后,小小的一个人。

      “不用……家里……有馒头。”她话音未落,顾金成已经忙活了起来。

      隔壁的小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好不热闹。

      顾金成炒菜,白天烧火。不一会儿饭菜上桌,四菜一汤,白馒头呼呼地冒着热气。

      她没想到顾金成还会做饭,她的印象里他总是纤尘不染的样子,仿佛永远与尘世烟火柴米油盐无关。

      顾金成也坐下来一起吃,三个人说说笑笑,那顿饭吃得很香,她和白天把所有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得那样香,很多年以后,她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还记得那顿饭菜。

      ……

      她躺在床上,今晚的夜那样静,只听到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首老歌,曲调悠长。

      “顾金成……”她轻轻叫:“顾老师……”“顾老师……”“顾……金成”

      “怎么了?”原来他并没有睡着,这一句回应倒吓了她一跳。

      “谢谢。”

      谢他什么?她其实也不知道。

      谢他的救命之恩?谢他的教导之情?还是谢他一个善举改变了她的一生?

      他只是说“快睡吧。”声音温和,黑暗中想象得出他抿着嘴淡淡微笑的样子。

      她掀开窗帘一角,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他已经睡着了。天气晴朗,淡淡月光投在他密密的睫毛上,好似一层银霜。窗上一株美人蕉,月光下静静伫立,孤独而傲然。她想起他曾经教她念的课文,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他们要去镇上赶一早的班车,一大早孩子们已经齐刷刷地在村口等着。

      柳校长带来了乡亲们准备的特产。满满的两大包,有鱿鱼丝,小鱼干,各种不知名的贝壳干。有一种贝类她倒认识,在舌尖上的中国看到过,因为生长在海底的岩石缝里,对于缺乏专业防护设备的普通渔民,每次采集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所以弥足珍贵。

      她盯着柳校长皲裂的大手,不肯收。

      柳校长把东西硬塞在她手里,哈哈笑着:“收着吧,这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

      小班长说,“白云姐姐,等新学校建好了,我要更加努力读书,等我长大,就去北京找你们,咱们一起在首都看升国旗,好不好?”

      白云拿出手机,给大家拍了一张合影。孩子们很少照相,个个态度严肃,腰杆挺直,站得整整齐齐。她一连拍了好几张,放大了图像,孩子们都围过来看,拍合照,难免有人眨眼睛,有人表情古怪,孩子们一边看一边笑。最终选定了一张大家都满意的。

      “白云姐姐,你可不可以寄一张照片给我,我想让爸爸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个叫小米的女孩子扬起小脸问。小班长告诉过白云,小米的爸爸为了生计,冒着风雨出海打渔,再也没有回来。

      “当然可以啦。”她蹲下来,摸摸小米的头,扬着手机说:“等姐姐回了北京,就去洗照片,人人有份。”

      “哇!”小孩子们又激动又兴奋。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了,小米抱着粉红抱枕,一直追着拖拉机跑,大声叫着hello!Hello!那是白云昨天教她的。她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突然摔倒了,抱枕摔出去老远,不知是不是滚满了泥,拖拉机开出去太远,已经看不清了,视线消失的边缘,小班长跑过来扶起她,对他们使劲挥手。白云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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