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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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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官方数据显示,战争结束至今,伊拉克死于腹泻的人数上升了2084.9%,死于呼吸道疾病的上升了1989.9%,似与应用不良的上升了3074.4%……战争以来出现了大量的怪胎、先天缺损、白血病和儿童癌症患者……”
“已经有证据表明,贫铀一旦进入人体,就会导致癌症、不可逆的肾损伤、免疫系统紊乱、生殖功能下降……我们绝不能忽略铀-235的影响,事实已经证明,海湾战争综合征真实存在,并非天方夜谭……美国方面已经公开承认,并进行国家赔偿……”
台上的女子正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她一头利落的短发,背脊笔直,目光坚定从容,声音自信有力。
演讲结束了,照例是提问时间。
“黎女士,四年前您大学毕业不久,就亲赴战争现场,当时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勇气?”记者问道。
“那时候……”她张着嘴,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那位记者身边,他真的坐在那里。
她目光看到顾金成,他坐在台下,对她微笑注目。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仰望着他,他永远高高在上,风采卓然。她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成为她的听众。他回来了,此刻就在台下,是她众多听众中的一位。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酒店大厅,人来人往。
她心中慌乱匆匆大厅,举目四顾,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你好,白云。”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顾金成就站在面前,脸上依旧是那样淡淡的温和的微笑。
她也笑了:“你终于回来了。”
宽敞明亮的大厅,室内喷泉流水潺潺,伴着悦耳动听的钢琴曲。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一地,在北京,这样的天气很是奢侈。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绿草如茵,三五个孩童正在嬉笑玩耍。
白云喝了一口咖啡,问:“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战争结束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基金会那边和你也失去了联系,我拖人去人口进出境大厅查询你的消息,一直报的都是失踪。”
“那个时候,萨达姆据不投降,美国要使用贫铀弹,基金会强令撤离,我拒绝了。任何时候,在战争中受到伤害最大的都是平民,那些老弱妇孺,是那样期待,期待我的为他们带来些许改变,我实在无法离开。基金会以拒不服从指挥为由要将我除名。我便以自由媒体人的身份继续采访,躲过导弹、钻过猫耳洞、出过车祸……一直到伊拉克彻底投降,战争完全结束,我才回国。”
“怕吗?”
“怕,当然怕。”顾金成淡淡地笑,“在猫耳洞里等待救援的时候,是孤独的怕,在战壕的时候,美国来额记者Mike前一秒还和我说笑,下一秒就脑浆迸裂。面对死亡,首先想到的不是国家民族,而是恐惧。”
她想问,既然回来了,怎么这么久都音讯全无,哪怕是报一声平安?
未及她问出口,他已明白她的意思,继续道:“因为U-235。回国之后,很快我便开始出现症状。检查结论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我的血小板不到正常数值的一半,又查出精子裂变。妈妈受不了这个打击,心梗发作,突然去世,我崩溃了。”
“顾妈妈……”她眼前浮现出那位慈祥老妇人的音容笑貌。这几年她四处奔波,回到北京的时候,也会去看看顾妈妈,葬礼的时候她也去了,只是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回来了。
“那个时候我看到你来了,我躲在阴暗的角落,甚至没有勇气站出来。我没有勇气面对妈妈,面对你,面对熹妍。我妈常念叨,你们都是好姑娘。”
她端详着眼前的这个人,曾几何时,在她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风姿翩然,纤尘不染,仿佛尘世的岁月变迁与他无关。仅仅四年,他却好像老了许多,曾经丰神俊朗的男子,面容不知何时浸上了岁月的痕迹,两鬓间竟隐隐透着几丝灰白。
她喃喃地说:“你回来了,只要回来了就好。”
“是啊,刚开始我着实自暴自弃了好一阵子,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和外界联系,不开灯、不上网、不看电视、不开手机,就这么封闭自己。黄莺和老张怕我出意外,强行把我送到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那样的地方,我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四面都是定型棉包裹的墙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那里我反而想通了,佛祖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七天七夜后顿悟成佛,我也是在某一天顿悟了。也多亏了你这些年做的工作,基金会给了我一笔巨额补偿款,我还领到了国家补助。”
“海湾战争后续的事,我忙活了四年,这才刚有点成效。”她露出一丝羞赧,仿佛很努力的小孩子,终于得到了大人的表扬。
“想通了之后,我开始锻炼身体,规律生活,爬山、游泳、跑步,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今年,我又去了一趟巴格达。”
“战争已经结束四年了,那里怎么样?”她问,脑海中浮现起那些人们,小卡特,寻找家人的莫扎,还有那个她爱着的人。
“不好,很不好。联合国的补助无异于杯水车薪,中国也给了不少援助,接下来我打算继续争取国际援助。”
她发自内心的微笑,这就是她曾经爱过的,现在仰望着的人。他也是凡身□□,他也会害怕,也会懦弱。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那样奋勇地前行。最后,她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还是问:“江小姐,你们……”
“她已经结婚了,和一个等了她很久的人。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宝宝,移民去了澳洲。她帮我料理完妈妈的后事,就走了。她说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只希望结婚、生子,过平淡安宁的生活。她值得更好的人。”顾金成还是那般平淡的语气,眼中却透出安宁欣慰。
“妈妈,妈妈!”一个小男孩跑进来,带着哭腔:“茜茜抢走了我的棒棒糖!”
“芃芃乖,你是男孩子,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妈妈再奖励你一个棒棒糖,好不好?”
小男孩破涕为笑,手里握着棒棒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顾金成一愣,良久才问:“是他的孩子?”
她轻轻点点头:“嗯。起先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贫铀弹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毕竟,我是在那里有的他。这几年我也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跟踪,就怕有什么症状是我忽视了的,不过苍天有眼,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是啊,你做的很好。”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顾金成望着她会心地笑,他眼中映着太阳的光辉。
窗外的草坪上,小男孩口中含着棒棒糖,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嘴里哼着歌谣:
大灰狼坏坏,
小绵羊乖乖,
快点快点把门开
妈妈要回来
……
不开不开就不开,
谁来也不开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