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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由于国际封锁,目前进入巴格达的惟一通道只有约旦,她要先乘中国民航飞到伊斯坦布尔,再乘约旦航空公司波音—727飞往安曼,再登上飞往巴格达的伊拉克班机。

      在乌鲁木齐的时候,边防武警免收了白云的出境费,并送她一张入境费交讫的凭单:“希望你还从我这儿入境,入境费我先替你交了。”面对这最朴素的祝福,她点点头:“一定。”

      飞机在巴格达机场落地,办理好入境手续后,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原定接机的人,预留的电话也打不通。白云正打算按地址找到基金会驻伊拉克临时办事处去,电话响起来,是一位自称Susan的女子打来的。Susan解释说,现在是非常时期,电话线路时有不通,他们在边境的信号尤其差,所以现在才联系上她。

      对方说明,由于战争局势趋紧,多国部队已经抵达伊拉克,并且传出要进驻巴格达的风声,导致难民人数激增。其他人员已经全部派往各难民营参与人道主义援助,原计划派一位留守的工作人员前往接机,然后带她前往难民营与大部队会合。这位工作人员在今天早上的自杀式爆炸袭击中受了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他们已经向中华人民共和国驻伊拉克大使馆说明情况,请其提供必要的帮助,她可以在他们安排的住处等待进一步消息。

      “等到什么时候?”她问。

      “目前还不知道。”Susan顿了顿,又说:“等到我们找到合适的人员将你安全带到难民营。”

      “所以原计划是前往难民营?那我还是按原计划参与援助工作。”

      对方向她再三解释了现在局势的危险性,但架不住她一再坚持,只好将他们所在的地点、距离及注意事项一一告知。

      她的目的地是200公里以外的鲁威谢德难民营。战争爆发后,大批战争难民逃离伊拉克,混乱之际大多未办理合法的护照、签证手续,因而在伊拉克、约旦边境受阻。

      茫茫大沙漠中,成千上万的各国难民在伊拉克、约旦边境一带风餐露宿,饥寒、瘟疫开始流行……联合国难民救济组织迅速在边境上遣送、救助战争难民,在伊、约边境修建起三座战时难民营,因为靠近边境驿站鲁威谢德,故命名“鲁威谢德难民营”。

      由于需要办理通行证及大使馆出具相关证明文件,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大使馆。

      出租车司机是个干瘦老头儿,留一把大胡子。他用阿拉伯语问她从哪里来,听她说到人民中国时,司机竖起大拇指:“伊拉克人民的好朋友!”听到她一个女孩子竟然在战火纷飞中前来参与人道主义援助时,更是肃然起敬,一路上和她说着巴格达的风土人情。

      临近巴格达市区,她才真实地感受到Susan所说的局势紧张。从沾满土黄色灰尘的车窗玻璃望出去,天空是无边无际的烟灰,云压得很低很低,好像什么建筑物的天花板,随时会塌方一般。整个城市几乎成了一座空城,不时走过几个行人,木然的脸上写着痛苦、无奈、绝望……

      出租车不时路过一些残垣断壁,司机向她介绍着,这儿以前是大剧院,他有幸进去看过一次歌剧,歌剧的名字叫图兰朵;那儿是座清真寺,全巴格达的□□都在这里做礼拜;那边倒掉的是儿童奶粉厂,他们怀疑奶粉厂是生产化学武器的……说着说着却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回忆这座城市昔日的辉煌。

      整个城市很安静,又好像很喧嚣,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嘶吼着,压抑而绝望,应该是风吧。

      大使馆留守的工作人员名叫徐致远,白云到达的时候,他已经为她办理好了证明文件,考虑到她一个单身女子,又帮她预定了一辆可靠的出租车。由于天色已晚,徐致远安排她暂住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在国内,200公里的路程三个小时足已,但在巴格达,这段距离需要花费近一天的时间,所以她需要为第二天的旅途准备一些食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云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去麻烦徐致远,便咬咬牙自个儿出了门。

      非常时期的街道也暗沉沉的,只看得见些许的光,她在大街上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家可以购买食品的店铺。

      从店铺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抱着整包的食品沿着街边低头快速走着。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后背被一件硬物抵住,几个衣衫不整的小青年竟然说着不标准的英文:“Money or life”

      对于这个问题,她似乎没有选择,因为她随身携带的美元已经都换成了吃的。她用英语解释道自己仅有的钱已经都买了吃的,小青年们似乎听不懂英语,她于是又用阿语解释了一遍,说自己来自中国,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她可以把吃的分他们一些。

      小青年们似乎对食物没有太大兴趣,听到她说没有钱,似乎颇为恼怒,用阿拉伯语激烈地讨论着要接受食物,还是对她采取进一步措施。

      “寻找家人的莫扎来了!”一声呼喊,街上原本不多的行人四散而去,小青年们也一哄而散。她趁乱撒腿就跑,向住处狂奔。

      到了住处,才发现自己早已一身冷汗,森森凉意从后背涌向全身。白云已经听说了莫扎的故事。莫扎是当地的一名警务人员,就住在这附近。不久前发生了一次暴乱,那一天莫扎回到家,才知道他的妻子和儿子上街去了,一直没有回来。他提了枪便去寻他们,当晚街上已经戒严了,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就这么在街边游荡,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妻儿。后来,他的枪被收走了,他就拎一根木棍,整日整夜在街上游荡,好像失去方向的魂灵。

      最终,他们在下水道的窨井里找到了他的儿子,仅仅是一颗头颅,可是那颗腐烂生蛆面目全非的头颅,他只看一眼,便知道是谁。那是他的儿子,他的宝贝他的血肉,他生命的一部分。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疯了,常常可以看到他拎着一根粗木棍,在街边游荡,行尸走肉一般。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想象一位军人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孤魂野鬼一般地游荡,对世界,失去的是两条生命;对他,失去的是全世界。那些新闻里、电视里出现的军人,都是钢铁之躯,那样无坚不摧。也许,在战争面前,人类本来就是脆弱渺小的。

      凌晨6点,使馆工作人员预定的出租车准时来到中国驻伊拉克使馆门前。

      司机开足马力,出租车迎着朝阳,一路向东。因为担心多国部队轰炸,公路上冷冷清清,仅不时有载重40吨的巨型油罐车迎面驶来。

      沿途关卡林立,不断查验着过往行人的证件,并在记事本上记下他们的姓名、国籍、服务单位、通过时间等。

      迎头碰上从伊拉克方向开来的采访车,是刚从巴格达撤出来的日本记者大野雄二。大野曾经在儿童基金会日本办事处工作过,现在是自由记者,白云与他有过工作往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大野见他们所去的方向,很是惊讶,道:“巴格达情况糟极了,各国在巴格达的使馆全都撤空了。你们还要过去吗?”

      白云点点头:“去。”

      公路上有奔逃的小孩,一个炸弹落下,浓烟滚滚滚中,小孩子向他们的车子狂奔而来,单薄的衣衫已经被炸弹的余热烧尽,全身赤裸,但身体原始的本能的求生迫使他不住地奔跑,再奔跑。

      她请求司机停车,带上这些小孩子。出租车司机用阿语叫嚷着:“不可以停车,停车就没命了!”说罢加大了马力。

      又一个炸弹在车子前方爆炸。火光四射中,汽车像是扭伤了脚,先是撞上路旁的护栏,随后翻滚下了公路。

      天旋地转之后白云便一无所知了。

      等她恢复知觉,司机已经打了救援电话,工作人员已经赶到。所幸司机安然无恙,白云也无大碍。

      工作人员安排他们在巴格达的办事处暂住一晚。办事处没有热水,白云灰头土脸,就着自来水管道里少得可怜的汩汩细流做了简单擦洗。胳膊肘不知什么时候擦伤了一大块,可能是白天翻车的时候罢。当时并不觉得痛,洗脸的时候,有水顺着手肘流下,洇湿了伤口,才觉得隐隐得疼。

      晚上,她缩在被子里,忽然觉得很冷,伸手摸去,湿湿滑滑的,是自己的眼泪,连带着洇湿了一大片枕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因为想念,想念顾金成?想念王子凡?宋雨果?又或者是真的想家了。

      离家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因为想家而哭。那还是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宿舍熄了灯,黑暗中嘤嘤的哭泣声,是许子娴吧,那样抱着膝盖,捂着被子哭,说是想家了。其实许子娴家就在石家庄,所以她着实不明白她为何想家,在她看来,开学才不过一个星期,她的家又在河北,这样近。其实,想家与远近无关吧,或许是因为觉得辛苦吧,因为辛苦而觉得倍加孤独吧。因为孤独,所以想家。

      她突然无比想念祖国的一切,想念顾金成,想念宋雨果,她甚至很想念王子凡。

      黑暗中,她坐起来,靠在床沿。她想,其实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坚强吧,曾经以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盖世英雄一般的女汉子。

      其实,她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勇敢。比如今天,她其实就怕极了,怕就这样死去,怕再也回不了家,怕再也见不到想念着的人。

      因为司机不肯再继续剩下的行程,白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车子,便在暂住地耽搁了几天。一直到第四天中午,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才帮她找到了合适的车子,前往郊区的难民营。

      路上,司机知道她来自中国,特意放了一首中文歌,是那首《黄昏》。

      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顾金成上完了课,讲的是布鲁斯音乐那一章吧,一群孩子仰着脸,说:“顾老师,给我们唱一首歌吧。”

      顾金成说:“今天的夕阳特别美,就唱一首《黄昏》吧。”

      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夕阳的光辉越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流光溢彩。曾经,她就是被这流光溢彩吸引,才一路追寻至此。

      她从没有想到,此刻,在这样陌生的国度,还会再听到这首歌。

      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黄昏的地平线……划出一句离别……爱情进入永夜……依然记得从你眼中滑落的泪伤心欲绝……混乱中有种热泪烧伤的错觉……黄昏的地平线……割断幸福喜悦……相爱已经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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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鲁威谢德难民营入口处,边防警察查验证件后告诉白云,她的文件上缺少一位长官的签名和军衔,为此她必须返回30公里外的指挥部补签,白云只能拜托司机顺原路返回。

      鲁威谢德难民营位于伊约边境的中立区,沿公路共有三座大型临时营地,每个营地有面积近100平米的帐篷二三十顶。进入难民营已经是傍晚,白云举目望去,落日之下,大大小小的帐篷沐浴着金色的余晖,颇为壮观。

      国际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已经先行到达,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也已就位,但难民人数之多远超想象,工作任务相当繁重,白云简单修整了一下,就迅速投入到基金会的工作之中。

      基金会在难民营的负责人叫Susan,听说她来自中国时,Susan笑着说:“真巧,昨天红十字会也来了一位中国的志愿者。哦,就在那儿。”

      白云顺着Susan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穿着统一的制服,混在一群志愿者中并不突出,但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只这一个,所以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王子凡。

      她睁大了眼睛。

      是他,真的是他。

      “Fan,Wang!”Susan大声地打着招呼。

      他正在给难民妇女发放物品,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一双狭长眼睛望着她,只是微笑。

      他身着制服,站在地中海的阳光下,整个人修长挺拔,英气十足。

      她失神了有那么一秒钟,就扑上前去紧紧抱着他。

      周围的人们看着他们,好似看到一对再平常不过的久别重逢的恋人。战火纷飞之中,他们跨过千难万险寻觅彼此,蓦然回首,原来你也在这里。

      她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物品,竟然是一包包卫生巾。她突然想起来,那一次她痛经,他去给她买药时的窘状。

      她还是不可置信地问:“真的是你?”

      王子凡扳起她的脸,笑说:“我一直等一直等,可是总也等不到你,只好换我向你奔过来了。”

      白云捂着脸,说:“别看了,我的样子丑死了。”

      “今天你很美。”他低下头,给了她一个深情的吻。

      唇齿相依中,他喃喃道:“是我,真的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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