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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舟 “ ...

  •   “那事情便这么说定了,小女子先去准备琴会,失陪。”璇荣微笑着退出应阶的房间。

      “劳烦姑娘了。”应阶立于门边相送。

      关上门,烛火微晃,一黑色身影便出现在应阶身后。

      “若非怕惊了璇荣姑娘,我就从窗户直接跳进来了,你还偏跟她说这么久的话话。”离夜端起桌边的茶,一饮而尽。

      应阶并不在意,坐回桌边,帮他续上一杯热茶:“你可以先跳回自己房间,然后走门进来,不就‘偶遇’了吗?”

      “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所以说你就是看着正经,也不提醒我,下次我一定试试!”离夜懊恼道。

      “你应该找个机会,先演练演练,免得又闹笑话。”应阶好心提醒。

      说到闹笑话,离夜就颇为尴尬了。

      解决掉他们此行的目标,两人这几日一直待在灵采楼等着见紫琛。为避免暴露身份,应阶基本都留在房里。而离夜呢,上次应阶被琴会的人盛情相邀,他觉得无趣,多半都自己在外面乱晃,露脸不多,相对自由,便整日跟在璇荣身边,本想多得青眼,却老是扰了整座楼正常而紧凑的工作。

      比如有位脾气不好的客人找麻烦,他自告奋勇撑场子,反而让灵采楼赔了更多的银子;又比如抢了璇荣身边一个新丫头端茶倒水的事儿,让人家小姑娘不知道要做什么,都快急哭了……
      见自家老板都没发表什么意见,灵采楼的众位也不好说什么了,只知道是位贵客,不敢多加招惹。

      离夜今天大概也自觉无趣,便出门去打探消息,回来正欲破窗而入,却发现璇荣在应阶房内谈事,只得做了一次“檐下君子”。

      “明天琴会,所以是璇荣姑娘给你牵好红线了?”离夜自觉切换话题。

      应阶侧目瞪了他一眼:“先说说你都打探了些什么。”

      “恩。其实我刚刚混迹人群,也大概探得点情况,这姑娘传闻还真不少。”

      “传闻多是虚言,不可尽信。你若确有所获,便说重点。”应阶答。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这紫琛姑娘特别漂亮,七年前就让那薛家公子神魂颠倒,可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啊,没几年那薛公子就病逝,这姑娘也为此抑郁成疾,一病不起,至今都没有养回来,简直是一对儿苦命鸳鸯啊!”离夜仿佛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讲述着。

      “那薛家公子,是何来历?”

      “啧啧,这说来话就更长了……那薛公子,单名侃,字振古,是祁安城琴曲世家薛氏近二十年来最为出色的琴师,但人家,一派君子的风流气度,一点也没有不恃才傲物,更令人折服,据说他在的时候,祁安的桐木都价比黄金……”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夸张,离夜及时打住,继续道:“薛公子这祖辈都清清楚楚,不会有假,至于那位姑娘,就神秘很多,除了她惊人的琴技和与薛公子的传闻,其他信息很是模糊。薛家公子死后,见过她的人更是寥寥……你也听出来了,那姑娘气息不足,确实身体不好,但年纪也不大,七年前,大概不会有那么缠绵悱恻的一段。而且,‘龙吟’和薛家并没有渊源。”

      离夜语气一转,全然没有以往的戏谑。

      应阶听完,只皱眉不语。

      “也不是非得循着工匠吧,这些高人都不好相处,而且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什么,你这一牵扯进去,还不知多少是非。不过是寿礼,年年有,何必年年还这么上心……”离夜见状又说道。

      “你不觉得这次来祁安,惊喜很多吗?紫琛姑娘,‘龙吟’,卓绝的工匠,还有薛公子。”

      “祁安是历朝有名的琴都,这有什么惊喜的。我的惊喜啊,只有璇荣姑娘。”

      “不管如何,明日见过再做定夺。”应阶又将璇荣的安排告知离夜,两人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日,再次置身盛会,应阶和离夜都只能留在房间里。

      从高处的门缝中瞥见鼓上帘中的人,也不过普通消瘦的身影,但想象落于实体,更让人生出不真切的感觉,或是今日所奏这首古曲太过飘渺了吧……应阶抚着手边的“龙吟”,不知神游何处。

      这夜没有星光,但夜晚的桐川河,从来都是灯影摇曳,人声沸腾。游船画舸,彩绘华焕,四壁的窗户上,帘幕增饰,船上栏循雕琢,还有短圆的货船,与之交错穿梭。

      灵采楼华丽亮眼的二层楼船还栓停在岸边,楼里今日为了琴会歇业,这游船听曲儿的生意,正好贴补些损失,所以舞姬歌姬早早上了船,客人们也一波一波地来了。

      应阶和离夜是跟着姑娘们一起上船的,在一小间中等候片刻,成青便过来请他们去见紫琛。
      此时船已经开始在河中行驶。

      下楼,绕过船身,船内的琴声,箫声,鼓声,人声重叠穿杂,到更显得船外的安静,几人没有停留,直接到了船尾,那正站着几个彩衣琴姬,围作一团,细听似在讨论琴理,注意到成青过来,纷纷转身道了句:“成青姑娘。”声音清脆娇媚,行了礼,才迈步离去。

      被她们围住的人,这才露出相貌。

      紫琛确实算不上璇荣那般让人惊艳的美人,却独有一段神气,一瀑黑发循着古制长至膝盖,发丝十分纤细柔软,晚风稍稍一带,就似墨色纱帐笼了一圈,身着月白窄袖短衣,紫灰长裙,外罩浅青长袖小褙子,前襟也没有绣上花纹,只一颗颗玉扣温润干净,而且年纪,似乎比猜测的更小。

      日前,梁承便到绿绮局给紫琛说了安排,只道推脱不了,紫琛便见一面,随意应对一番即可,璇荣也好打发人去。

      紫琛本是有所准备,却只瞧了来人一眼,就一阵咳嗽,成青赶紧上前抚背。

      应阶离夜这才注意到,大船边还连着一艘单层船。

      咳嗽声刚歇,成碧就从那船中出来,拿了披风,迈步到紫琛身边,利落地给她披上。

      看着成碧着急的模样,紫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清清嗓子,说道“二位公子见笑了,请随我到这船上来吧。”

      “是我等打扰了。”应阶拱手道。

      “小的就在这边等着,公子谈完事情,小的再一同折返。”成青退到一边说。

      “有劳姑娘了。”离夜轻声回应。

      紫琛转身上船,努力压抑着自己不再咳出来,却遏制不住晕眩恍惚之感——那慢慢走过来与她行礼的应阶,似乎,和记忆里那个人的身影叠在了一起,相貌分明迥异,给人的感觉却如此相似,这几年来不断让自己接受的事实好不容易凝固成冰又有了一道裂痕。

      璇荣让她应付这一次,她却生出一种不知如何应付的惊慌……

      思绪混沌间,几人进了小船,这船共三间半进深,一间长九尺宽四尺半,以立柱为界。每间檐角下都挂着散发药草气味的鹅黄香囊,带着鹅黄的小穗子,随晚风摇晃。舱内前两间竹帘相隔,外放桌椅,内置琴台,更里一间的门框上也有两个相同香囊。此时船内窗户都敞开,舷边的浪花腾跃虽不会溅入窗内,也翻出湿润的气息,夹杂一丝水草河鱼特有的腥味。

      成碧上船便关上窗户,只留一两扇通风,又到里面里间去了。

      “二位公子请坐,我这儿简陋,怕是怠慢了。”紫琛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说。

      这般客气又柔弱的“高人”,不知应阶怎么想,离夜是觉得出乎意料,也行了礼,端正身姿入了座。

      成碧从里间拿出一个陶罐,从柜子里拿出茶具,又将船头燃好的白陶小火炉移来桌边。

      紫琛一边将陶罐中的水倒在茶壶里,一边说:“这是年前下雪,成碧到山上取的被冰晶滤过的泉水,今日煮了茶,给两位尝尝吧。……有什么话,我们边喝边聊。”

      “有劳姑娘了。”应阶离夜七七轻声道。

      成碧接过装满水的壶,移到炉上,然后坐到紫琛身边,帮她收递物件,并不说话。

      离夜这坐不住的性子好似得到安抚,虽然拘束,倒也不算压抑,第一次这么静下心来看别人烹茶。

      紫琛将茶罐中的碎末放入茶罗中轻轻筛过。

      “紫琛姑娘,上次在下失礼,只觉得惊喜,却没有考虑姑娘的处境,实在抱歉。”应阶说道。

      紫琛抬眼看着应阶,一笑,道:“无妨,先生……可会烹茶?”

      平淡的语调,眼神却无比郑重,应阶怯了般不敢与之对视,低头拱手道:“还请姑娘赐教。”

      “船上炙烤和碾磨太麻烦,我带了些处理好的,可惜没有刚烤出来的松香,不过十分的水配八分的叶也能冲出十分的茶来。”似是想起什么,紫琛顿了一顿,又说:“减去这药味儿影响的一分,也有九分。”

      说罢,将筛好的茶粉分到五个杯中。

      这时,壶中水也沸到第三重,提壶飞冲注水,茶末迅速晕散开,热气缭绕后,便出现一潭青翠,浓郁茂盛,其上饽沫多而细密,以极慢的速度消散着。

      “请。”紫琛示意应阶和离夜,又递了一杯给成碧。

      啜饮一小口,口腔鼻腔霎时盈满清香,虽有炙烤的成熟,舌尖仍能尝到这年早春茶园的烂漫春色,透过热茶的雾气,应阶总觉得眼前的紫琛,易化成烟尘飘散了去……

      “姑娘沏了五杯茶,可是还有什么贵客?”离夜大喝了一口,全然不知这两人心里的诸般计较,望着剩下的那杯问。

      离夜心里的贵客,自然是璇荣。

      一旁的成碧噗嗤一笑,出声说:“不是贵客,是位小祖宗。”

      紫琛也低头一笑,没有接着话继续说,而是终于转入正题:“公子还是想找琴匠,对么?”

      其实应阶是听了这话,才忆起自己是来询问线索的,只是此刻,一种数不清道不明似氤氲又似澎湃的情绪在心中激荡,琴匠这个词,反而虚浮了起来……

      应阶还是接话道:“还望姑娘指点,哪怕只是些微线索也好。”

      “我只知道那位长辈赠我‘龙吟’之前,曾在川蜀一带游历,如今,他已经去世多年,公子若是想找,可去碰碰运气。”紫琛说着之前早就想好的托词,她很同意璇荣的想法,堵不如疏。

      “此去川蜀之地,来回得三月有余,而且机会渺渺,只怕是来不及的。”离夜说道。

      “抱歉,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其实,先生是爱琴之人,货真价实的‘龙吟’都在囊中,大可不必去找那弄虚作假的匠人……”紫琛继续道。

      “若是以低劣手艺,骗财骗名,自然是不好,但我想那位匠人与姑娘的长辈必定是至交好友,制琴弹琴互娱,颇有高山流水的风骨,他们怕也未曾想,这琴又让你我二人有缘结识。若有机会,我定去川蜀之地寻访一番。”

      离夜看了应阶两眼,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紫琛不置可否,只是微笑听着。

      应阶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拿出一把短小的琴,做工精致,流苏上部墨绿,蔚然深秀,却逐渐过渡到尾部的一丝浅绿,透出点滴生机,引起盎然春意,整个琴身黑中透红,范铜为足,奇怪的是,这琴上竟没有一根弦!

      “姑娘相赠 ‘龙吟’,但在下也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回礼,唯有这把‘劳音’独树一帜,请姑娘收下。”

      “这琴……无弦?”紫琛愣愣地盯着“劳音”问道。

      一旁的成碧也被吸引目光。

      离夜看看琴,又看看应阶,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倒是收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这琴身上连铭文也无,只是它前任主人告诉在下,‘劳音’取自‘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我甚为喜欢,便一直留在身边了。”应阶说。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紫琛只觉得这句话轰隆一声敲在心上,不觉跟着念了出来。

      “先生是说,要把这‘劳音’回赠给我?”语调中隐含着一些欣喜。

      “还请姑娘收下。”应阶听出紫琛的情绪,心中没有丝毫不舍,反而同样有些高兴。

      “无功不受禄,我并没有帮到先生什么。”紫琛却说。

      应阶正待开口,茶籽便从不知何时打开的里间门中扑出来,一边还用那小胖短手拉给自己穿衣服,打着哈欠叫姐姐,大概是侧趴着睡的,小脸一半被压得通红。

      看见茶籽的应阶和离夜,与看见应阶和离夜的茶籽,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成碧几步走到茶籽身边,拿过衣服两三下套好,便将他抱了过来。

      “茶籽,叫叔叔。”成碧趁茶籽迷糊揉着他的脸,他也只有这个时候不会反抗了。

      “……叔叔……”茶籽没有方向感地叫了一声,喝了一口成碧端给他的茶。

      “茶凉了,不要多饮。”紫琛提醒道。

      “这小孩儿,挺胖啊。”离夜笑道。

      “这不是胖!大家都说茶籽长得好!姐姐说,小孩子就要这样。”茶籽反驳一句之后,才仿佛真的醒了,向侧面紫琛怀里一扑,把脸埋了起来,竟是有些害羞了。

      成碧把他下半截身子也扭过去使他端正地靠坐在紫琛身上,起身把火炉移出了船舱。

      “姐姐他们是谁?”茶籽搂着紫琛的脖子小声问。

      “是两个也喜欢弹琴的叔叔。”紫琛说。

      “是一个喜欢弹琴的叔叔和一个喜欢舞剑的……额,哥哥。”离夜低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茶籽,接话道。

      “那紫琛姑娘和你,岂不是也要叫我一声叔叔?”应阶按着日常的习惯,反驳着离夜的调侃。

      紫琛闻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咳几声。

      进来的成碧听见,对应阶和离夜道:“孩子估计没一会儿又要闹腾着睡了,两位公子也请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那我们便不叨扰了。”应阶和离夜起身告辞,很自然地将“劳音”留在了桌上。
      见同样抱着茶籽起身的紫琛还欲开口推辞,应阶又拱手行礼,道:“琴匠难得,只能随缘。姑娘这样的琴师亦是有幸才能得一见,在下不过路人,以后能否得见还未可知,所以姑娘切莫再推辞,可惜了这一段缘法。”

      “那便……多谢先生。”紫琛看着应阶,竟再说不出其他话……

      应阶离夜没让紫琛来送,自行下了船。

      坐在桌边,从窗户望出去,成青领着应阶离夜二人原路返回,身影渐渐模糊。紫琛手指拨弄着“劳音”的流苏,又吟道:“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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