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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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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成十八年初夏,我第一次离开了西明山,师父说我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是时候下山历练去了,于是我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师父委派的师兄师姐离开了西明山。
我在西明山出生,长到十五岁也没有下过山。我师父是位女子,而我娘是我师父的师妹,说起来还算是我的师叔。至于我娘为什么没有亲自收我做徒弟,我也没有得到过答案。反正我娘挺喜欢我的,多了个师父教我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同样缄口不言的还有我爹的事,不过我这样的人一贯豁达得很,西明山上的师兄师姐们都喜欢我,我爹就是有通天的本领,数不清的优点,也比不过这么多人加起来,所以我对于有没有见到爹,倒是毫不在意。
我娘给我起名叫云皎,西明山上的师兄师姐们通常都称呼我为阿皎,一同修习的时候也叫我小师妹。此次下山,我跟着本门大师兄和娘的大徒弟卫棠师姐:大师兄一贯为人仁厚,武功卓绝;而卫棠师姐则聪敏谨慎,从三年前上山以来便待我很亲切。
此刻,我们的马车正朝着西明山下隐约可见的京城行进,据师父说,西明山下便是京都韶安城的西城门了,下山之前,师父要我们去寻找师门丢失的一件宝物,至于是什么,却又神神叨叨不肯告诉我,只交代了师兄师姐。我嘛,一向为人谦和,也不在意,落得清闲。
我想着京都何等繁华,下山之后必要先好好游玩一番,至于历练任务之事,有师兄师姐们想必也出不了岔子。
“阿皎,你又想偷懒了是不是?”
我尚在盘算如何找个借口摆脱大师兄和师姐,卫棠却把眼神转到了我身上,我一个激灵,连忙赔笑道:“哪儿能呢师姐,我就是第一次下山,有...有点激动嘛。”我看着卫棠师姐似乎没有反驳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乘胜追击,“好师姐,你看阿皎出身乡野又没有见识,师姐不要嫌弃我嘛~~~,就带着阿皎出去看看吧。”
出乎意料的,卫棠居然没有像平时抓到我偷懒时一样精明地上下审视我。她看着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是又有些愧疚,又有些怜悯,可是卫棠又为什么要对我愧疚呢——哈,难道是前一次做了坏事被母亲抓住是她打的小报告?
我还在胡思乱想,卫棠已经回过神来,皱了皱好看的眉,便说:“那阿皎你必须跟牢我。还有,我的大小姐——”她深吸一口气,用着严厉的神色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千万别惹是生非。这里可是京城,不是你大小姐从小横着走的西明山。你要是得罪了显贵招惹了不能碰的人,谁都保不了你这条小命。”
我乖巧地应下了,心里翻了个白眼,师姐就会危言耸听。
夜晚来临的很快,我们刚刚住进旅店收拾好行李,我便迫不及待地求卫棠带我出门。
卫棠打开门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她换下了平时素色的袍子,换上一套鹅黄色的曲裾,平日盘起的头发被输成柔美婉约的发髻,轻扫娥眉,淡妆素面,却是好看非常。在西明山上的日子那么朴素,我竟忘记了卫棠如今也正值桃李年华,是女子最好的年龄。
卫棠嗔怒地瞪了一眼我呆呆的样子,而我则猛然回过神道:“师姐穿的这样好看,莫不是要去会情郎?”
师姐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又瞪了我一眼:“阿皎胡说什么!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个没出阁的丫头说这种话不害臊么!”
我好不容易睁开了师姐,不依不饶,继续道:“阿皎可不会被糊弄,师姐穿这么好看,难不成还有别的缘由?”卫棠脸微微涨红了,我便静静地看着她。
卫棠叹了口气,看着我灼灼的目光,道:“师姐告诉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我连忙点头,就差点在脸上刻上“我是靠谱人”五个大字了,其实心里早已为了马上听到的八卦兴奋地都快跳起来了。
卫棠大概也被我满面红光的样子给吓住了,又警示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徐徐道来:原来她未上山时,是梁地女子。
说到当今时局尽管我自小居于深山,还是晓得一点的,当然了我不是指点天下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最多就是师兄师姐们八卦闲聊的时候听到一言半语。这位梁王萧靖是太后的长子,当今圣上的同母兄,与皇帝最为亲厚,据说当年先帝众子争位,这位梁王不为自己争夺帝位,却助弟弟最终成功,因而在新帝登基后封得梁地,这块封地优渥,百姓富足。又因梁地离京城不过百里,也满足了太后思子,皇帝思兄之情。
我倒是觉得这段史料虚伪的恨,八成这位梁王是个聪明人,掂量自己也没多少分量,要是还跟自己弟弟咬恐怕最后要被别的女人的儿子踩在脚底下,还不如表现一下君子之风,还讨老妈弟弟喜欢,最后捡了老大一块肥肉,啥都不缺不说,还不用像弟弟一样起早贪黑干活,真是怎么想怎么开心。
言归正传,我曾经想过卫棠相貌秀美,仪态大方,但是我没有想到我的师姐当年竟然是梁地显贵之首,卿大夫孔麟的独生女儿孔玉棠,许配了京城大户李家嫡长子,然元成十五年,京城掀起一场风云,李氏全家一百八十多口被族灭,孔家也受牵连,但梁王在皇帝太后面前力保孔麟无辜。孔麟此时也不顾孔李之交,极力撇清干系,最终只被罚俸一年。
但孔大小姐生性刚烈,对李家嫡长公子早已情根深种。在李家未覆前,李家大公子李长羲便已扬名京都,韶安城里除却京城第一名门的苏家的子弟,便是李家长子扬名在外了。韶安城里均知道,李公子是时虽只及束发之年,却已是不可多得的浊世佳公子,风度翩翩,德才兼备。然而满门赐死,据说也是受了宫内贵妃娘娘的牵连,令人惋惜。可我师姐却与其父孔麟大吵一架,闻得李长羲已亡,万念俱灰,离家出走去了西明山。
我听完这个故事,颇不以为然。李长羲便是名绝一时,也是生死有命,徒惹叹息罢了,我看着师姐,总觉得她或许是年少时天真,连未婚夫婿都未曾见过就为其离家修行,实在是不太理智,大约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但是我又不禁疑惑起来,斯人已逝,卫棠师姐如今又为何精心打扮呢?
师姐凑近我的耳边道:“据说李公子的姊姊朝陵郡主日前回京,这位郡主嫁于燕王次子,身为出嫁女,幼年又得太后青眼,受封郡主,位属皇家,得以免于九族之诛。我想着,若是得见郡主一面,或许能得一点李公子的消息,自然要精心装扮。”她看着我惊讶的神色,又道,“我总不相信他是死了。”
我对于这个师姐的痴情无可奈何,心里盘算着这样也不错,师姐自顾不暇,大概也没空管我什么时候溜走。于是我们二人便一同去往西市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