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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鬼月遇鬼 同是天涯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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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渐进七月,老话说七月流火,酷暑虽已过,但正午时分,毒日头高挂天空,直晒双目。
倚云坐在柳树下,无聊的拿石子投湖。
澜溪院门前的那条小溪绕着院墙流到这里汇入湖中,朔溪而上,对岸有湖石假山抱云岩,水石缭绕,洞壑幽深。再远处古树参天,隐隐露出轩榭一角。
重峰叠障中走出一名女子,跨过溪上的芳序亭,沿着溪边,一路穿花拂柳,款款向她走来,这是哪院的女子?
及近方识出,原是柳叶子。心想如今这个时辰,就是大路上也没什么人,她偏从那么僻静处过来,看来她是被上次擅闯澜溪院,被陈管家的二十板子吓到了,
“柳妹妹,你身上的伤可好了?”倚云从地上站起,微笑着问。
她点点头,折下一段柳枝在地上写道“已无大碍。”
原来她竟识字,心里有些微的惊讶,看她纤腰一束,身姿如柳枝般柔弱,细眼薄唇,眉眼间又带着一分冷漠,三分凌厉。她小时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不少欺负,倚云心里想。
“自从那日城门口匆匆一别,还没有好好谢谢妹妹,若当日不是你挺身而出,在破庙里救我,我可能就……”
一想到那晚发生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她压下心中的不适,真诚地说:“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妹妹千万给我说。”
“府里如今就我们两人相识,自是要相互帮趁。”她在地上写道。
“好,一言为定!”
两人一个说,一个写,坐在柳树下,倒也聊了起来。
“我给你交待的话可记住了?”
远远地有女子声音传来,两人回头一看,原是刘旺家的领着玉儿从角门出来,沿着甬道往北走去,想柳枝遮挡了两人身影,刘旺家的竟在园子里教训起玉儿来。
“你是哑巴吗?说句话会死吗?”说着,照头拍了玉儿一巴掌,打得她一个趔趄。
“知道了”玉儿细细地说。
“今儿到慈宁院,若有半点差错,可仔细你的皮”她咬牙说着“皮”,手指就拧了下去。
“不许哭!”妇人吼。
玉儿胆怯地望着伸到眼前的指头,捂着胳膊没敢叫出声,泪在眼里含了半日终还是流了下来。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倚云气得浑身哆嗦。
她让玉儿再忍忍,等想到了办法带她出去,可这几天了解的情况让她几近绝望:澜溪院里的护卫外松内紧,常青布置的还有明、暗侍卫,不分昼夜的巡逻。前院有陈管家坐镇更不用想,
后街上看门的婆子虽好说话,却只认钱,不认人。她手里没有一个铜板,那婆子都不拿正眼瞧她。
茫茫然找不到出路,看玉儿在恶婆娘手里遭罪,此时五内俱焚,心痛到极点。
一双手抚在她颤抖的拳头上,掌心的硬茧摩擦着她的手背,她猛然想到曾经这双手就是这样,握着她攥刀的手,狠狠刺向强盗……
柳叶子怔怔望着玉儿远去的背影,蹲在地上写“我也有个妹妹,长得像玉儿一样”她眼神柔软,嘴角含笑,似是回忆到最美好的时光。
想到她沦落到卖身葬父的境地,她的妹妹结局只怕也不好。
两人不约而同轻叹口气,静静坐在湖边,望着荡碎一湖阳光的水面,想着各自的心事。
日头偏西,起风了,柳叶子与她作别,依然从原路回去,消失在园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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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面传来梆子声,已经三更天了。
倚云躲在石榴树后,看夜里巡逻的侍卫,手持着火把从夹道里出来转到前院去。她蹑手蹑脚走出来,一溜小跑往东跨院跑去。
不知为何,这几日东跨院这边巡逻的格外严,她甚至想,是不是楚江灏已认出了她,算准她会去找玉儿。专门等她自投罗网。害得她等到夜半才敢过来。
白日里看到玉儿后,整个下半晌她都精神恍惚,脑子里时时闪现玉儿单薄的身子,边走边拿袖子抹泪的背影,也不知那恶妇有没有再折磨她。
虽然心里也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过去,玉儿早就入睡了,可不看一眼心里就是不踏实,心想望望玉儿睡觉的屋子也是好的。
跑到东跨院门口,像往常一样,摸了几块石头惦脚。扒在墙头往里张望: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也没有点灯,果然都睡了。
夏季三伏刚过,时令渐入初秋,白日燥热,夜里天空阴冷,乌云压低,昏黄的毛月亮像老妪混浊的眼珠子,不黄不白,惨淡淡的挂在天上。
正值七月鬼月,府里已有下人偷偷躲在暗角给亡人送纸钱。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香灰味。
远处隐隐有哭声传来,细听却是风吹树叶哗哗作响,她心里发毛,脊背发凉。还是算了,回去吧,明日找借口再过来瞧瞧。
刚爬下墙头,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啼哭,这次听得真真的,哭声像只猫一样。
玉儿,这不是玉儿在哭吗?
她又急急爬上墙,屋子里依然没亮灯,除了玉儿的哭声,一丝响动也没有。
这深更半夜,那恶婆娘又想的什么法子虐待玉儿?她脑子里轰隆乱响,再顾不了其它,翻身上墙跳进了院子。
玉儿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轻手轻脚走到正屋门口,借着昏黄的月色往里看,正堂大门大开着。屋子里漆黑一片。晚上睡觉不关门么?
站门外贴着墙壁细听了听,还是一点动静也无。玉儿哭了这么久,依那恶婆娘的性子,早破口大骂了。难道是没在屋里?
她越想越有可能,循着声音进了屋子,在正屋条案上,摸到打火石,“啪”地点起桌上的蜡烛。灯光驱走屋里的黑暗,却驱不走屋里的森森冷意。
“玉儿,玉儿”她端着烛台,小心翼翼朝东厢房走去,烛光映照着她紧张的脸,摇晃的影子映在山墙上。
东厢里,玉儿坐在地上,满脸是泪,蜷缩着身子抽噎着,看着烛光下满脸震惊的周倚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地上仅铺了一张草席,一张薄毯,她又气又心疼地说:“你怎么睡地上?刘嬷嬷呢?”
“玉儿要去茅房,嬷嬷不醒,玉儿看不到,嬷嬷又要打玉儿了”玉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下的席子、毯子一片濡湿。
慌乱中在衣柜里找出衣服给玉儿换上,扭身往床上一看,吓了一跳,上面面向里竟躺着一人。这么大动静都没醒?
“刘嬷嬷”她轻声叫道,手伸了出去。
刚碰触到她身子,床上的人仰面翻转过来,倚云举烛一照,不由“啊”的一声惊叫,蜡烛险扔掉地上:刘旺家的双目圆睁,死白的眼睛怒凸着,张嘴吐舌,面色青白可怖。脖子上黑紫一片。一看就是被人掐死的。
她慌慌张张抱起玉儿,夺门而出。
站在院子里,只见院外火光一片,有人拍门,有人正从墙上跳下来。
“站住!大胆女贼,哪里走!”几十名侍卫把她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