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灯火通明, ...
-
像是吴兴,义兴,会稽这样的地方,都是士族多年经营的祖居;他们的坞堡甚至比皇城还要坚固,他们管辖的土地上几乎都是他们自己的部曲与佃户在耕种。
这些人放下兵器为士族积累财富,拿起武器就是士兵。
朝廷虽然允许贵族们拥有护院,数量却本来有着极为严格的规定。不过皇室羸弱,在实际的管辖上却从来都有心无力——律法实在没有办法与士族争风。
因此即使沈周这样的家族恐怕也有小一万的私兵,更不必说北方的李氏与崔氏,卢氏一类的了。
乱军虽说攻占了余杭,这些家族的土地在自己私兵的护卫下也还是安全的。
起义军也十分聪明,他们没有去同士族的坞堡死磕;毕竟这些士族不说战斗力有多强大,守城与自保确是绰绰有余。故而前朝虽说天下大乱,在许多的战争的践踏下士族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伤及过根本。
秦晦聪明的认识到,士族未必有多么忠于君主,不同他们过多的纠缠,他们也绝对不会折损自己的实力来维护皇室的统治。
守住余杭重镇的叛军绕过了吴兴和义兴,甚至在途经义兴的时候几位首领还被周氏邀请至府上吃了一回酒。
到现在这个地步,东南以及江南大片土地已经悉属叛军之手;叛军能够如此顺利其实很大程度上应当归功于叛变的降将。
张道平这样的人肯定不止一个,这些人都是寒门出身,本来是朝廷的官员,守着自己的兵或者一小片辖地勉强度日罢了。如今的朝廷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任何指望的——除非死去投胎到士族娘子的肚子里;但是改朝换代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退一步来说,士族的如今的繁华不也是早远时期哪个王朝开国的功臣为他的后代拼下的基业吗?
秦晦为他们画出的饼实在是鲜香四溢,他们多数人都愿意铤而走险,试着改变一下这样的局面。虽然自己的前程已经如此,但至少也要为子孙来谋求一个更好的世道吧。
到这个时候叛军已经拥有了这样多的土地,其实早就可以像前朝南方小国那样偏安一隅做一个小朝廷。不过秦晦这个人恐怕心里真的存了破而后立的念头:他或许是真心的想要打碎这个国家,重新谋求一个新的秩序。
现在秦晦的军队像一把锋利的剑,直指上郡兰陵而来。
江南的冬天冷而湿;太湖上大多时候都雾蒙蒙的,从白茫茫中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山的轮廓,一丝一丝的冰冷的雾气钻到人的骨髓里。
据说江南地区长久生活的人往往患上痹症,愈老就越痛楚;阴寒的天气里两膝如同针扎一样,久而久之不能行走。
李娴捧着手炉站在廊下,看着细细的落雪,等着沈仪回来。
今年的腊日已经过去了,不过如今兰陵并没有人还有过元日的心思。
秦晦的大军如同滚雪球一样,从当初的百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到如今天下赢粮而景从的百万大军,倾覆天下不过是朝夕之间;这一年从朝堂到下野终于都接受了这个事实。
秦晦的军士除去每个城池的守军与几路攻打西南诸地的队伍,他自己的手上还有三十万人;而这三十万人在他的打算里,最终是要长驱直入汴阳的。
而兰陵守军仅仅只有五千余人,分散到四个城门也最多勉强不显得太过于捉襟见肘罢了,要说富余是实在没有更多。
这一仗其实没有什么好打的。李娴知道,沈仪也知道。不过两个人的打算不是尽忠,只是尽职而已。因此沈仪并不算是使出十二万分的心力,他平时就是晚一点也还是回府歇息的。
今天李娴等到天色将黑,庭中的树木像是落进深水里一样沉没着,越来越看不见光亮。
过了不短的时候,终于一个侍从冲了进来;他几乎不像是世家养出来的家生子,倒像个莽撞的乡民。守门的人恐怕是看他总是跟在郎君身边才会把他放进来。
他喘着粗气,可是说的话还是又快又急:“娘子,乱军三十万已经驻扎在城外百里,郎君上了城墙,以后几日都不能回府了,让我来同娘子知会一声。”
李娴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她毕竟有着世家女的仪态,也受过士族‘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教育,在这个时候她还能够镇定下来。
人尽皆知兰陵的抵抗是螳臂当车,可是直接投降却是万万不能的。
虽然李娴和沈仪都是世家子弟,即使城破也不会有危险,甚至叛军还会恭敬地派人护送他们回到原籍。
世家子天生就得有那么点傲气,投降这种事情做出来虽然不至于怎样,却也一定受人指摘;当世士族重视名声甚于性命,沈仪是嫡长子,决不能留下这样不好的名声。
李娴原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心中却莫名的惶然极了。
夜已经深重,她勉强的歇下。
吹熄灯烛以后,黑暗那样浓沉,她躺在帐中更是觉得无边无际。
辗转到丑时李娴才因为太困顿合了会眼,卯时就又醒了过来。
李娴实在睡不着觉,只能披衣起身。
天还没有亮,她捧着一小盏白芷端来的雪耳羹,小口的啜着。如今这东西才开始被发现补益身体没有多少年,也只有西南几个地方能采摘。一两能抵得上一两黄金,是比燕窝还要珍贵的补品,李娴却还是食不知味。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今日只是天阴,雪已经停下,甚至已经化的差不多了,不过依然刺骨的寒冷。
李娴心里虽然知道沈仪决计出不了什么事,可是人的心最不可琢磨,并不是心里明白就可以不再忧思的。
捱到晌午,她也用不下饭。发了一会愁,还是叫来人去打听外头现在怎么样了,得来的消息倒还算好;叛军只是在城外五十里扎营,并不来攻城。
此后三天都是这样的。
还有两天就要除夕了,这桩事众人都忘记了。
李娴也忘记了。
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所喜欢的元日爆竹以及春日泛舟,她如今都劝自己不要喜欢了。
天下乱了起来,士族虽然不会真正的伤筋动骨,可是他们还是处于乱世之中啊。
李娴披着浅色的假钟,终于忍不住登上了城楼。
沈仪吓了一跳,可是并不忍心责备她;尤其是她的眼睛看过来,浅浅的泪盈在眼底。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像是浅浅的溪水。
他的心也跟着软的像一滩水一样。
她害怕是很正常的啊,沈仪心想。她从小娇生惯养,什么苦也没有吃过,如今却跟着他在将破的城池里。他想着想着,又觉得对不起她。
李娴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士兵拥积于城下,仿佛看不到尽头一样。
她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大军终于还是开始攻城了。
即使沈仪并不用一直呆在前线,偶尔飞来的流矢也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李娴早就被他送回城中,沈仪终究是一位世家子,在城墙上时他始终都镇定而有风度,就如同在汴阳的庭院里,与满座高朋谈玄一般。
谁也看不出他的内心也有着不知后事如何的忧虑。
李娴独自一人呆在府中,这几天她瘦了一大圈;沈仪身边虽然有随扈,可是流矢乱飞,又不会因为沈仪是主人而避开他。
李娴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少女,毕竟从古至今所有的史书中,提到战事无不是说积尸盈路,鲜血染红护城的河流。如今她就处在战事的中心,这种惊惶实在不能用言语来描述。
五天以后,城还是破了。
兰陵的守军实在不能称为无用,毕竟五千人守城面对三十万人攻城,如此差距悬殊,还能够坚持五天也是极其了不得的事情。
李娴再一回见到沈仪的时候,正是城破的那一天。
沈仪被他的扈从抬了回来;他的左胸插着一支羽箭,虽然箭的确是堵着伤口的,血却还是从旁边渗了出来,一点一点的染红了他的衣衫。
在深院都可以看见外面有的地方燃烧起冲天的火光,浓烟仿佛隔了很远也能冲进人的鼻腔里。喊杀的声音和百姓奔走哭号的声音不算近在耳边,却也响亮无比。
李娴看着沈仪,脸迅速的失去了血色。她仿佛听见这些声音炸在她的头颅里,一时却又什么也听不见。
先是不可置信,很快又流露出恐惧来;她几乎是惊怖的看着一动不动的沈仪,轻轻的伸手碰了他的手一下,又受惊一样的猛地缩回来。
侍女们也都慌了,有的年纪幼小的甚至忍不住哭出了声。
白芷还能够强做镇定去搀扶李娴;她以为李娴要晕过去,可是没有。李娴坚韧的就像蒲草一样;虽然柔软随风飘摇,可是蛮力是扯不断的,坚硬的石头也是压不垮的。
这个时候才显示出她做为一个世家女的从容来——毕竟她从来有人呵护,像是娇贵的花朵,从来不用自己支撑任何事情。这是第一件摆在她眼前的事情,第一件事情就这样痛不欲生。
城中如今难以寻找大夫,好不容易从乱作一团的人中寻来两个,也不知道医术怎样。这两个人都一致的说郎君是救不活的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还都诚惶诚恐,实在害怕好不容易逃过乱兵又死在士族的雷霆一怒里。
李娴太累了,根本管不及他们,下人也都乱作一团,于是两个大夫也就趁着乱跑掉了。
也许有个好的医士能帮沈仪捡回一条命呢?谁知道呢。
灯火通明,这一夜谁也睡不着。忙来忙去什么用也没有,就像无头苍蝇。
果然到了后半夜,沈仪就死了。
这一年李娴十六岁,她做了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