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晤》杨小宁

23、第二十三章

　　凌晨的时候，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她站在停靠点等出租车，凛冽的北风夹杂着寒气呼啸而过，提醒着人们冬意正浓，春天还很遥远。

　　他立了一份遗嘱。包括名下的股份、房产甚至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缜密。

　　她得到了一个储蓄罐。那是一只招财猫，鼓着莹白的肚皮，眼睛眯眯笑意盈盈，它向她招手。正如她初见他，他那样远远地就招着手，黎小云,黎小云！

　　招财猫莹白的肚皮上粘着白色纸条，上书几个铅笔字：小云的学费。句号后面是夸张的笑脸符，一如他曾经嬉笑怒骂笑靥盈盈。她伸出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几个字，重重的描白，使得纸面凹凸起伏。

　　小云的学费。

　　那曾经的少年是怎样默默念着属于他的称呼，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郑重写下：小云的学费。

　　仿佛每写一笔，都用尽了一生的许诺。

　　她回到她的那间小屋子，白天已经得知她要回来的消息，他演艺培训班已经结课，打算回家准备文化课考试，见了她，高兴地上前拥抱：“姐，你可回来啦！”进而环顾她身后：“姐夫呢？他走的时候可立下了军令状，说保证把你抓回来！”

　　她一只手攥在弟弟的肩头，骨节发白。用尽全部的力气，紧紧抱住黎白天，好像要缩进他的身体里去，紧到全身瑟瑟发抖。

　　泪水终于迷蒙了双眼，她想放声大哭，却早已声嘶力竭。

　　是谁说，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路途上会有很多站，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走完，当陪你的人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激，然后挥手道别。

　　千与千寻。

　　说好要一起去看的电影。

　　手机提示音响起，班长发来一条信息：各位同学，毕业已近两年，学院想要了解本届同学的就业情况，请大家登录校内BBS的学院版块，填写就业调查情况表，谢谢配合!

　　打开久违的BBS网页，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置顶热帖，大红的标题很长：如果丑小鸭永远变不成白天鹅，如果王子至死不渝地爱着他的公主，我是不是还应该继续等待。

　　某个熟悉的字眼，心倏地收紧，好像被细小的针尖刺了一下，她点击了阅读帖子。

　　帖子里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女主角是一个平凡的女生，平凡到就像一只丑小鸭，一只永远也变不成白天鹅的丑小鸭。这只丑小鸭在开学的第一天便对同系的一位男生一见钟情，那个男生是她眼中的王子，他也具备一个王子所有的特质，年轻有为，帅气富有，还有专一，当然不是对她。

　　丑小鸭发现那位王子钟情的对象是自己的室友，并且为了接近丑小鸭的那位室友，对丑小鸭也很好。丑小鸭不知道那个男生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室友，只知道那个男生很爱丑小鸭的室友，视她为公主。王子知道公主是个骄傲的人，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默默为她做着一切。

　　他知道她需要钱，便说服家里的公司在学校设立了奖学金；她生日的时候，他很想送她一部手机，于是说服一个社团举行了一次抽奖活动；他的假期都在奔忙中度过，帮家里谈生意，冒着危险陪客户在库塔海边冲浪，以换取家里的奖励，为的是想在北京给她一个家；他拼命工作，开了自己的公司，周旋于监管部门、客户之间，他开楼盘，建大楼，只因为她说过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心愿。

　　起初，丑小鸭很苦恼很迷茫，每天都忍受着和王子咫尺天涯，被视而不见的痛苦。渐渐地，她安心做起了室友的闺蜜，成为了王子眼中单纯幼稚的小女孩，因为她明白，和王子之间这短短的距离，她这一生都无法到达了。而且王子并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对待其他女生向来冷若冰霜。只有这样，才是接近王子的唯一机会，只有公主闺蜜的身份，才会让王子对她喜笑颜开，和她插科打诨。

　　大学快要毕业了，丑小鸭舍不得离开她的王子，于是申请去王子的公司实习，她玩命地工作，终于做了他的助理。

　　公主要去自己的家乡出差，王子带着丑小鸭也偷偷地去了。老村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原来王子曾经为公主出生的这个小村庄修了一座桥，还捐助了公主就读过的那所小学校。

　　公主最终留在了一个有国王的地方工作，王子心里很难过，因为他觉得将要失去他的公主。但他还是祝福了公主，因为那是公主喜欢的地方。

　　可惜，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只是童话故事的结尾，并不是生活的结局。

　　王子打算在大学毕业那一天向公主表白，在他就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一位国王出现了。那位国王英俊潇洒，光芒万丈，丑小鸭也说不清楚，究竟谁和公主更配。

　　公主和国王在一起了，他们幸福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王子默默地走开了，甚至没有做任何争取，他说那位国王是公主一直爱着的人。

　　最终，国王还是离开了公主，公主伤心之下，申请去了一个爆发着战争的国家。王子得知那位国王和别人订婚的消息，只身前往战地去寻找他的公主。

　　王子临走的时候，嘱咐丑小鸭要建设好公主家乡的那所小学校，等着他回来，他要邀请丑小鸭参加他们的婚礼。

　　帖子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在一周前，内容只有一句话：

　　两个月过去了，丑小鸭等到的，却是王子永远也不会回来的消息。

　　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说丑小鸭可怜可悲。

　　也有人说，这就是爱情，情不知所起。

　　还有人说，王子应该很幸福，因为他为所爱之人慷慨赴死。

　　她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雨果，宋雨果！

　　她想到了家。

　　此时此刻，总是会想要回到家中。

　　无论它贫穷还是富有，那是家，无论她这一生万水千山地走过多少地方，最终的目的地，还是想要回到那个遮风避雨的港湾，那是生命开始的本源，那就是家。

　　还是那个宁静的小山村，还是那间温暖的小院子。

　　阿爸只说了一句，回来了。阿妈还是围着灶台忙碌，刚出笼的馒头，冒着氤氲的气息，温暖扑面。好像那个毕业的午后，温暖的火锅的气息，明媚如花的少女，灿若朝阳的少年，诉说着理想和远方，曾经以为那就是幸福永久，亘古不变。

　　阿爸锯着木头，白天给他打着下手，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那个明媚的早晨，楼上小姑娘永远奏不完的小提琴曲目，永不停歇。

　　不知什么时候就下起了雪，北国的冬天，大雪总是这样不期而至。

　　第二天，雪停了，天气很好，她很早就起床，出门，下山，然后沿着那条河，慢慢地走着。河面结了浅浅的一层冰，可以看到渐渐干涸的痕迹，薄薄的冰层下河水缓缓地流动着，仿佛烈士暮年，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浊浪滔滔，凶险异常，正如那些流年过往，一去不返。

　　那所小学校已经建起来了，砖红的围墙在梯田上格外打眼，三两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完善工作。上小学的时候，也有人捐过一栋这样颜色的教学楼。她一直觉得这种砖红色很特别，直到去了北京，见了故宫的绿树红墙琉璃瓦，才知道那是紫禁城般的颜色。所以她把这叫作故宫红。

　　进了大门，先入眼帘的是一道萧蔷，大而方正的字体刚刚粉刷过，白色颜料向下流淌，仿佛来不及拭去的泪痕。

　　上面写着：

　　这是一所小学校，但是有人爱它。

　　有人在指挥工人安装着校门上的题字。待那人回头，是宋雨果。西北的风烈烈地打在她的脸上，她黑了，瘦了。

　　“白云，你终于回来了。”她迎上去，“你看你看，王子大人要出远门，又放心不下，非要把我派来亲自监工。”她笑着说，“他拍着我的头说，宋小果儿，你可得给我盯紧咯，这一砖一瓦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等他回来一看，哇，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都是这么完美。”她的眼泪慢慢地流，蜿蜒成无数的小溪。“你说，等他回来了，会不会拍着我的头，夸我说，宋小果儿，真有你的！”。不知什么地方吹来的风，像淘气的小孩，肆意蹂躏着她的短发。

　　“雨果！宋雨果！”她紧紧抱住宋雨果。

　　“我爱他，他爱你，而你，全心全意地向往着顾金成。”宋雨果说，“但这又不同于飞蛾扑火，因为飞蛾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所飞向的是光明与温暖。而你们深深地明白，你们的向往与梦想，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到达，但你们依然那样义无反顾，一往无前。所以我羡慕你们，所以我也想要勇敢一把。哪怕有一天回头看，可以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梦想，也许它没有实现，但我曾经为它付出了全部的努力。”

　　白云看着她，只是默默无语。

　　崭新的教室里，有位老先生在带着孩子们念：“人生如常，吃饭穿衣。”

　　孩子们稚气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人生如常，吃饭穿衣。”

　　是啊，人生是多么平常，平常到就只是吃饭穿衣。人生又是多么无常，无常到幸福降临，未等她抓紧握牢，一个猝不及防，就又灰飞烟灭。

　　门楣终于挂好了，她抬起头，白云希望小学，六个鎏金的大字闪耀着雪后太阳的光芒。

　　宋雨果带着工人走远了，去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打开怀中的锦盒。

　　宋雨果说，这是他要她保管的。

　　他说，要等她回来亲自打开。

　　是信。

　　锦盒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大叠信，淡黄的牛皮纸信封，每一封上都工工整整地写着：顾金成收。

　　一瞬间，她泪如泉涌。

　　路上结了冰棱，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锦盒摔在地上，信洒了一地，熟悉的信笺纸映入眼帘。

　　她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拆开所有信封。

　　每一封里，都夹着一份回信。

　　古朴的信笺纸，力透纸背的字迹，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开头：

　　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纸短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