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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绮 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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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的喧闹对于紫琛来说更似隔世之音,第一次见到“龙吟”,还是三年之前……
小院大榕树的枝干上两根粗大的麻绳悬着秋千,少年站着在一侧,手臂稳稳夹住其中一根,少女斜坐在秋千上,背靠少年的手臂,春风徐来,夹杂了不知道多少草叶,新泥和桃花的清香。
“这琴绝对可以以假乱真!只有一个小小的破绽,你要是找到,我就送你一个你最想要的礼物。”少年神采飞扬,一如春日向上的树干。
“那把琴早就不传世多年,你怎敢肯定一模一样?你怎知我最想要什么?净送些小玩意儿,我都多大了!”抱着琴的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却极其认真的在琴身上翻找破绽,不时被拨弄出的琴音陶醉。
“最想要什么我或许不知,可你最不想要的我却知道。”少年侧目,盯着少女头顶的发旋,神情带了一丝严肃。
“最不想要?”少女睁大眼睛回头疑惑地一望,又思索着低头,喃喃道:“我不想要什么?”
……
“十九叔,你快告诉我破绽是什么嘛。”沉默了许久,少女仍是没有找到,跳下秋千追着已经进屋的少年喊着。
屋顶的麻雀似乎已经习惯这个小院里的一切,也没受惊,扑腾两下翅膀,又落在屋脊上,啄了啄自己的脚掌。
……
忆及此,紫琛只觉得心里几股情绪来回冲撞,却是摸不清道不明任何一股,又咳了几声.
等灵采楼里的看客散尽,悬着的大鼓才慢慢降下来。
璇荣走到圆台边,注视着鼓上端坐着的人,语气没有了刚才的利落,极为温柔平和:“成碧呢?怎么今天一直没见到她?”
“刚下船茶籽就吵着要逛逛,我让她陪着去了,在你这儿,她很放心。”鼓已经降到圆台上,紫琛从帘中出来,回答道。
璇荣接过身旁丫头端来的茶水,走到紫琛面前:“快些喝了,刚刚听你咳得难受。”
紫琛接过,一饮而尽,“只怕今天那位公子心有疑惑,会再来探寻……”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打扰你。”璇荣接过茶杯,放于一旁的托盘之上。引着紫琛入座。
“又给你添麻烦了。”
“有何要紧。小事罢了。”
紫琛摇头,又说道:“若是太难缠,还是让我来应付吧,毕竟,我原本就知道那琴不真。被人识破,怕是影响了你店里的声誉。”
“声誉?”璇荣轻笑,“也多亏了你,这祁安城的人,才高看我灵采楼一眼,这样的话,就不用再说了。”而关于“龙吟”的真实情况,遵照以往的默契,二人都没有再提。
“姑娘,琴案已经移下来,请。”成青走过来对紫琛说。
紫琛的琴,名为“紫琛”,平日里不会离身,也不会假他人之手打理。
“上次去布庄,正巧看到几块十分舒适的料子,便顺道裁了几个新琴囊,你来看看怎么样?”璇荣接道。
每遇她盛情难却,紫琛心下都万分感激,言语早已说尽,唯有珍藏爱惜之。
收好琴置于身侧,两人又喝茶闲聊了一阵儿,门口一声软糯明朗的声音传来:“姐姐!我回来了~”
随即溜进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肉团子,一脸兴奋地跑着,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泥人。
“茶籽!你慢点,别摔了!”紧跟着他进来的是一个少女,大大的眼睛,粉嫩的脸颊,很是质朴能干的模样,手里还拎着几包刚刚购得的日常用度。
“怎么每次出现都这般模样?”璇荣嗔怪地摇摇头。
紫琛则是微笑着的看向茶籽,起身张开双臂接住这小肉团子,然后蹲下来:“吃了什么了?脸上粘这么多面。”语气无奈但没有半点责怪,又抬手帮茶籽擦掉。
“吃了,就是那个,那边一个胖大叔,他……”茶籽嘟嘟囔囔,具体也听不分明,手指着一个方向,小脸上的肉将眼睛挤成弯弯的一道,还不忘撒娇地蹭一蹭。
“璇荣姐,茶籽刚刚可是给您买了东西,说是要赔礼道歉呢。”赶上来的成碧一边微喘地说,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茶籽。
听到这个,茶籽看了一眼紫琛,得到了鼓励的眼神,便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来看,是几颗晶莹的蜜枣,他将这个举到一脸疑惑的璇荣面前,说:“姐姐对不起,上次茶籽打碎了你的琉璃灯,姐姐让我给你道歉,这枣子也是茶籽最喜欢的,送给你……”越说声音越小,委屈极了似的。
“我当是什么,弄得这么严肃,好孩子,姐姐接受你的道歉了,这枣……你还是自己吃吧。这么乖,姐姐怎么会怪你呢?”璇荣笑的开怀,拍拍茶籽的小脑袋。
不知是得到璇荣的原谅,还是那几颗蜜枣得以保全,茶籽恢复笑容,马上抢了成碧拎着的一个包袱,开始往外翻东西,一边兴奋地说着自己今天的经历。
“成碧,你也别老像个孩子。”璇荣看着紫琛和茶籽,不忘吩咐道。
“我知道了。”成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璇荣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留他们一同吃饭,今天的情况不宜久留,所以三人早早从灵采楼临河的码头上了小船,弃了星光,披了夕阳,碎波浮金,逆流而返。
大概跟成碧说了说“龙吟”的事,成碧惊叹一番,就跟茶籽商量明日要做什么早餐去了。
摇晃的船更让紫琛觉得困乏,倚在窗棂上,浑浑噩噩地睡去,等醒过来,身上多了一件外衣,偏头从窗缝中看到粼粼的月光散在河面,船已经系在自家门前的小码头,船夫也收工回家。
茶籽玩累了,躺倒在椅子上,睡得鼻子冒泡泡。
成碧默默收拾着被他到处扔的小玩意儿,见紫琛醒了,便下船回家。
成碧抱着茶籽,紫琛抱着琴,踩着长年累积的落叶,脚步柔和又轻脆地踏进一处被竹篱围住的院落,门上挂着一块素净的匾额,写有绿绮居三字。这便是她们的住处,隐匿在河边的林木之中,沿着一段曲折的小路才能到达。
院子不小,但一颗三人合抱的大榕树枝叶繁茂地遮住了院子上面一半的天空,树下是一套石桌凳,树枝上错落的挂着三五个发着黄晕光芒的灯笼,没被挡住的一半夜空下,静静落了一方琴台,因为常常使用所以只些微沾染了灰尘。
而紫琛一进门,便发现了树枝吊着的秋千上,有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入夜后稍大的风吹动着她淡粉襦裙的裙边,蜷缩着的腿脚通通藏在裙下,粉嘟嘟的双手互相握着放在身前,小脑袋也歪着靠在秋千架上,整个就如一只温润白净的瓷铃铛,只一眼,便让人化作春水,一旁石桌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用手支撑着脑袋打盹。
紫琛与成碧相视一笑,紫琛用眼神指指中年妇人,成碧点头,轻轻靠近,小声叫到:“秋婶,秋婶......”妇人头一偏,便醒来;“姑娘你们回来啦?”
声音虽不算洪亮,但在这安静的夜晚还是起了很大作用,比如成碧怀中的茶籽醒了来,正走向秋千的紫琛也顿住脚步,秋千上的人儿更是把头一抬,只迷糊了一小会,眼里突然就蓄满泪水,一跃而下,跑向紫琛。
紫琛还来不及说什么,小家伙就扑来,抱住了她的腿,把头埋进她裙子里,因为哭泣囫囵地说着:“姐姐,姐姐,怎么,才回来?”语调伤心得不行,又抽抽噎噎,好似要喘不过气来。紫琛本觉好笑,忽又心疼起来,蹲下身子,环抱住了那泪人儿,拍着背,轻声安抚着。
秋婶见状解释到:“本来芽儿小姐和我家小姐玩儿得好好的,可是天刚刚黑就吵着回家,老爷就让我把她送回来了。”
这秋婶是茶籽私塾先生家的,芽儿最喜欢跟着茶籽,和先生的女儿也是很好的玩伴,本以为今晚不会回来了,然而孩子的心性怎么有个准。
成碧笑道:“这孩子没个定性,劳烦您了,现在天色已晚,您也别回去了,歇息一日明天再走吧。”
“不了不了,还有活儿做呢,这也不算晚,你们回来我也放心了,要赶紧回去了。”秋婶一脸纯朴地笑,说着就往外走,“姑娘再会了。”
紫琛安抚着芽儿,简单表示了谢意,成碧将秋婶送到门口。
茶籽也清醒得差不多了,从成碧怀中下来,脚步不是很稳地向紫琛和芽儿走去。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回来了。”紫琛已经说了好几遍。茶籽站在一旁,也学着紫琛,用胖手拍了拍芽儿的背,默默看着,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一会儿,芽儿就停下来。
她一抬头,紫琛还没注意,便先被茶籽的笑声吸引。
再一看芽儿,满脸都是各种胭脂,加上眼泪,早就变成一个大花猫了!紫琛也想笑,但这是万万不可以的,好不容易平复的芽儿因为哥哥突然的嘲笑,又哭了起来,比起之前的委屈啜泣,这次是放声大哭了,又只能一通安慰。
“这是怎么了?本来没听见声儿还以为好了,怎么突然又在哭又在笑的?”成碧先就进屋,现正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嘿,这倒好,本来是想擦擦眼泪,结果到一举两得了,你这小丫头又偷我的胭脂玩儿!”
成碧见状,就立马明白是什么情况了,眼神无奈又有些气愤,“不行,我得去看看我的东西被祸害成啥样了,那可是璇荣姐送的,贵着呢!”放下铜盆,成碧又跑进了屋。
茶籽在妹妹又哭了的时候就停下了笑,被发现的芽儿也怔住一般,呆呆地又可怜地望着哥哥和紫琛,很是委屈的小模样。
“知道怕了?先去洗脸。”紫琛刮了芽儿的小鼻子。
“我帮芽儿洗”茶籽自告奋勇,用自己胖乎乎的手迅速拉住妹妹胖乎乎的手,迈步向水盆走去。
经过这几道转折,芽儿估计已经忘了最开始为什么伤心,呆愣愣地就跟着哥哥走着,只是走几步还会抽一下。
紫琛望着两个小个子的背影,又低头看见自己素色裙子上那红一块蓝一块的泪痕,只能同成碧一样无奈了......
因晚间下了一场雨,第二日清晨的桐川河面氤氲着薄薄一层水雾,河岸的草木或深或浅的绿,仿若也还没有苏醒。城中渐渐有了人们忙碌身影,炊烟的升腾让人想起,这一方百姓富足平静的生活。沿河远望,深黛色的了昆山身姿峻逸飘渺,浮动回环的云带沾着仙气,正慵懒地看着这个刚刚醒过来的烟火人间。
嘎吱一声,竹门被推开——
“雨停了......”紫琛自语道,带着泥土和草叶清香的凉意与室内的温暖相遇,让人即刻清醒不少。逗留在檐上的雨水敏感得紧,感知到震动,便汇聚都一起,叮咚一声坠落在地上,隐没在天地,又回到了属于它的轮回之中。
“姐姐——”树下粉嘟嘟的小人坐在凳子上,手上正拿着一块面饼,机灵地听到声响,仰头叫到,“姐姐快下来,我们正在做‘黄玉酥’!”眼睛扑闪,透露出光芒。
紫琛应声,走下楼来。
“‘黄玉酥’是什么呀?姐姐都没听过。”摸摸芽儿的头,感受到透过软软头发的小脑袋的温热,紫琛问。
“是成碧姐姐说的,这个——”不顾满手黏黏的面,芽儿伸出小胖手从桌上的碗中拿了一颗玉米,举到紫琛面前,一脸笑容,得意地说,“黄色的玉米,就是‘黄玉’。”
听到这天真的解释,紫琛不禁笑出声,“原来如此,姐姐受教了。”芽儿更是得意,在凳子上来回蹭了蹭,咯咯咯笑起来。
“你起了啊,还想一会儿去叫你呢。”成碧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看妹妹多乖,太调皮小心我叫夫子好好管教一下你。”却是突然语调一转,威胁起人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厨房中出来,不用想也可猜一二。
“哼。”茶籽嘟起小嘴,走到紫琛身边,“姐姐,成碧欺负我......我只是想看看怎么把面团变成好吃的而已。”
“唉.....你说这孩子,就是不能像芽儿一样好好坐在这儿吗?非要凑到厨房,又是火又是热水的......”成碧摇摇头,拿了桌上的玉米又折回厨房。
“你呀,还没有灶台高呢。”用手抹掉茶籽脸上粘着的面,紫琛说,“想知道好吃的怎么来的,就多吃些,快快长大再学,”
“就是就是,火很烫,芽儿怕,才不会去呢,哥哥也别去。”
“你看,成碧姐姐和芽儿都是为你好。”紫琛又补充道。
“额,我知道了......”茶籽若有所思,又转过头对芽儿说:“芽儿你怕就不要去厨房,等我长大学了给你做好吃的!”
“哥哥最好了。”芽儿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紫琛眼前突然蒙上一层水雾,鼻头也有一丝酸涩,止住情绪,回到屋中将自己藏的琴一把把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琴架上去去潮气。
“行了,我们忙活一早上的‘黄玉酥’可以吃了。”很快,成碧端着一大盘金黄飘香的面饼出来。
那黄玉酥,就是酥饼的馅换成了适合孩童吃的玉米蔬食和少许肉丁,顺便点缀了几颗玉米在表面,个头也比一般酥饼小一些,甚是可爱。
成碧拍拍茶籽和芽儿的小脑袋, “快吃吧,你们自己掰的玉米额。”
“恩~”茶籽拿了一个骄傲地吃了起来。
“不对,手洗了再吃!”成碧看着兄妹俩粘着面的手,道。
“吃了再洗。”两人异口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