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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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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金成每天会收到大批信件,秘书处每天取信的麻袋都撑得鼓鼓囊囊,拖到办公室,成千上万的信哗啦一下子全部倒出来,有点像归港的渔船,满满一网沉甸甸的鱼儿,哗啦啦地倒在码头上,肥硕的鱼儿在阳光下闪着亮白的光泽。
白云每天会浏览登记表,把有价值的内容筛选出来呈送给顾金成。她有时也会忍不住小女生的八卦心,去翻一下五花八门的粉丝来信。每每翻阅,都会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比如现在读的这一封就很有意思。
“有什么好消息,这么高兴?”顾金不知何时站在面前。
“就是……就是第一次发现还可以这么夸你。”她脸上还留着痴痴的笑意,面颊红润,有点像秋天里的红苹果。
“呵呵,谁夸我?替我感谢厚爱。”顾金成一笑,扬起手中一封信:“这个项目遇到一些问题,我需要亲自去一下现场,你定一下后天的票,两张。”
发信人来自南方临海的一所村办小学。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差,白云惦记着那些孩子们,订好了票,就谋划起礼物的事。粉丝们送顾金成的礼物都堆在一间大库房里,她细细挑选了些合适的,有抱枕、有大布娃娃、有精致的工艺品……整整三大包,纸笔书本之类的却一样没带。
顾金成问起,她振振有词:“纸笔啊书本啊都有援助单位按时提供,倒是不缺。但这些玩具就不一定了,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贫困小孩有这些必需品就应该很幸福了,即使志愿者,也鲜有人会送这类东西给他们。”她望着一只小猪公仔出神,“可是,他们也只是小孩子啊,也会渴望童话渴望有玩具的童年吧,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因为南方连续台风,为免耽误行程,他们选择坐火车,从北京出发,整整两天,终于到达遥远的南方省会城市。冒雨乘夜班车,再转班车,最后从镇上搭了村民的顺风拖拉机才到达。
本来这一路折腾,和她当初去北京相比也顶多是旗鼓相当,但她是第一次来南方,一过淮河,空气即变得潮湿粘稠,胸口就好似压着大石块,闷闷的无法呼吸。拖拉机一路颠簸,她竟然晕车了,蹲在路边吐得稀里糊涂,上了车却还不忘抱着大包小包看一遍,确认所带礼物没有遗失。
顾金成给了她双倍剂量的晕车药,她昏昏沉沉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那一大包礼物的一角,就以这样扭曲的姿势睡了。顾金成挪过去,她头一歪就靠在他的肩上,他刚掰开她的手,她就抱着他的肩膀,好似寻着了这世间最温暖的依靠,嘴角上扬,沉沉地睡了。
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她却兀自安祥。她每一次奋力的样子,真像一棵逆风生长的小树。一缕发丝从她黑色发带中散落,在风中摇曳,拂过他的鼻尖。淡淡的气息似乎很熟悉,他想了一会儿,才确定,是小麦胚芽的味道。
过了淮河,雨渐渐大起来,像是谁的伤心情人泪,无边无尽。
到了渔村,已是黄昏。柳校长和几位老师已迎在村口。
柳校长头发花白,皮肤黝黑,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他远远地就迎上来和他们握手。他的一双手温暖有力,大约是常年吹海风的缘故,手掌布满细细的裂纹,有点喇手。就像父亲的手,像父亲那双沾满木屑的粗糙的手。
“安全到了就好啊,我们这里天高路远,不知道你们路上要耽搁多久,还没敢让孩子们知道。这几天下雨,怕他们淋着哩。”柳校长笑着,几个老师接过他们的行李。
大约很少有来客,他们到来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小小的渔村。不一会儿,孩子们也涌出来了。
有个孩子叫了声:“顾大使!”其他孩子也跟着喊:“顾大使!顾大使!顾大使来了!”白云愣了一下,随即笑,顾金成笑着一一答应,随即说:“你们叫我顾老师吧,我不会一直当顾大使,但我会永远做你们的顾老师。”他嘴角含笑,温暖如春风。
白云拆开行李,一路走一路分发起了礼物。
“哇!这是电视上才能看到的!”
“阿妈说,这是公主才买得起的!”
“白云姐姐,是不是我许的愿望圣诞老人听到了,他才派你来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都兴奋极了。
天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打在身上。但更多的孩子跑出来,他们笑着、闹着,像一只只雨燕,迎风翱翔。他们的眼里映着路边人家窗里的点点灯光,仿佛一簇簇星星之火。
“顾老师,”是刚才第一个叫顾大使的那个小班长,他说:“柳校长说,只要坚持写信顾大使肯定能看到,只要顾大使看到,肯定会来看咱们的!”柳校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小渔村没有旅社,柳校长便安排他们住在自己家里。
柳校长的夫人--孩子们叫她柳妈妈,柳妈妈早已准备好了晚饭,烧了热水。因为路上已经花了三天时间,第二天的行程安排非常紧张,匆匆吃了晚饭,柳校长就叮嘱他们早些休息。
待他们洗漱完,柳妈妈已经把正屋收拾妥当让给他们。这样反客为主,白云有些不好意思,柳校长笑,“这屋里平时就我们老两口,也鲜有客人来。满共就这三间房,你们就客随主便吧。”他找出一盏马灯,说:“雨大了,电力怕是不稳定,你们预备着。”就和柳妈妈去了偏屋。
两间屋子各摆了一张双人床,虽然是里外两间屋子,但里间屋子三面是墙,仅在与外屋的隔墙上开一个窗户大小的洞来采光,垂着一块棉布做窗帘。
白云看着那窗帘,一时有点儿局促,顾金成说:“出门在外,就入乡随俗吧。你睡里间,有事就叫我。”他把灯放在里间屋门后的小矮桌上,又叮嘱了一句,“睡觉的时候盖好被子,夜里怕是要降温。”就关上门,去了外间。
广东的秋天,前几天还是海天云蒸,但连续大雨,夜里温度降到很低,柳妈妈细心地准备了棉被。薄薄的棉被应该是趁前几天太阳好的时候刚晒过,透着阳光的味道。连续几天路途疲劳,白云钻进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晴空万里。微风吹拂,太阳倒不算毒辣。她坐在船上,看着小舟荡漾在水面。
小船就这么飘荡着,似乎是在茫茫的海上,又像是在宽阔的水中央,无边无际,似乎总也不能靠岸。
她站起来,想远眺对岸。
一条鱼从小舟边游过,是一条黑色的大鱼。
脚下微凉,有海水漫上来,没过脚面……不及她低头看是怎么回事,船底瞬间坍塌,海水漫进来,无边无际的海水。好似掉进无尽深渊,她睁不开眼睛,只觉天昏地暗,天旋地转。
天空瞬息万变,风雨大作,大雨夹着雪花,纷纷扬扬的雪花,席卷了整个海面。
幽深的海水,冰冷刺骨,好像家乡冬天里屋檐下的冰凌,无数的冰刺,瞬间插入肺腑,深入骨髓。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冰凉幽深的眼睛盯着她,是那条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顾老师,顾老师,救我!”
她无法呼吸,不断地呛着水。
“顾……”
……
她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什么液体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周身环绕着湿漉漉的气息,那河底仿佛近在咫尺,幽深冰冷,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凝视着她。
她本能地想要逃离。翻身下床,慌乱中,碰到什么东西,那东西歪倒在桌上,滚了两圈又摔下地去,黑暗中发出“啪”的一声响,在风雨声中却格外真切,是马灯碎了。
她住的这间屋子没有窗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慌乱地下床,踉踉跄跄中撞到了什么,磕到了下巴,却并不疼。
她撞在了什么人的胸膛上。
“怎么了?”是顾金成。
原来她撞入的是他温暖的怀抱,他赤裸着上身,显然是被她的哭喊声惊醒,匆忙过来。
“顾老师……”她只顾呜呜咽咽地哭,像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顾一切地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钻。许是被梦魇住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热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向他的胸膛。他愣了一下,随即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小孩子一般,“没事了,没事了,是做噩梦了吧?老人家说,梦都是反的,咱们明天准能遇着好事。”她的脸庞贴着他灼热的胸膛,可以听到均匀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家里那座老钟摆,一摆一摆,不紧不慢,宁静安详。
电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顾金成打开手机借以照明。手机屏幕发出莹莹的一抹亮光,像是整个漆黑夜空中唯一的星光。
好像是风掀翻了屋顶的瓦片,雨水顺着缝隙漏进来,打在棉被上。印花棉布的被套已经湿漉漉的一大片,能够拧出水来,连床单,褥子也荫湿了。
她发现自己依在他怀里,一只手还环在他的腰间,顿时觉得两颊热辣辣的,她想自己一定满脸通红。
幸好在黑暗中,他看不见。
脚底传来凉意,她想起自己还赤着两只脚,转身要去床边找鞋子。
顾金成突然说“别动,”随即拉住她,“地上都是玻璃渣,不知道有没有掉进鞋子里,这样穿鞋子很危险。”他突然打横抱起她,她很轻很轻,后背脊梁骨节节分明。他把她放在自己床上,说“快睡吧,其他的等明天早上再说。”
“顾老师,你去哪?”她拉住他,声音低低地说,“我害怕。”
顾金成笑,“我们白云同志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嘛。”他还记得在南四环的小区她为他挡住刘大姐突然袭击的情景,那样奋不顾身。
他从床底下找出一只塑料盆接在里屋的漏雨处,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睡袋,铺在她床边的地上,他说,“好了,睡吧,我等你睡着。”
屋子里漆黑一片,她借着窗外透进些微的亮光,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忙活,见他拿了睡袋,不免惊讶:“顾老师,你还带了睡袋?难道你事先知道会漏雨?”她都忘了有个词叫未雨绸缪。随即又担心:“地上很冷的,这样睡一夜会着凉的。”
顾金成笑,“在国外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出门在外,各种突发状况总是难免的。我有一次参加野外救援,就在森林里露宿,第二天醒来,头顶是湛湛蓝天,帐篷没了,就这么天为盖地为席,在野地里睡了一夜。帐篷后来找到了,是被野猴子们偷走了。我这身体久经考验,所以,不必担心。”
她来了兴趣,缠着他问猴子是怎么偷帐篷的,还遇到过哪些突发状况。他讲到去过那样多的地方,那些有趣的事,奇异的事,讲到非洲,讲到欧洲,再到美国。
雨声潇潇,她觉得此刻好似在一方小舟上,就像小时候听过的镜花缘的故事,只有他们两个,一起经历那样多的传奇历程,那样多的奇闻异事,想着想着,就这样睡着了。
顾金成还兀自讲着,见她不再回应,就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风声呼呼,屋外大雨如注,屋内却静得不可思议。一种不知名的气息萦绕在鼻息,他想了许久才想到,这种特有的青草般的淡淡清香,是她身上的气息。
其实已经很困了,可他辗转反侧,竟睡不着,不知为何又爬起来,走到床前去看了她一眼。她鼻息中带着丝丝湿气,也许是未拭干的泪。她侧着脸,枕着一双手臂,整个身子蜷缩着,婴儿一般。屋外闪电划过,照亮她光洁的额头,绒绒的长发散乱在旁。他伸出手,理了一下她的头发,却好似突然被自己这个举动吓到了,无声地走开去,钻进地上的睡袋。
里间屋子的屋顶还有雨水渗进来,一大滴一大滴地落在塑料盆里,哒,哒,哒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小屋里,此刻听着,又宁静又美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第二天早上万里无云。
白云醒来的时候,顾金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柳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简单的粥和馒头,还有腌菜。因为这次是为新建学校的事而来,吃了饭,大家就跟着柳校长往学校去了。
条件比她想象的还要艰苦。在轰轰烈烈的“撤点并校”教改政策下,这所小学校属于被并校范围,本不该继续存在,因此拿不到任何资金支持和补贴,师资力量更是薄弱。村子里条件好些的家里送孩子去了镇上的学校,没有条件的,只能就近留在这所小学校。
柳校长说,这所小学校的前身是一所私塾,是很久很久以前渔村唯一的一位秀才老前辈开办的。设施年代久远,教室年久失修,加上常年海风肆虐,潮气腐蚀,仅有的几间教室早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孩子们就在这四面透风,有倒塌危险的屋子里上课。尽管如此,小小的学校里还是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小学校的条件有限,孩子们的课程也因地制宜,比如手工课就是一位年轻老师带着大家去海边捡贝壳,用捡到的贝壳做装饰画。
天气出奇地好,阳光铺满海面,波光粼粼。海浪卷着白色的浪花,哗啦啦地涌上来,又呼哧哧地退下去。极目远眺,天蓝海碧,一直延伸到极远,远远的地方有几个白色的小点,好像是沧海云帆,又好像是天地沙鸥。
白云张开双臂,海风徐徐,拂过脸颊,鹅黄的长发在空中飞舞。闭上眼睛,仿佛看到百川入海,海纳百川的波澜壮阔。
她是第一次见到大海,激动万分,脱了鞋子,来来回回地蹚着水,看浪花滚滚,在她洁白的腿上撞出细小的泡沫。顾金成站在远处的沙滩,看着她一会儿踩水,一会儿捡贝壳,小孩子一般。
她忽然“啊”地一声,站在水中摇摇欲坠,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顾金成跑过去,问:“怎么了?”
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仿佛触到了什么神经,痛感电流一般涌到全身。
“是海蜇。”顾金成皱眉,拉起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抬起她红肿的脚。
她看着脚踝上透明的一团,软软糯糯的,没想到这种柔软的小动物竟会伤人。
小班长也看见了,大喊:“不好了,不好了,白云姐姐中了海蜇毒啦!顾老师,快往她脚上撒尿!”
此语一出,她身子一抖,一个趔趄,差点儿一屁股坐进海水里去,顾金成也是颇为尴尬,耳根通红。
在她不知所措的当口,顾金成已经扶她在海滩上坐下来,捡起一段小树枝,挑去了她脚上那一团软糯的小东西,又拎起孩子们捡贝壳的小桶,盛了海水帮她冲洗伤口。
一整桶的海水淋下来,凉凉的,脚踝处的刺痛感消失了,却肿得更大了,又红又鼓的,有点像红烧猪蹄。她挣扎着站起来,一跳一跳地往回走。海滩上的沙子很软,她一个重心不稳,又差点儿崴了另一只脚。顾金成三两步地跨到她面前,背起她便往回走。
金黄色的沙滩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伤口需要作进一步消毒处理,好在学校旁边就有一个小门诊,常在海边走被海蜇咬伤是常有的事,老医生对这类问题很在行,三两下就处理妥当,帮她包扎好了,勉强算是可以走路。
顾金成把她放在学校操场边上的藤木椅上,便去找柳校长了。正值课间休息,她乖乖坐着,看孩子们欢腾打闹嬉戏。
有个小孩子跑过来拽她的衣角,是小班长。
“白云姐姐,”小班长仰起常年海风吹拂下有些皲裂的小脸,“柳校长说,如果有想要做的事,只要一直努力,就一定能实现。还有你送我的书上也说,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理想。可是我阿爸说,虽然现在的成绩很好,可惜了我生在这样落后的小地方,以家里的条件,以后很难考上大学,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回家来,靠海吃海。还不如现在就跟着家里出海,早几年积攒经验。”他似乎有些委屈:“可是,可是……我想继续读书,我想上中学,大学,我没有坐过飞机,但是我见过飞机飞过这里,轰隆隆地,又高又远,特别自由。长大以后我想开飞机,我想当飞行员!飞过这里,飞到北京去。”他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盈盈有泪,声音低下去:“白云姐姐,柳校长说,你是打首都来的,懂的东西很多很多,你说……这个理想是不是这辈子都实现不了?”有风吹过来,他衣襟上沾了金色的草屑。
她扬起头,雨后的天空格外地高远,天地宽广,小学校建在山崖上,可以望得见海,天与海的连接处,一只海燕独自迎风翱翔。
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风的秋天,顾金成走上初二一班的讲台。那样好看地侧着脸,在黑板上郑重地写下了这句改变她人生的话。
Everybodyiscreatedequal.
“大家跟着我读--”他笔直的鼻梁像山脊。
“Ihaveadream……”小小的脸因为用力朗读而憋得通红,像一盘红日。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得到了一个梦想,这个大山的孩子认识了马丁路德金。
“人生而平等”顾金成清越的声音是超越时光的存在,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回响在耳畔。
……
她蹲下来,拂去小班长衣襟上的草屑,缓慢而坚定地说:“白云姐姐小的时候,没有你乖,成绩不好,也不知道所谓的理想是什么。后来,姐姐遇到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他教给姐姐一句话,每当姐姐遇到困难,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姐姐就会想起这句话,又会充满信心去继续追求梦想。现在姐姐把这句话送给你,Everybodyiscreatedequal.(人生而平等)。我们每个人的出生,条件或许有差别,但无论贫富贵贱,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和梦想,在这个过程中,也许会遇到很多很多的困难,但是只要我们一直努力,不放弃希望,梦想一定可以实现。而且,以后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还可以给姐姐写信呀。”
小班长得到了肯定:“Ohyeah!只要我好好学习,只要我好好努力,我可以当飞行员,我可以开飞机啦!”上课铃声打响,他一声欢呼,跑远了,口里还念着: “Everybody is created equal!”
晚饭就设在学校的操场上,老师们都来帮忙,操场上摆起了大大小小各式的桌子,圆的方的。小班长跑来跑去,带着孩子们搬凳子,摆碗筷,一时好不热闹。
柳校长说,“你们来,乡亲们都很高兴,为表心意,按风俗,这桌上的菜每家儿都贡献了一道。”他站起来,说,“今天,咱们吃的叫百家饭,吃了咱的百家饭……”
“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孩子们齐声说着,欢呼鼓掌,好不热闹。
天气难得好,隔着操场的栅栏,就能看到海,一轮大而圆的红日正坠入海平面,浮云绯红,海风徐徐,远处海浪摇曳,拍打峭壁,声声入耳。
晚饭过半,乡亲们送来了酿酒。自家粮食酿的烧酒,用料足,度数高。
听说柳校长酒量很好,但今天喝了两杯,倒好像醉了,絮絮叨叨地说:“真是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来……顾大使,建新学校的事情,组织上是同意的,支持的……我们都很感动,可是按规定需要先自己垫资,等验收合格再拨钱……这事儿镇上也支持……附近的几个村也想帮忙……这几年……我们……实在凑不够垫资……顾大使,黎小姐,我们知道,组织有组织的规定,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可是,我还是想恳请你们帮帮忙……本来,我早到了退休的年龄,孩子们大了,早在外面安定下来,一直嚷着要接我们过去。我说,学校还没有建好,我怎么能走……当年,我刚满二十岁,师范毕业,响应国家号召回来建设家乡,接下这儿老师的时候,就在这操场上许过愿……要让娃儿们在亮堂堂的屋子里上课……可是……临要走了……学校还没有建好……我和你们柳妈妈放心不下……放心不下这些孩子,都是打出生起我们就看着长大的娃儿们哪……”
白云感觉鼻子酸酸的,拿了酒坛,替大家满上,自己也满了一杯,说:“柳校长,我敬您。”然后一饮而尽。辣辣的滋味,滑下喉头,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