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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不如造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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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晦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二百亲卫等在郡守府的门前。
这一天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晴朗的天气像一块颤巍巍冰凉的酪浆。
其实树木已经稍微的冒出了叶芽,所以恐怕晴朗也并不是冬天的杰作——春天已经来了。
李娴一直没有派人出来招呼秦晦;大门闭着,甚至侧门也闭着。秦晦却像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他旁边的兵士问他是否要再去通报一回,秦晦微微笑着抬起了马鞭。
他说:“不必了,妇人做什么事慢一些也是有的。”
亲兵并不是上一回那一位,他暗暗咋舌,将军可并不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一个人。从前攻破城池的时候赶着官眷搬出府衙,假如慢了一刻可还是要兵士去把东西全数扔出来的,再不开心甚至可能会杀人。
秦晦用马鞭的柄轻轻敲着马鞍前面突出来的部分,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点也没有恼怒的样子。
在门外等着少说也有半个时辰,日头都快要升到正中了,仆从们才打开门,不慌不忙的往外搬着我箱笼。动作看似周全,实际上还是很缓慢。
亲兵偷眼看着,秦晦还是一点发怒的迹象也没有。
他含着笑,使得平日里脸上冷硬的棱角也软化了不少。
又过了好一会,李娴才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头上戴着垂到脚边的幕篱,身影被笼在薄薄的纱里面。
秦晦看见她的身影,眼前一亮,立刻飞身下马。他个子很高,腿又长,几步就跨到李娴的面前,长长的对她行了一礼。
“李娘子别来无恙啊。”
李娴看着他的样子,真的几乎气的哆嗦起来。可是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有将军在,能怎么样呢?”淡淡的怨恨萦绕在她的话语里。对于秦晦来说,这话语虽然像是尖刀,但是因为出自李娴的口中,也像是蜜糖了。刀口舐蜜,人间的快乐不是一向如此么。
她毕竟还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呢,任性一点也是没有关系的;他比她虚长十岁,当然得让着她。
李娴见他一直堵在面前,便昂起头,再也不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走向了马车。
秦晦慢慢的直起腰,回到了自己的马上。
亲兵觉得自己应该是看出了什么,将军恐怕有意于那位士族女子;这可不好办,他心想。
如今的士族眼高于顶,即使是寡妇再嫁,这位李娘子也是赵郡李氏的嫡出,多的是世家郎君来求娶她。她再嫁的人甚至只会比沈仪这倒霉鬼强,不会比他差。将军如果有意,在这里将生米煮成熟饭也比放李娘子回娘家要好。李娘子回了汴阳,将军想再得到她才真的算是难于登天。
毕竟士族是能够拒绝传承三代的皇帝求婚的存在,将军即使做了皇帝,恐怕也是万万不能的。
他看着将军冷峻的脸上如今柔和的笑容,忍不住替他发起愁来。
即使李娴并不愿意搭理秦晦,但秦晦回想着她细细软软的声音,都觉得比小时候在六镇附近的野山沟里掏来的蜂蜜还要甜。
这种甜黏黏腻腻的随着血一起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发昏发软。恐怕汴阳的世家子服食了五石散也就是这样的感觉了;秦晦想。
秦晦一直骑马送李娴到城外二十里。李娴自始至终也没有回头一下,或者为他停顿一下。但是秦晦还是长时间驻马立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车队远去。
现今人们出门常常都是天不亮就动身,为的是白天能够多赶一些路,而李娴为了同秦晦置这个气,上午拖了太久,一直到过晌才出发。因此天色擦黑的时候也没有走出多少路;秦晦派来的护卫一直跟着,她当然没办法掉头往吴兴去,只能这样憋着一口气往京城赶。
夜晚将就着住在驿站里;简陋当然是简陋的,虽然侍从与仆妇已经尽力弄得干干净净,可也不过是能住人的样子。
李娴从未住过这样的地方,但她现在可没有气力想这些。
六天过去了,她对沈仪的思念之情才像是姗姗来迟一样,终于让她在深夜里流下了泪水。
她想起两个人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她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沈仪,那时候她还梳着总角,他却已经是一个少年了。
她那个时候看他就像兄长一样,可又觉得他与三个嫡亲的兄长都不一样。
那时大概也是如今这个季节,春已经到来,天气开始变得温暖。
她现在还记得沈仪那一天穿着一件缥色的的袍子,头顶戴着小冠。他身材修长,还稍微有点少年的纤弱。面色白皙的像玉一样,脸上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他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星。
李娴觉得泪水涟涟而下。就像秋季的山洪倾泻,什么也堵不住。
她独自倚在破败的驿馆的窗边,挂着的月亮像一把弯刀。
多少高门夫妻都是相敬如宾度过一生,尊重大于情爱。
可是她与沈仪不一样。
她和沈仪是心心相印的。
沈仪一向温柔体贴,是汴阳所有仕女艳羡的夫君。
她本来以为能够和沈仪白头偕老的。
李娴忍不住有些憎恨秦晦。
她知道当今百姓并不像贵族粉饰的那样快乐无忧,她知道他们衣不蔽体,几天也吃不上一顿饭;她知道朝廷腐朽,应该推翻。可是如果起义要让她失去丈夫,她宁可让其他人继续受苦。
吴兴离兰陵很近,沈仪恐怕已经到了吴兴。他的家人此刻守在他的灵前,将他大殓。而她是他的至亲,却不能同他最后见一面。
她十二三岁的时候,与沈仪出门常常不愿归家。他用他的手轻轻的抚摸她的双鬟,告诉她未来他们再也不用分开。
李娴觉得自己就像诗经里面终朝采绿的那个女子。她自己终朝采绿,不盈一匊,可是却连让她想要归沐的人也没有。她从年幼的时候为了与沈仪日子忙碌到现在,可是一切都是采绿一样做了没有意义的事情。
第二天李娴因为前一天夜里整夜的睡不着而昏昏沉沉,到了傍晚,她就起了高热。
以往李娴也不是没有生过病,可是在闺中的时候她的母亲沈氏都是整夜的守着她。成婚后沈仪待她如珠似宝,恨不得能像荀奉倩那样用身体为她降温。哪像现在呢?茕茕独立,形单影只。天下销魂的事情,唯独分别而已。
马车行的也不远,不得以又退回了驿站。
白芷用布巾拭着李娴的额头,同青葵流着泪说道:“娘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
青葵叹了一口气;“如今又能怎么样呢?郎君殁逝,娘子却被遣回家家中。幸好朗主疼爱娘子,想必娘子往后还能有好日子的;如今只求挺过这一回罢了。”
李娴烧的迷迷糊糊的,她恍惚的看见沈仪立在她的床边。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额头,对她说:“阿止,你快一点好起来吧。我这就要走了,不用惦记我。”
她拉住他的手说:“容和,你要去哪里呢?我想和你一起去。”
沈仪说:“你的脚程太慢了,我得走的快一些。你好好的在这里,时候到了我就会来接你的。”
说完他虽然不停的回头,但还是离开了。
他的背影清瘦而雅逸,正是如今汴阳的女孩子最爱的样子;就像她曾经在屏风后看他与兄长们谈玄,他的面容上面笼着飞扬的光彩。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背影。夕阳的余晖裹挟着绯红的云霞,投射在他的衣袍上,绸缎反着细碎的光华。他背影挺直,带着说不出的风流意趣。
那一天她头一次觉得心跳的很快。
睡在李娴脚踏上的白芷夜半惊醒过来,听见娘子嘴里一直在喊着沈仪。她觉得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她学着李娴的母亲那样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脊梁。她感到李娴的泪水洇湿了她的中衣。
为什么要让娘子经过这样的事情呢?她难道不应该永永远远的过快乐的日子吗?白芷在心里慢慢的诘问着,只恨不得能替李娴才好。
不知是不是梦到沈仪的缘故,第二天清晨李娴就慢慢的好转起来。
这天中午,外头的仆人传过来信说是秦晦来了,李娴闻言嘴角便勾了起来。她以前从来也不会笑得这样讽刺的。
“他恐怕是怕我死在他的地方不好同我们李氏交代吧。可是我还死不了呢!”李娴打理着仪容,却还是不得不着人将秦晦请到堂屋去。
秦晦听说李娴的病,实在是吓了一跳。
如果没有李娴,他心想。
没有李娴,他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因为家贫,父亲又是从六镇迁居过来的镇兵,二十岁也没有人愿意为他说亲。他只是在家帮助父母料理薄田,稍微有口饭吃罢了。
可是那一年的洪水让他的爷娘都归了天,他真的是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他的田地也不能耕种了,赈灾的钱粮根本不可能落到任何百姓的头上。
他原本还想回六镇去做个镇兵——他的父亲唯一能教给他的东西不过是打仗。而这年头镇兵大量出逃,想做个镇兵才算是稀奇的事。
秦晦不过是想混口饭吃。他一直只想混口饭吃。
他们家当然没有书简;不过他父亲从前略略认识几个字,给他取名叫晦,大抵是因为前路无光的意思。
去往六镇的一路上,他也有手有脚,于是就给人家打着短工,一路有口饭吃也饿不死,就这样游荡着路过京城。
原本各地户口管理严格,居民不能够四处游荡;但是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到处都是游荡的饥民。朝廷的行政能力又不大行,于是对于这种游民,朝廷被迫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秦晦进了城以后,他是壮年的男子,并不是真正的乞儿。那天他只是站在路边,而李娴的犊车路过了他。
她的侍女一路分发钱财与食物;这些贵人兴之所至时,这些都是常有的,他来到京城已经见过好几回了,这事算不上稀奇。他也没有多么折服于李娴的善良。他觉得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于是便接过来揣在了怀里。
他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李娴的车窗的布帘被风吹起了一个角,露出了里面明月一样的面容。
秦晦觉得自己恐怕是魔怔了。他一路跟着犊车,来到了中书府,他认得这是士族的府邸,他们生来就是人上人。
这个少女是世间所有锦绣上最耀眼的明珠,而他是湖底黑色的淤泥。
秦晦从那一天,心里面就只有一个念头。
不如造反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