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可是他在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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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仪躺在正屋的床上，胸口真的再也没有了一点起伏。
白芷抖着手将轻柔的丝棉放在沈仪的口鼻上；丝绵一动不动，证明他是真的没有气息了。
李娴接过丝绵，自己也把手伸过去试了试。
以往沈仪拥着她的时候，在她的发心呼出温热的鼻息。他看着她的眼光总是怜惜的，星星点点的珍视让她羞红了脸。
现在他躺在这里。
李娴是第一次见到身边的人死去。
这就是死亡吗？
白芷一直以为李娴是撑不住的；她那么柔弱，天生就是最名贵的花。可是李娴却看起来很平静，她没有哭，天也还没有亮，烛火的光浅黄色的，跳跃在她的眼睛里。
她指挥着白芷拿来沈仪活着时常穿的衣物，反复的呼叫着沈仪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刚开始声音很轻，后来嗓子哑了，声音却也大了起来；其中的茫然与伤痛几乎要刺进人的心里，即使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要为她流泪了。
这个仪式叫做复；家属拿着死者的衣服，反复呼叫他的名字，希望能将死者从幽冥之界唤回来，以期他能够复生。人尽皆知这种事情是不能够的，可是多少人还是禁不住的做。
对于亲友来说，只要有一点希望往往也不愿意放弃。
李娴喊了沈仪的名字很久，不知过去了几刻以后，她对白芷说：“好了，恐怕郎君是真的醒不过来了。”顿了顿，她又说：“他的脚程真快，一刻也不愿意回头听一听是不是有人在呼唤他。”
白芷平时也还算能说会道，可是这一会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上去。
她不能够违背心意说出让娘子节制哀痛这样的话。虽然对于世家子女来说从小都被告诫喜怒不形于色的礼仪，她却还是觉得娘子像绷紧的琴弦，希望她松一下才好。
李娴甚至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明明灭灭的灯烛映照在她的面孔上，她低垂着眼睛，眸光被掩在睫毛下的阴影里。
她轻轻的说：“去为郎君修整仪容，并把角柶放进他的口中吧。”然后李娴像是不能承受一样，快步的走了出去。
侍女们在里面为沈仪清洁仪容。李娴没有点灯，静静的站在廊下。
人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了，却好像能听见霜在草丛中凝结起来。
从院墙的上面她能隐隐的看见东方；那里已经开始微微的明亮了，今天的天还是不会晴朗的，因此没有太阳的红色。
李娴静默着，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融化在这个清晨；又觉得自己像是飘渺的晨间雾气，荡荡悠悠总也落不到实处。
白芷出来以后并不敢打搅李娴，她觉得娘子如今实在有些诡异。
她站在李娴的身后良久，还是李娴先开了口；
“都打理好了吗？”李娴问道。
白芷斟酌着回答她说：“一切都打理好了，就剩下往郎君的口中放饭含了。”
李娴微微的顿了顿，想要解下来自己腰间的玉佩，她的手因为颤抖而不太灵活，试了好几回才解开反复的花结，将上面的玉珠与小块的玉件取了下来。
她轻轻的说：“用这个吧……”哽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不合礼仪，但是还是想，不是，我是说——”
她几乎有点语无伦次的慌张，她说：“这玉组是我的爱物，常常佩戴在身上。我希望他能带着这个走。等我百年之后会去寻他的。”
白芷低着头接过了李娴的东西，快步的走进了屋里。
现在天已经亮了，最后的一点黑暗还停留着不肯离去。
李娴开始派遣出去人去往亲朋家中报丧；世家彼此结姻多年，因此家家几乎都沾亲带故，这个报丧有些是要去遥远的地方的。
沈仪的侍从有些犹豫，毕竟叛军已经进城，如今秦晦正同几个高级将领住在府衙；报丧真的报的出去吗？
李娴沉吟了一下说：“我们沈氏的报丧那些贼子是不会阻拦的。如果有低级的军士拦住你们，那么报上沈氏的名号来就好了。”
侍从们这才领命而去。
午时刚过，侍从便从前头递话过来，说是叛军的首领秦晦要来拜访，已经到了门前。
虽然李娴这时正处理沈仪的后事，忙的恨不得再生出一张嘴一个头来，她还是吩咐请秦晦往正厅而去。
李娴本来想叫白芷，可是许多事还赖着她操持。因此她只能叫了黄芩来给她梳了一个不至于失礼的发髻，上面除了素簪一应装饰都没有。
李娴挑挑拣拣，换了一身整洁而简单的衣裳。
以往她最爱那些繁复的裙裳，一条裙子就要最好的绣娘赶工十多个日日夜夜来制作，花费千金；一下子寻找一套简陋些的衣裳还真不算容易。
李娴出现在正厅门前的时候，秦晦立刻便站了起来。他好像也察觉到自己过分殷勤的动作稍微有些异样，于是低低的咳嗽一声，没有说话。
李娴倒是没有看见他有些奇怪的动作。她走向左边的位置，然后端正的跪坐下来，并没有与秦晦互通礼节。
秦晦本来也是个粗人，对这种事情倒是不以为意。
秦晦跪坐下来的时候有点慌张，可是他一直在强做镇定。
他的亲兵看了很稀奇，将军往常总是气势十足，除了几位老将以外人人都害怕他，尤其是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浴血，对什么都不忌讳，这个时候居然有点紧张？难道是第一回与女子相处的缘故么？
他偷偷的抬眼看了李娴，李娴的风度仪态都是他这样的平民从来没有见过的优雅。尤其是她略略低下的素静而妍丽的面容，他几乎看呆了。
李娴与身边跟着的黄芩都感到了这无礼的目光；原本李娴同秦晦见面是需要在屏风后的，可是如今这样的时候，是真的不必纠结于这样的虚礼。
黄芩正要呵斥对方侍从那无耻的行为，就听见秦晦开了口；
“滚出去！”秦晦大声的说。
军士立刻打了个激灵，很害怕似的，飞快的跑了出去。
李娴这时才抬起头直视着秦晦。
他的面容不是如今汴阳最受追捧的世家子那种白皙俊美略带女气的容貌。他的皮肤稍微有点黑，眉毛和眼睛都是十分英武的形状，面容透着微微的刚毅。他的个子有些太高了，瘦削而精壮，因此窝在那里倚着小小的凭几稍微显得有点可笑。
他扭过头来，也看着李娴，说出话的声音和方才呵斥亲兵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原本他的声音低沉而坚硬，如果说李娴的声音是纤软的江南的微风，这个人就是陇西呼啸的北风。可是他在同李娴说话的时候刻意的放柔了音调，仿佛怕吓着她似的。
他轻轻缓缓地说：“亲卫没有见过世面，实在是太过无礼冒犯到娘子，回去我会重重的罚他的。”然后他暗暗的慌张的观察着李娴的反应。
李娴的语气很不好，她淡淡的说：“将军的人都是性情直爽之人，这些我并不放在心上。”即使她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怒气，音色却还是甜软的像闺中的风暖，陌上的草薰。
“如今这样的情形，我也只能请求将军派军士护我扶着夫君的灵柩回到吴兴去了。”
李娴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秦晦还是看出了隐隐约约的悲痛。
秦晦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中。
“恐怕我只能派人护送沈郡守的灵柩去吴兴了。”他的脸上倒是挂上了微微的笑容。
“至于娘子——”“我会找人送你回汴阳你父亲那里。”
他的话实在惊住了李娴，她几乎连自己世家女的仪态都险些维持不住；
“送我回京？”她控制不住的音量稍微有点高。
“送我回京做什么？我早就归于沈氏，我应当为我的夫君守丧，操持葬仪！”
秦晦站了起来，说道：“我的拜访果然不让娘子开心啊，可是我的话是不会变的。明日我就叫人来送沈郡守回吴兴，至于娘子——”他看着她缓慢地说：“娘子收拾好了来知会我一声，如果娘子非要偷偷的做什么事，我这个人向来无礼得很，是从来不怕得罪士族的。”说完他大步的走了出去。
李娴在他的身后喊道：“你罔顾人伦，就算夺取了天下又能怎么样呢？你一定是一个不仁不义的暴君！”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黄芩吓白了脸，连忙劝慰自己的娘子。娘子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情绪激动过。
秦晦倒是没有发怒，他听了这话以后，只是停了一停，就继续的走了出去。
第二天，秦晦果然派了一队士兵围在了府门前；李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交出去了沈仪的棺木和他的随从。
五天后，秦晦亲自来请李娴上京。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