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
-
难民营里会英语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讲阿拉伯语。午休的时候,王子凡便缠着白云教他阿拉伯语。他现学现卖,操着蹩脚的阿拉伯语与驻地士兵们打招呼:“萨拉玛雷空,萨哈菲,孰克兰(人民中国,你好,谢谢)!”士兵们一听说中国,总是连声说:“西尼,沙狄克(中国,朋友)!”
白云哭笑不得:“你还真是自来熟啊!”
王子凡得意起来,“那是啊,那个语法课的安教授不是常说,We have friends all over the world(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Susan走过来说:“Lee,有一位中国同胞前来采访,希望你帮忙做一下翻译。”
白云跟着Susan走出营地,来者穿一件深色夹克外套,颈间挂着相机和采访证,正和驻地长官用英文交谈着。在这里,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总是很显眼。
她一怔。
竟是顾金成。
她是追寻着他的脚步而来,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微微仰着脸,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顾金成黑了,瘦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更有棱角了,雕塑一般。他周身蒙着一层淡淡的黄尘,从地中海晌午的阳光下望过去,整个人仿佛镀了金边,更显坚毅挺拔。
“你好,我是顾金成。”顾金成还是那般温润的语气,一如初见。
他们一起走进难民营,顾金成采访,白云翻译。就像一起工作了多年的伙伴,配合默契。
每当他张开口,她总是怀着些许期待,这一次,他会不会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解释一句,他为什么到了这里?又为什么成了战地记者?
哪怕只有一句。
但是并没有。他采访了列队办理登记手续的埃及难民,偷拍了围着临时架设的自来水龙头洗脚的苏丹人,和在帐篷门口吃薄饼的苏丹孩童开着玩笑,甚至关注到了黑纱之下的□□妇女。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题。
她很想问,他不是要结婚了吗?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成了战地记者?他的未婚妻呢?他还好吗?战地记者应该很危险吧?她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要问,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是沉默。
走出难民们居住的帐篷,顾金成看了看表,说:“采访批文两点就失效了,我马上要返回巴格达。”说罢,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军方禁止拍照,随时搜查,这个在我这里随时会被没收。”他附在她耳边说,“这些珍贵的照片,一定要保管好,将来带回北京交给新华社。”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低低地吐出几个字:“那你保重。”
“嗯,你也是。”顾金成点点头,回身上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她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直到扬起的灰尘都看不见了,又轻轻地说了一句:“保重。”
她摊开手心,掌中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圆筒,是胶卷。
#
她此刻正站在大沙漠的边缘,抬头远眺,天地一色,无边无际。忽然就起风了,风沙忽然就迷了眼,她闭上眼睛,用手背慢慢揉着。
王子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从身后拿出一个苹果塞到她手中,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脸凑到她跟前,说:“哟,哭了?一个苹果就把你感动成这样?”
她把苹果握在手中,红彤彤的苹果,应该是被擦拭过很多遍,釉彩红的果皮泛着浅浅油脂般的光彩。由于国际封锁,物资运输困难,难民营的物资都要计划着分配,水果就更是奢侈品了。
王子凡继续贫嘴,“你说……我要是现在带着一车苹果向你求婚,你是不是直接感动得梨花带雨,以身相许了?”
白云被他的厚脸皮弄得无奈到想笑,作势要拍他的头,“厚颜无耻,想得美!”
“瞧,又笑啦!”王子凡跳开来去,小孩子一般,用食指刮着脸,嚷着:“又哭又笑—两个眼睛开大炮!”
“去你的!”白云没有拍着他,一气之下拿起苹果作势要丢向他,“你才两个眼睛开大炮!”
“哎,大小姐,你可别丢啊!非常时期,粮食宝贵啊。真要出气,就把这苹果当成我好了,狠狠地咬上一口,这才是出气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好啊,王小凡!看我不咬死你!”她拿起苹果正欲狠狠地咬上一大口,余光瞥见小卡特远远地站着,圆圆的大眼睛盯着红艳艳的苹果,目光灼灼。
卡特大概六七岁,父母在一次冲突事件中双双遇难,已经在难民营住了三年。
“卡特,想吃吗?这个给你。”白云走上前去,蹲下来,把苹果塞到卡特手中。
卡特接了苹果,放在鼻尖闻了又闻,最后认认真真地塞到口袋里,向难民营外走去。
“卡特,你要去哪里?”白云问。难民营地处边境,时有爆炸事件,有时是极端组织的自杀性爆炸,有时是来自敌方的轰炸,并不安全。
“我要去找迦娜,迦娜今天还没有吃饭。”卡特仰着小脸,指了指难民营外的方向。
白云心中一恸,拉起卡特的手,说:“咱们一起去吧。”
迦娜住在边境附近的一栋破房子里,因为多次轰炸而摇摇欲坠,她的父母因为发表不当言论被投进了监狱,只留下了不到四岁的小迦娜。迦娜的父母越狱后,士兵封死了她家的门,只留下一个窗户,想守株待兔以此牵制她的父母,小卡特每天就是通过窗户把自己省下来的薄饼给她吃。
这里地处边境,不时有士兵巡逻,时刻提防反政府武装出现。
王子凡把卡特拉到一边,小声嘱咐着什么。卡特向窗户边走去,因为是小孩子,并未引起巡逻士兵的注意。不知道他和迦娜说了什么,白云只远远地看见迦娜郑重地点了点头。卡特从窗边离开的时候,突然大喊着向树丛跑去,士兵们注意力都被他所吸引。
王子凡飞快地冲到窗旁,把小迦娜从窗户里拎了出来。
有士兵很快回过神来,举枪向窗边而来。树丛里忽然飞来无数石头,砸.在.士兵们的背上,几个士兵扑向树丛。
卡特已经由树丛绕了回来,躲在一堵矮墙后。矮墙后,白云已经接过迦娜,“卡特,你带迦娜先回营地!”
树丛发生了枪战,但仍有一名士兵举枪向王子凡追来,有子弹打在了矮墙上。王子凡正欲翻过矮墙,突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树丛那边的枪声更密集了,那名士兵无暇他顾,匆匆向树丛方向跑去。
白云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脚并用地爬过矮墙。她推他、叫他、嚷他,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他是中了枪,还是……一瞬间,白云泪流满面。
泪眼婆娑中,她似乎看到他眼睛眨了一下,抹干眼泪再一看,王子凡嘴角弯弯,正咧着嘴对她笑。她看着他开心做着鬼脸的样子,更觉得怒火中烧,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你骗我!叫你骗我!”
王子凡被她掐得直摆手,“咳咳……我可真是受伤了……咳咳……你再掐……就真要变成谋杀亲夫了。”
她立马放开他,吐着舌头道:“呸!呸!呸!什么谋杀?净说不吉利的话。”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中了他的圈套。
就见王子凡得意地笑:“不谋杀不谋杀,你怎么舍得对亲老公动手呢。”
白云不搭理他,埋怨道:“你刚才差点儿丢了命!”
王子凡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次我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两只小老鼠走得很慢,原来,一只小老鼠的眼睛看不见,靠另一只小老鼠的帮助才能过马路。这时候一辆大卡车疾驰而来,眼看就要撞上两只老鼠,但视力正常的那只小老鼠依然没有撇下眼睛看不见的那只老鼠,独自逃生。请猜一猜这两只小老鼠是什么关系?A.母子关系,B.情人关系,C.没有关系。”
白云被故事吸引,顾不上怄气,说:“母子?情人关系也有可能。”
“回答母子关系的小朋友有一颗银子般的心,回答情人关系的小朋友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回答没有关系的小朋友有一颗钻石般的心。任何时候我们都应该尽力帮助,即使是陌生人之间,不是吗?”
白云看着他,露出微微笑意。
故事讲完了,王子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躬着腰说:“上来。”
白云不客气地跳到他背上。
他个子很高,背着她一走一晃,口中念叨着:“一背背到底,二背到白头。”
“什么啊,是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她纠正。
“哦,是吗?那三梳呢?”王子凡语气间满是坏笑。
白云才知又中了他的圈套,锤着他的背,红着脸说,“不知道。”
路边亮起了一盏路灯,斑驳的光影下,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白云盯着地上的影子,想着那句古老的祝福,三梳子孙满堂。
第二天早上,基金会接到了紧急疏散的通知,多国部队已经抵达巴格达,伊拉克方面拒不投降,要做最后的抵抗。
工作人员、志愿者们的撤离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整个难民营乱成一团。Susan忙得脚步沾地,催促着大家收拾行装。
白云拉住Susan,问:“咱们走了,那这些难民们怎么办?”
Susan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势:“保证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是我们开展工作的第一前提。”
白云赞同Susan的工作原则,但想起卡特又让她心软,“那留下来一部分人,保证工作的正常运转呢?”
Susan急得直跳脚:“不行,绝对不行!联合国已经首肯,他们要用……”
“用什么?”白云问。
红十字会的大多数志愿者已经转往约旦境内,王子凡没有随大部队走,而是和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一起留下,这会儿正帮白云收拾着行李。
Susan留下一句,“Your husband,gentleman!”便火急火燎地跑了。
白云看他不紧不慢地把她仅有的几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装包,问:“王志愿者,你怎么脱离组织了?”
“钱是志愿给组织的,人是志愿给你的。”王子凡已经把她的衣服和一应用品装好包,和自己的行李箱.摆.在.一起,抬眼看着她,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