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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左右两难 你含血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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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门缝、窗棂透射进来,昏暗沉闷的柴房瞬间显出几分生气。
倚云软软的靠着柴垛,懒懒地望着光束里的灰尘,看它们姿意地翻滚跳跃。做一粒灰尘也挺好的,飘到哪里,哪里为家,无声无息占据了天地。可为何我却做不到呢?
心中像破了一个洞,一切一切全从洞里流出去。
不仅是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对父母对师傅噬骨的思念,还因为她目前的处境。
当娘的为了救出受苦的女儿,愤而杀了婆子,还被夜晚巡逻的侍卫在案发现场捉住……呵,多么逻辑清晰,证据充足的一桩谋杀案。
楚江灏一定不会放过她。也许她会被乱棍打死,也许会被押送官府,不管哪种结局,不能回到原来的时空,对她来说都是一条死路。
可既便是死,也不能摆出一幅视死如归的气势。她还没有救出玉儿,把她平安送回外祖母家,她愧对惠兰姐的嘱托。
回忆从来到这个时空发生的一切,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才是“世道艰难”。哀莫大于心死,真正的绝望后,只余下空灵的皮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至于刘旺家的是被谁掐死的,她跟本没有心力去想。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走近柴房,哗啦啦打开门锁,推开柴门,白花花的阳光水一般倾泻进来。光亮处一个黑影,说:“王氏,还不出来?四爷有话要问!”
该来的终究会来。她扶着柴垛站稳,拉拉自己皱巴的衣裙,不疾不徐地走出柴房。一路丫环仆妇无不对着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她充耳不闻。跟着家丁从抄手游廊曲曲绕绕转到一僻静处,踏上一截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边栽有百来棵翠竹,小径尽头,一弘池水,碧痕无波。池畔小小三间房屋,悠然寂静。
常青站在门口,斜眼打量几眼才放她进入书房。
与屋子外面处处透出的精致优雅不同,书房里的陈设简单而厚重,一整套紫檀木的家具,庄重沉稳,墙上悬挂着一把古剑。墙角高几上摆着一盆文竹,一抹绿色,不至于沉重的喘不过气来。鼎香炉中燃着沉水香,袅袅香烟,徐徐燃起。房间内再没有多余的饰物。
楚江灏坐在窗下的桌边,雕花镂窗竟然镶嵌了玻璃,阳光透射进来,洒在他的肩上。
骨节匀称的手指把玩着一支毛笔,眼睛淡淡地打量着她:她并没有匍匐在他脚边哭诉,晶莹澄澈的眼睛也没有慌乱,反倒是昂首挺胸,精致的下巴微微扬起,倒像是慷慨就义前的勇士。
“我的玉儿呢?”她问。
只见他眼里一抹嘲讽,修长的手指随手一扔,毛笔直直插入笔筒。
“怎么,不装了?”
就知道,他早认出了自己。
“刘旺家的不是我杀的,我进东跨院时她就已经被人杀死了。”她还是为自己辩驳道。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宝石蓝的直裰袍子,腰间系着同色宫绦。坠着一枚玉佩,衬得人丰神俊朗,清贵无比。
看到他腰间悬挂的凤鸟玉佩,润白的像团沃雪,真怕自己一眨眼,它又融化不见了。心底回家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眼底的倔强,心中最后的一点自尊坚强,在看到玉佩时瞬间土崩瓦解。
楚江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的玉佩,看她刚还端着架子,眨眼又一脸期盼,蛾眉敛黛,神情楚楚可怜。
心中冷冷一笑,将它解下摊到掌心,“这枚玉佩,是我在凤凰镇花了一百两买的,当日并无骗你,你口口声声说此玉是你的,可有凭证?”
“是我娘送我的。为筹上京的盘緾在凤凰镇当了三两银子,当票跟着玉儿一并丢了,你爱信不信!”她看着他的眼睛回道。
看她理直气壮地说是她娘送给她的玉佩,他冷哼一声,幽幽说道:“据我所知,这枚玉佩乃是我大周朝的皇室之物。而你们王家三辈,最高也只做过地方吏目,如何接触这宝物?更别说你娘贾氏,家里原是商户!”
他竟然调查了王惠兰!自己对王家仅知道玉儿有个舅舅王耀祖,玉儿外祖母还在世,其它一概不知。怎么办?说多了反倒露马脚,还是少说为好。
楚江灏冷冷望着眼前的女子:咬着唇,漆黑的眸子如受惊的小鹿,慌乱不知所措。
他瞥开眼,背着手拉长了声音说:“是你夫君家的传家之宝吧!”
“哦?呵呵,对啊,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我将来要传给玉儿的。”她打起哈哈,借坡下驴,心想不管是王家还是赵家,都是她的就行了。却没想到楚江灏听完她的话,眼神由不屑转为了鄙夷。
“赵怀德监管内库,为官清廉之说享誉朝野,如今还有人私下替他开脱。”他冷冷一笑,眼神犹如利箭,刺向倚云。“那么清廉的人,怎么会有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窥一斑而知全豹,监守自盗,通敌叛国,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苏相也没冤枉他,亏老将军当年还为他开脱,惹怒先帝……”
周倚云听得呆愣住了,想到当日在羊角胡同扫地的大爷,口口声声称赞赵家清廉,做不了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事情。现在却被一块玉佩连累到监守自盗,还通敌叛国……
一个惨遭灭门的清官因一件饰物变成奸臣,她心里一阵发苦。这罪孽大了!
凤凰村那个简陋的茅屋,摇摇欲坠,家徒四壁。赵士诚进京,生死不明,虽对外说病死异乡,到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惠兰重病緾身,连救命的银子都没有,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撇下孤女玉儿,还被拐卖到楚府,受恶奴作践……
再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一家子的苦难,若说王惠兰留给玉儿的财产,最值钱的就是插在她头上的一支檀木簪子,式样古朴,工艺粗糙拙劣。
哪朝的奸臣混的如此寒酸凄惨?
她怒从心头起,夹杂着道不尽的心酸,抬手指向楚江灏:
“你含血喷人!只因一块玉佩你就这样武断的判人忠奸,你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你……”
楚江灏看她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底蕴泪,此时生气,脸颊如醉酒般嫣红,纤细的手指着自己,微微发抖……与刚进书房的沉静自持判若两人。
“哦?那你说这枚皇室之物如何到的赵士诚手上?”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倚云败下阵。慢慢放下手来。
若要撇清玉佩和赵家的关系,势必得先解释自己冒名顶替了王惠兰。承认了自己身份,必要交代出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从哪里得来的玉佩……
若把自己的奇遇讲出,这男人会信吗?想到昔日在凤凰村,被人骂妖精,大人小孩儿见了她避恐不及……
心下摇了摇头,太过匪夷所思,只怕会适得其反,说不定给自己安个敌国奸细的罪名,余生都被囚禁牢内……
可若不说,她把人家女儿弄丢了,现在还让赵家受这不白之冤……
一件命案没完,又搅出这样的事情,她脑中犹如一团乱麻,越想越乱。
楚江灏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子,眼神慌乱,张口结舌的样子,一颗心沉入谷底。
原本还以为敢拿银子砸他,是个敢想敢做的女子,自与别家不同,没想到到头来还不是争名夺利,与那些后宅女人一般无二!
心底颇感失望,隐隐有一股烦燥,皱眉说:“爷还不至于希罕别人的东西,更何况赵家满门几乎灭绝,也算是咎由自取。过两日找了合适机会,我自与老太太说明,让你带了你女儿出去。”
听他这样说,委实没有想到,脱口而出问:“那玉佩……”
看她眼巴巴的样子,楚江灏复又坐回禅椅中,倨傲地扬起下巴,“玉佩是爷花一百两买的,想要,拿银子来!”
……
常青倚在廊下柱子上,嘴里斜叼着一根草梗,看书房内走出一名女子,直着眼,呆愣愣地往前走,差点撞上他。他仔细看了半日,想到什么,一脚跨进书房内。
楚江灏在画案上手持毛笔,正欲作画。看他闯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公子,刚才那女子不是在祝家庄客栈用银子砸你的人么?”
楚江灏从案上摊开一张小纸,仔细观察一番,提笔细细临摹。边淡淡说:“常总领今日福至心灵,竟能认得一人,可喜可贺啊!”
听公子话里揶揄,口气不善,不知是不是刚被那女子气的。常青摸摸头,呵呵一笑“敢对公子不敬的人,属下记得最清。”
看公子一言不发,神情专注,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原来公子在临摹纸上的孩子,扎着俩辫子,娇俏可爱,仿佛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