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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天早上醒来,王子凡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白云躺在他的臂弯里,说:“好啊。”

      虽然是在战时,但去机场车子还是有的,只要有足够有吸引力的路费,还是打得到出租车的。

      他们去了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分东西两城区,西区是19世纪起新建的市区,布局别致,景色秀丽,东区则包括集中了许多宗教圣迹的老城。他们从Queen Helenny大街拐出来,到了耶路撒冷老城,紧贴着阿克萨清真寺的西墙有一条长约50米的隧道,穿过隧道,就是著名的犹太教圣迹——Wailing Wall(哭墙,又称西墙)。

      她辅修阿拉伯语的时候学过这段历史,公元前11世纪古以色列王大卫统一了犹太各部族,建立了以色列王国,定都耶路撒冷。公元前10世纪,大卫王的儿子所罗门王继位,在耶路撒冷的锡安山上建造了第一座犹太教圣殿—所罗门圣殿。公元前586年,巴比伦人攻占耶路撒冷,将圣殿付之一炬。以后重建,可又被古罗马人烧毁。阿拉伯人在此基础上盖了阿克萨清真寺,所罗门圣殿仅剩这一堵残墙。可犹太人仍然珍惜之,这段墙被视为犹太人信仰和团结的象征。据说罗马人占领耶路撒冷时,犹太人常聚在这里哭泣。此后千百年来,世世代代的犹太人常从各地来此号哭,以寄托其故国之思,此墙因名“哭墙”。

      想到这儿,白云低低地唱了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黍离之悲,我们的黎小云同学还很有家国情怀啊。”王子凡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本长发飘飘,临行前为了方便,只留了齐肩短发,绒绒的碎发,鹅黄颜色,像个小女孩子。

      “我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我以为我们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其实我们只是生活在和平的国家。”她看着哭墙。

      “我小的时候来过一次耶路撒冷,那天恰好是犹太教安息日,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表示哀悼,进行祈祷,将写有心愿的纸条塞入哭墙墙缝,以求神助。我还偷看过犹太人许愿的纸团。”王子凡说。

      “偷看?倒是你的风格!”白云笑,随即又好奇地问:“他们都许的什么愿望?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有无数的明星,比如贝克汉姆、村上春树都在这里的哭墙上留下过自己的心愿和梦想。我的梦想和他们一样,就是希望所爱之人能够平安健康。”他拉紧她的手,目光灼灼。

      梦想?一直以来,她的梦想就是找到顾金成。那么现在呢?经过了这么多的人和事,让她知道,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不求回报,默默付出,只为让别人的人生更美好,让世界变得不那么残酷。和他们相比,以前的自己太自私、太渺小、太狭隘了。那么,就建一所小学校吧,让孩子们读书学习。她写下小纸条,郑重地塞进哭墙里。

      地中海的天气变幻莫测,突然下起雨来。大雨如注,他们跑进附近的一家基督教堂避雨。

      偌大的教堂空无一人,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们坐在一排长椅上默默无言,面对上帝,万籁俱寂,天地纯洁。

      他转头看着她笑。

      “笑什么?我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她抹去脸上的水痕。

      “那也是美丽的狼狈。”他站起来说:“虽然我不是基督徒,但是仁慈的上帝,请借您的圣地一用。”

      他拉着她的手,沿着地毯向诵经台走去,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坚定而郑重。

      他在诵经台前站定,问她:“Do you take me for your lawful wedded husband, to live together. Will you love, honor, comfort, and cherish him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saking all others, keeping only unto him for as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我作为你合法的丈夫,一起生活吗你愿意从今以后爱着他,尊敬他,安慰他,关爱他并且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另作他想,忠诚对待他吗?)”

      仿佛有万丈光芒落在他身上,他发梢间的细小雨滴熠熠生辉,闪耀着迷离的光彩,也许这就是幸福的样子吧。

      她低垂着眼帘,下一秒,又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I do.”

      他拉起她的手,摩挲着那枚星月戒,看着她的眼睛说:“I take you to be my wedded wif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honor, and cherish, ’until death depart us.(你将成为我的合法妻子,从今以后永远拥有你,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尊敬你并且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的冬月,教堂里很冷,看他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但依旧一个字认真地说完。

      他低下头来吻她。

      她阖上眼睛,享受着这战火之中短暂的宁静,仿佛自己变成了一股蒸气,上升,上升……

      天黑的时候,他们赶回了巴格达。

      经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一台旧式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播着时事新闻,侍者见白云也在侧耳倾听,耸着肩膀说:“他们要强行镇压。”

      白云已经听到播音员说,面对神出鬼没的游击部队,多国部队久攻不下,要采用更厉害的秘密武器。

      他们回到房间,就接到了基金会的通知,说第二天一早全员撤离,要他们连夜收拾好东西。

      一轮轰炸刚过,又是一轮,比刚才更激烈、更嚣张。白云听着满世界轰隆隆的飞机引擎声、爆炸声,突然想到了有一次在钱塘江观潮,海风呼啸,那浪头来势汹汹,带着吞噬天地的嚣张,越涨越高,天地间只见一道水幕。一个浪头砸下来,水幕像是从天际坠落,铺天盖地,无数的水珠子,碎玻璃一般,带着要把人千刀万剐的寒意,狠狠地打下来。落地窗的玻璃应声而碎,碎玻璃仿佛无数的刀锋呼啸着扑面而来,倏然打在脸上,她腿一软,冷不防摔倒在地。

      电话铃声大作,酒店打来电话要求住客紧急疏散。

      有侍者来敲门,啪啪啪地将门敲地震天响:“先生,女士!”

      电梯是不能坐的,他们在侍者的引领下沿着消防通道快速向楼下奔去。

      这个时期,显然不会有游客出现,入住酒店的大都是各国记者。在消防通道,他们碰到了HUK的记者浅川,他叫嚷着要拍飞毛腿导弹迎击爱国者导弹的盛况,颈间还挂着他的宝贝相机。

      她突然想起什么来,伸手摸向衣兜深处,惊呼一声:“胶卷!”便转身向楼上跑去。

      “怎么了?”王子凡拉住她大声问道。

      “胶卷!一定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掉出来了。”她急得要哭出来。那宝贵的胶卷。

      “你下楼!我去找!”他大声命令道。王子凡从衣兜里抓出几张美钞扔给侍者,“把她安全带下楼去!”转身大跨步沿着楼梯向上攀去。

      “我要一起去!”她大声喊着,无奈手臂被侍者紧紧抓住。侍者虽不懂中文,但已明白了王子凡的意思,收下美钞,紧紧抓住她,将她拽下了楼。

      酒店外的空地上,已然乱成一团,各色人等挤在一起,失去家园的绝望哭喊,穿着睡衣惊慌失措的老夫妇,驻足观望漠视一切的流浪汉,懂无知的孩童,大着胆子仍在拍摄的记者……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震动,希尔顿酒店的半边轰然倒下。

      伴随着无数人的惊呼,还有她发狂般的尖叫。

      又一枚炮火在更近的地方落下,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她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地面生了巨大的漩涡,将她生生吸进去,她挣扎、翻滚、旋转……反而越陷越深,直至那暗无天日的地心深处,她几近窒息,渐渐不能思考。

      爆炸声、惊叫声、呼救声、哭喊声,嘈杂纷呈缭绕耳际,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很远……

      她醒来的时候,正碰上一道关切的目光,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曾经为她办理过证件的徐致远。

      “黎小姐,你醒了。”徐致远把一杯热茶递到她嘴边。

      她撑着双手坐起来,接过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地哆着茶,没有任何言语。

      良久,徐致远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说:“我们找到他了,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

      地下室阴冷的房间里,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神色安详,唇角微扬。像个孩童,天真无忧,兀自酣睡。就好像过去的那些平常的早晨,她醒过来的时候,他犹在梦中,眉目舒展,嘴角含笑。

      她走上前去,伸手轻触他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就像两把黑亮的小羽扇。她总是像顽皮的孩子一般,探着右手的无名指,从左到右,一根根地把那两把小羽扇摆弄一遍。他一只大手忽然捉住她,冷不丁地给她一个吻。

      她惊叫一声:“呀!你装睡!”

      他指指自己的睫毛,鼓着一边腮帮子凑过来索吻:“有偿触摸!”

      她握住他的手。

      “王子凡。”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王子凡。”

      王子凡。

      王子凡!

      王子凡!

      他怎么能不醒来?他说过要找到她,带她回家。他说想去她的家乡看看。他还说他们要生很多很多小孩子,生一个篮球队?嗯,那怎么够!给我生一个足球队吧。他已经在上帝面前承诺,要与她生死与共。那样多的承诺还未兑现,那样多的事情都还没有去做,他怎么能够就这么睡去?

      他那样爱她,为了她走了那样多的路,直走到尘满面、鬓如霜,才找到她,他怎么忍心就这样抛下她?

      她握住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冷僵硬,下一秒,就沉沉地垂了下去。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不能够,再也不能够。

      那个灿若朝阳的少年,再也不会抚上她的额,再也不会,再也不能够与她并肩而行。

      她发疯一般,歇斯底里地叫着他的名字“王子凡!

      王子凡!王子凡……”

      她更加用力地去拉他的两只手,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塑料瓶子,小小的暗灰的瓶子,他握得那样紧,她用尽了力气,才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扳开。

      是胶卷,她把这珍贵的胶卷放入内兜。好像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勇气,茫然地坐在地上,泪水决堤,嚎啕大哭。

      遥远的地方轰然一声巨响,又是什么在这样黑暗的夜里分崩离析?或许是地中海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或许是又一次猝不及防的轰炸,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因为所有的一切已经轰然远去,连同所有的温暖缱绻、幸福永久。

      #

      战争终于结束了。

      劫后余生的人们,从成千上万的角落里涌出来,他们灰头土脸,伤痕累累,仍然满心虔诚,迎接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小孩子们在废墟中捡着柴火,不时为捡到一根合适的柴火而大笑,欢快的笑声回荡在战后的废墟上空。那些至纯的笑脸,却让她觉得莫名忧伤。

      她想起儿时学过的一首诗,一首再平凡不过的小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些平凡的生命,细小卑微如荒原上的野草,却仍然那样努力、顽强地活着。他们的根深深扎入大地,即使斗转星移,岁月枯荣,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清真寺前,□□兄弟们静坐祷告,这是一场□□的葬礼。人们以此祈祷和平,也借此慰藉战争中逝去的亡灵。白缠布汇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又好像无数的和平鸽,振翅欲飞。

      在巴格达机场,航班播报着目的地,她站在航站楼的玻璃巨幕前向外望去。天气在顷刻间就已经变化,落地窗外只可以看见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大块大块的云团铺陈得极低,低得如同触手可及。这样的天空,仿佛是电影里某个未来城市的镜头。巨大的玻璃窗上落满了水滴,横一道纵一道,然后又被风吹得斜飞出去。

      飞机从巴格达起飞,飞越烟波浩渺的地中海时,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游船,途经沙迦,降落前可以看见霍尔木兹海峡外点点油轮游弋于印度洋上,她突然就泪流满面。

      她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那唯一一场电影,杜拉斯的旁白:有一天,船行至太平洋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爱他。

      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她才发现,她是如此地爱他,可是她都没有来得及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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