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阿斗（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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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西县。
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又是午后，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城上守军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巡逻。
这里虽与西蜀相接，但蜀道艰难，西蜀即便出兵，也不会来打天水，有点经验的老兵说起此事都觉庆幸：“听说荆州那边又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哪。”
新兵不识干戈，愣愣问道：“大魏怎么还不灭了西蜀？”
“哪有那么容易！”老兵横了他一眼，“不过西蜀的刘备死了，能打的就剩一个关羽，年纪也一大把了，这几年在荆州那边打了几仗，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想来也不过如此，等关羽一死，西蜀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新兵似懂非懂：“原来如此。”
老兵笑道：“瞧你这蠢样！”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从厨下拿的饼。”
新兵兴奋地掰下一块，塞进嘴里：“真香！”
“嚷那么大声，怕别人听不见哪？”老兵抱怨一句，将饼裹好塞回怀里，却忽然听见“啪嗒”一声，定睛一瞧，却是新兵口里嚼了一半的饼落在了地上，惊怒道，“你怎么回事？！”正要蹲下身去捡，却听见新兵颤抖的声音：“那……那是什么？！”
老兵转头望去，见到了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仿佛一阵狂风，席卷山上岩石，震天动地，势不可挡，所过之处，尘沙漫漫，城外日日年年不变的风景一瞬间面目全非！！！
老兵看见了那烟尘里飘着的旗帜，他不识几个字，但旗帜上那个字他是认识的：汉。
“是蜀军！！！敌袭！！！”
可是西县缺兵少粮，就好像风中挣扎的一芯灯火，哪里能够守得住？
别说西县，就是天水太守马遵也毫无准备，此时正一无所知地带了几个属下在外巡视。
马遵为人多疑，哪个属下才具出众些，他就觉得这个属下瞧不起他，因此一有机会，就要挑几个属下带出去，在他们面前展现自己的见识。
他身为太守，自然比属下消息灵通些：“陛下年纪虽不大，却睿智英明，你们可知道，东亭侯曾面见陛下，说陛下堪比秦皇汉武。西蜀那个刘禅呢，不过比陛下小几岁而已，也曾有神童之称，刘备死后，他可有什么动静没有？据说跟东吴几次交涉，还是诸葛亮出面，可见何等言过其实！伯约，你平素好郑氏学，我看你读得都有些傻了，还是务实一点的好。”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中郎姜维脸上，姜维才二十五六岁，闻言神情平静，只应了声“是”。
几人之中，马遵最不喜欢姜维，此刻见他面上毫无波澜，其他几人亦是态度敷衍，似乎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不悦，沉下脸道：“都退下吧。”
蜀军来袭的消息就在这时报到马遵面前，他措手不及，惊骇万分，紧接着又听说天水诸县毫无抵抗，纷纷开城出降，一时手足都软了。
他虽多疑褊狭，却并不愚笨，也知道诸县毫无准备，无法抵抗，但皆望风而降，让他这个太守如何自处？！这些县令平日看着忠心耿耿，事到临头一个靠得住的都没有！
再者，蜀军怎会毫无预兆突然到此，莫非郡中有人通敌？！
若是如此，那现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马遵蓦地出了一身冷汗，这几个人可靠吗？功曹梁绪、主记梁虔、主簿尹赏……呵，还有中郎姜维，只怕一个都靠不住！
他当即下了决断：已经降了的，拦也拦不住，上邽屯有粮草，却是万万不能有失！如今只能趁夜赶往上邽，正好甩下这几人！
他如此打算，便也如此做了，离开时却被察觉，几个属下虽不知为何，但见太守偷偷摸摸趁夜离开，知道不对，急忙率部追赶。
只是马遵毕竟走得早些，又将好马全部带走，很快就将几人甩下。
“伯约，这是怎么啦？”主簿尹赏急得出了一身汗，问姜维道，“你参本郡军事，可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几人之中，姜维年纪最轻，却最冷静，闻言只道：“不曾。”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太守轻易不会走得如此匆忙，看他所去方向，是往上邽，那是屯粮之地，只怕是有敌来袭。”
“敌袭？”尹赏惊道，“是蜀军？这、这怎么可能！蜀道何等难走，蜀军怎会从那里来？！一向不都是从荆州那边来犯的吗？！”
“虽然如此，”姜维道，“但太守如此行事，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
几个人都不笨，马遵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他们抛下，其中防范之意昭然若揭。
梁虔气愤道：“太守竟如此对待我等！”
姜维剑眉微皱：“先赶到上邽再说。”
几人拼命赶到上邽，果见城门紧闭，在城下大声叫喊，却根本无人理睬。
此时已是黎明，东方一点一点变亮，几个人的心却如落日，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可如何是好？”梁虔茫然四顾，目光落到兄长梁绪身上，突觉一阵委屈，“大兄，太守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梁绪脸色惨白，看向姜维：“伯约，我们之中，只有你通晓兵事，你拿个主意吧。”
诸将士也将目光投向姜维，城下一时寂静，只有即将燃尽的火把噼啪有声，姜维忽然拔剑，猛地将旗杆砍断，绣着“魏”字的旗帜斜倒下来，掉入尘土之中。
“伯约？！”
“事已至此，”姜维目光扫过几人，缓缓道，“与其被俘虏，不如去投蜀军。”
“什么？”眼看姜维已经拨转马头，尹赏急忙道，“伯约，这、这可不是小事啊！你、你这是叛国投敌啊！！！”
“是太守相逼！”姜维冷声道，“我等也不是毫无根基之人，但太守说弃就弃，你觉得还有转圜余地？”
“这……”
“再说，十年之前，我等还是汉臣。”姜维说完，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紧接着不约而同喊道：“伯约，等等！”
几人熟悉地形，很快寻到蜀军驻扎之处，却正是西县。蜀军已经占了这座城池，因西县地形便利，便在此驻军。
几人一靠近，立刻就被团团围住，姜维报出身份，说明来意，蜀军将领吃了一惊，不敢怠慢，当即入城通报。
姜维性情果断，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多想，不过亲眼见到西县落入蜀军之手，心情还是有些复杂。西县被占，也不知城中军民怎么样了，好在蜀军从没有屠城的恶习，但想必街市凌乱萧条，不复往日安宁了。
不料进城之后，城中情景却令他暗暗吃惊，街上干干净净，除了行人变少，与以往并无差别，毫无混乱之感，巡逻的兵士更是军容整肃，秩序井然。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越强烈，姜维不禁忖度：西蜀此次出兵，主帅是何人？西蜀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不多，有名的也就是刘备本人，再加一个关羽，不过刘备死了好几年了，关羽在荆州，也不知是谁还有这样的能力。
几人被带到了校场，远远就听见喊声震天，虽是千百人发出的，但一字一字皆清晰无比。
几人被领着往里走，梁虔悄悄扯住姜维衣袖：“伯约，怎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难不成要杀了我们祭旗？”
姜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会。”
姜维来过西县校场，这里地方虽大，之前却没怎么像样地练过兵，而此刻校场之上，蜀军排列开来，正随着前方点将台上之人的号令行动，整齐犹如一人。
台上之人身材挺拔，手握一把极为醒目的雪白羽扇，风姿凛凛。
相隔尚远，姜维看不清他的模样，心里已然一震，从装束、仪态上看，那人并非武将，但俨然是主帅无疑，他是谁？
这时，他看见那雪白的羽扇一扬，蜀军齐齐收起动作，一队一队地退出校场外，迅速、利落，没有一点声音，整个校场转眼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如臂使指！姜维心头蓦地跳出这个词。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想把那人看得更清楚些，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暴喝！
只听马蹄声响，几匹骏马冲入校场内，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骑士身躯雄壮，山一般压在马上，若非那马神骏，几乎支撑不住，这骑士抬起手中长矛，冷声道：“这几人是谁？”
蜀军将领慌忙道：“禀将军，这几人乃天水降将。”
“哦？”这骑士跳下马，刀锋似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刮，“验过身份吗？可别混进了细作！”“细作”两个字从他齿间迸出，宛如一声炸雷，梁虔几人忍不住一抖，有些惊惧地往后退，姜维却抬起眼，说道：“我等诚心来投，张将军何故相疑？”
这骑士闻言，盯住姜维：“你倒是有点胆色……嗯？你知道我是谁，你见过我？”
姜维道：“将军声若洪钟，形貌又如此威武，我今日见到将军，方信据水断桥、喝退曹军并非传言，而乃事实。”
他说起恭维的话，竟也如此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张飞大笑起来，猛地拍了他一下，姜维微微晃了晃，仍端立不动，张飞道：“你不错！”将长矛扔给属下，转身大踏步向点将台走去，到了台上之人跟前，猛地跪地。
姜维在张飞跪地的那一刻，心里便是一惊，以张飞在蜀汉的地位，能令他下跪的人寥寥无几，台上之人的名字顿时呼之欲出，紧接着，张飞一声洪亮的“丞相”证实了姜维的猜测。
那是诸葛亮，那竟然是诸葛亮！！！
对曹魏来说，这个名字太熟悉了，谁不知道诸葛亮善于治国，乃一位良相，可谁曾想到诸葛亮竟还会带兵！
在蜀汉与曹魏几度交锋中，诸葛亮总是镇守后方，如今他却亲自担任主帅！这完全颠覆了姜维对这位“敌国”丞相的印象。
姜维自幼好学不倦，遍览经史，他生于乱世，难免向往大汉曾经的太平昌盛，蜀汉虽被曹魏视为“贼”，但刘备是确凿无疑的汉室后裔，姜维内心深处，对蜀汉其实并不抗拒，对蜀汉那位大名鼎鼎的丞相，他也在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据说刘备行事有高祖风，那诸葛亮是萧何？据说刘备托孤之后，诸葛亮大权独揽，那他是霍光？
此刻，那模糊的形象粉碎了，又重塑了，他向点将台走去，诸葛亮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不是萧何，也不是霍光，他是独一无二的，能与前贤并列。
这样的才能，这样的风度，才配称宰相！
马遵相比之下，简直就是脚下的泥！
这仿佛从竹简里走出来的汉相对他微笑，而他第一次拜倒得这么心甘情愿：“姜维愿降丞相，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阿斗（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