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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恐怕真的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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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世上,世家子人人都以淡泊修身为第一要务,以治世实干为耻。
多少世家子游山玩水,弹琴长啸,乃至服用五石散,终日醉酒。谈玄之后疯疯癫癫,吟诗弄文,身居高位而为国为民没有一点贡献——反正宗族当然奉养他们。
朝堂上皇帝想着制衡群臣,群臣以姻亲关系为派系往往互相驳斥,倾碾。
庶族寒门出头不易,与军户一起常年驻守边关,平定叛乱,可是得到的却大多是士族的鄙夷,微薄的薪奉,难于登天的升迁,朝政上明目张胆的排挤,甚至有时候连军饷都不能及时到位;这些人几乎永无出头之日。
陛下安稳的居住在皇宫里,士族装聋作哑守着自己的坞堡与世代盘踞的城邦。
士族势大,皇室如流水,士族才是铁打的不倒翁。
本朝已经过去了三代,如今的皇帝早就没了耳目,却还臆想着朝廷中势力制衡,皇权独大,不过谁也不会去点破罢了;如今朝中众臣惟赵郡李氏与清河崔氏马首是瞻,而他们的姻亲如沈氏卢氏之流如今也是朝中新贵。朝臣早已只知有世家,不知有陛下了。这桩事情,恐怕还只有皇室诸人看不清楚,偏偏还要出来指手画脚。下面应着,可是如果不去做的话,陛下又怎么会知道呢?即使知道,又能怎样呢?
士族对江山本来就无所谓——这世道皇室反而不如士族,因此谁做了皇帝倒是相差不出来什么。他们又何必去劳心劳力呢?
河内洪水留下的饿殍,河东旱灾的饥民,横行灾区的瘟疫,六镇之外虎视眈眈的楼兰。谁也看不见,谁也不去想。这个时候,倒十分一致了。
朝廷拆了东墙补西墙。如今王朝大约是风雨飘摇,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李娴来之前决计是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她当然想不出来什么办法;她是六神无主的,只能等着沈仪的安排。
三月初四本来是赏春的日子,何况江南的春天一向都早,因此这时候已经开始败落了。
昨日深夜的时候沈仪被叫出去,一夜没有回来。李娴也不大睡得着觉,于是她天色将将出现曙光的时候就醒来了;早膳稍微用了几口之后就倚在凭几上,心中莫名的惶惶不安。
她把狮子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捋它的尾巴。
大约辰时的时候,沈仪大步的走了进来:“阿止,我今天就派人送你去吴兴,去沈氏的老宅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了。回京城太远,如今没有万全之策,只能送你回吴兴去。”
他轻轻的亲了亲李娴的面颊,摸了摸她松松挽起的发髻。
李娴听得呆住了,缓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美丽的眼瞳里迅速的蓄满了泪水:“容和不同我一起会吴兴吗?听你的意思如今兰陵处在这样的危险的境地,你独自一人留在这里我怎么放心的下啊。”
她泪眼汪汪,抬起的湿润的瞳仁里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只倒映着沈仪的影子。
世间能够消磨顽石的从来都是最温柔的河流,一向都是如此的。
沈仪承受不住这样的眼光,他转过头去;“阿止,我是朝廷的官员,我必须留在这里。士族总要有这一点气节吧。”
李娴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说:“如果你要留在这里,那么我也要留在这里。如果我今天离开,我会后悔的;寝食难安。”
沈仪面上显得动容极了,他伸出胳膊,紧紧的把李娴抱进怀里。
其实他不想让李娴离开。
他是沈氏的嫡长子,从小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如今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死在兰陵;甚至如果城破死亡,家将也许连他的尸体都没有办法找到送回吴兴;可是本朝的女子成了寡妇,往往再嫁。
他清楚如果李娴死了他这一生也不会辜负她,可是他不知道她。这样的不知道往往会生出怨气,吞噬着他的心。
他并不愿意。
不如让李娴和他一起留在这里呀。两个人一起赴死的话,即使是死亡也变得让人期待起来了。
他自幼就是一位真正的世家君子,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肮脏龌龊的心思。
可是如今知道了并不能怎么样啊。反而可耻的放纵自己,几乎和下贱的庶民一样了。
从这一天起沈仪变得更加忙碌,连着好几天住在官署里面也是有的。
虽然不远的亭阴与余杭都相继沦陷了,可是李娴还是很镇定的过着她的日子。
天色一天比一天黑的晚,白天渐渐变得漫长而难以打发起来。
兰陵因为在江南,多江河湖泊,因此往往更加潮湿,仿佛都能够看见蒸腾的水汽。
李娴无聊的看着她的猫去扑院子里的蛱蝶,将朱槿垂下的枝条弄断了好几根。
木槿和朱槿是不一样的;朱槿垂下枝条而木槿枝枝挺秀。不过槿荣于枝,望日而萎这种规律,对于两种花来说都是一样的。
屋子里的冰盆往上面冒着白汽,不过即使这样也还是只比太阳下面凉快了没有多少。李娴支撑不住,打算去睡一个困乏的午觉。
实际上李娴倒不是一点点也不知道忧虑,她只是无可想象叛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书上面读到过的对起义军的描述于从小养尊处优的太平人来说如同杞人忧天一般。所以李娴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眼下有可能的命运。
如今的世家女往往在家族中都受人尊重,有不少甚至可以顶门立户,因此对于外头的消息并不算闭塞。
李娴知道叛军已经越过余杭的事情,但是她总觉得如今天下太平,叛军必定会被镇压;她心里一点也不着急。
沈仪倒是在官署里面上火的嘴角都起了燎泡。
父亲来信当然让他固守兰陵,一是朝廷上谁也不算真正将叛军当做一回事,二是对于世家子弟来说,不懂治国无所谓,死社稷仿佛才是尽忠似的。但是沈仪毕竟不是蠢货,他处于战事能够波及的范围,他明白这回恐怕不是从前那样简单的事情。
对于士族来说,换个朝廷不过是换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因此王朝换一个姓氏都是无关紧要的。虽然世家重视名声,忠贤都一定要守。但由于有退路在,他们做不到尽心尽力为国家筹谋。
如此直到秋分。
秋分时,江南地区少数几个屯兵的军事重镇之一清流的五万驻军投靠了乱军。
清流算是不错的上郡,所以当地的郡守是清河崔氏的一位子弟;不过这位也是个风流人物,对当地的驻军向来是不管不问全凭他的副手张道平做主。
张道平寒门出身,岂不恰好适合去统率军队?
不过由于他是寒门出身,因此士族子弟们并不屑于了解他。
沈仪同样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尤其是他叛国之前。
士族从来都不曾试着体会过寒门的七情六欲,事实上,他们不认为庶族有什么了不得的七情六欲。当然也不可能想到国家选用人才的制度已经不公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哪怕本朝重文轻武,国家训练出来的士兵也不是叛军的乌合之众所能比拟的。因此得到清流的军队以后,叛军又连连打了好几个胜仗,越来越逼近兰陵。
叛军在如今的统治者眼里,还真的就是污合之众。
据说如今叛军首领秦晦的父亲原本不过是军户,后来他不堪边境苦寒同少数的军户一起逃到了江南一带。
虽然军户出逃原本是大罪,但是政府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渐渐的丧失了法律实际的执行力。又因为逃犯里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人,所以追捕后来事实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于是秦晦的父亲倒是带着兄弟们与妻儿在江南定居了下来。有把力气,日子还算是过得去。
谁知道天灾人祸面前,人的命运就像水上的漂萍,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
不知道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江南发了水灾——上位者记不住这种小事很正常的。这一回,秦晦死了爷娘。没人晓得他现在揭竿而起凭借的是什么本事,甚至还能够说服朝廷命官为他所用。
如今叛军像冬末燎原的山火一样点燃,恐怕真的要烧光陈腐积年的杂草落叶以期一个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