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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若只如初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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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看见四处人流熙熙攘攘,韶安东南西北四市,西市以灯会最为著名,我在西明山上也常常望见城西一片灯火,色彩纷呈,恍若仙境。甚至皇亲贵戚也常常前来参加。
我们走在一个卖灯的摊边,老板正热情地推介着自己的花灯:“大家都来瞧一瞧啊,本店花灯质地优良,价格童叟无欺。当年当朝皇帝可就是在此与李贵妃一起买了小老儿的灯同放,许下定情之约......”
围观群众瞬间拥挤起来,我和卫棠都差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挤了出去,我不禁嘟嘟囔囔道:“什么定情信物,最后满门抄斩,还不如叫定死信物呢。”我忽觉失言,瞧了一眼卫棠,她却是满面愤怒,我也不晓得卫棠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一把拉住了她。
左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照姑娘看,李贵妃是买了这盏晦气灯,才下场如此的?”
我抬头一看,是一位年轻男子,戴着面具,长身玉立,音色清越。我觉得感兴趣的很,待要开口,卫棠却挡在我前面,上下打量对方,“我家小妹自幼深居闺阁,今日妾身身为长姊带她来见见世面,不想冒犯了公子,敢问公子是何方人氏?”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拱手行礼道:“敝人姓赵,无意冒犯两位姑娘,只是同慕韶安西市花灯罢了,刚刚听到这位小姐出言有趣,方才忍不住笑。不知可否请教姑娘姓名?”
师姐见他谦逊有礼,也就逐渐放下戒备,行礼道,“赵公子得罪了,妾身姓苏,贱名不足挂齿。”
那位赵公子愣了一下,复又笑道:“鄙人冒犯了,敢问二位姑娘,莫非是韶安城苏氏,左相的女儿?”
卫棠瞟了一眼我道:“天下苏氏人如此之多,妾身与小妹又岂能攀上那样的富贵。”
赵公子却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道:“是在下鲁莽了。我多年前得见左相与长君候一面,这位小姐容貌与其大相径庭,实在是韶安苏氏名冠京华,在下不由得疑问。不过如今想来,在下曾有一位故人,尽管眉目与姑娘毫不相同,却总有隐隐相似之处。”
我出言道:"公子所说那位故人又是谁"
赵公子沉吟半晌,道:“不是赵某不愿说,实在是有些忌讳。”
我仍是愈加好奇那位故人身份,赵公子看了一眼师姐便无奈地低声道:“那位故人,便是当今圣上的次女平南公主了。”
卫棠道:“公子还曾见过平南公主?”
赵公子颔首:“从前随着......随着一位显贵亲戚入过宫,得见平南公主。”
卫棠前两日向我介绍当朝皇室时也提到过这位平南公主,她是那位倒霉的被诛九族的李贵妃的女儿,闺名唤作萧云荷,据称她出生时南蛮被成功平定,皇帝大喜之下,封她为平南公主。
我觉得这皇帝真是荒唐得很,打仗打赢了非说是公主带来的,我要是士兵,那绝对躺倒不干了,有本事你让公主上来打啊,公主又不是神器,抽出来一照全军满血复活还自带增益什么的。鉴于这位皇帝迄今为止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封弟弟,诛贵妃九族这么两件事,我觉得他还不至于这么昏聩,所以这么做多半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不想让将军在军中威信太高,要么便是将来要送这女儿和亲去了。
我对这个据说有点像我的公主没什么感觉,虽然我确实羡慕梁王那个不干活白吃白喝的生活状态,也曾经梦想过我也是个落难公主什么的。但是不知怎的我不太喜欢李贵妃,否则刚刚也不会出言不逊,对于这个平南公主也没什么好感。
正聊着,忽然人群一阵骚动,远远看见“回避”的牌子,有人高声唱喝道:“左相车马到——”
我回头一看,只见远远就看到高头大马,驾着装饰华丽非凡的马车,随从浩浩荡荡过街市,两旁的百姓纷纷露出恭敬仰慕的神情。
车马渐近,我平静地立在那里。
马车珠帘轻启,华灯映照下,露出一只洁白的玉手,车内传来温婉的问话声:“这位姑娘,可是迷失了路?”
师姐已避让一旁,此时看着我又是焦灼又是无奈。我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方才我在想些心事,没注意到车马已经近前。”
话音刚落,周遭一片抽气声,已有人大声道:“哪里来的粗野丫头,竟然敢对左相夫人如此不敬,冲撞车马,还强词夺理,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我被相府车马夺目的灯光给亮得眼疼,又听到车中女子声音:“不可。我与承安不过是出来赏灯,怎可侵扰百姓?“又柔声问我,“姑娘你是何方人氏,家住何方,你若是迷失道路,可以让相府的小厮送你回去。”
我对这位夫人的好意还是很感激的,可是我总不见得告诉她我是西明山上养大的,下山来找个东西,找完我就回去。于是我只好低头道:“多谢夫人好意,阿皎不过是与姊姊出来游览灯市,方才一时迷了眼才冒犯相府车驾。”
忽然车里又是一低沉的男声:“素素,你将轿帘掀开。”
这莫非就是左相苏承安?
珠帘微微一荡,我抬头看到一位形貌昳丽,却又颇具威严的男子面孔。随后轿帘又垂下来,男子的声音再次传出:“姑娘以后外出谨慎些。曲牧,快些走吧。”
那位被称为曲牧的男子又瞪了我一眼,继续吆喝着让队伍前进了。
我回到人群里,不到一会儿,人群又各自四散了,卫棠冲过来摸摸我的脸,长舒一口气,又戳了戳我:“就知道你这丫头疯惯了,差点小命就没了你。”
我自然晓得师姐摸我的脸是为了检查脸上的人皮面具,虽然不晓得我这种从小居于深山老林的人的脸,也没惹过仇家也没抛夫弃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是戴着这个也不错,至少看到前头的那个赵公子看着我一会说像这个,一会儿又说像那个的好笑得很。
说到这位赵公子,我不禁又回头一望,他正朝我与师姐行礼:“今日在下见到两位苏姑娘,实是荣幸,愿二位赏灯愉快,在下先行一步,有缘再见,告辞。”我与师姐也一同行礼,目送其远去。
正待师姐收回目光打算教训我的时候,我已跑进人群不见踪影了。
我跑了一段,估计师姐暂时找不到我,便想在河边寻了个地方歇口气。我正竭力穿过人流时,忽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我仰头去看那逆着灯火的人影。
那真是一张惊世绝艳的脸,纵使我从前对小说里描写男子相貌的字句嗤之以鼻,可如今我看着那微微低下来的面容。繁华灯火皆成了他背后的朦胧华彩,我看到面前的人,肤色白皙,丝缎般的墨发披散在肩上,眉间气宇轩昂,鼻梁挺拔,唇色薄如两瓣白樱花,那双直视着我的,神情寡淡,冷漠非常的眼,竟也一时被灯火染上了少许光彩,恍若漆黑夜色里流光的繁星一般。
我后来常常回想这一幕,我还是韶安城西市里的平凡姑娘苏云皎,在那个平生所见最美丽的灯火里,遇到了一生之中最难以忘却,铭心刻骨的劫难。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