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阿斗（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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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建业，成都的天似乎黑得晚些，尽管如此，回城时也已经入夜。
诸葛乔初见叔父，即被其威仪所慑，此刻与诸葛亮同乘一车，心中不免忐忑。
夜色如墨，只有车前悬着的风灯隐约透进一点光，昏暗之中，诸葛亮一双眼睛犹然熠熠生辉。
恍惚间，诸葛乔竟想起长兄来，诸葛恪的眼睛也很亮，闪着毫不掩饰的锋芒，说话时，言辞与眼神一样犀利，常人根本不敢与诸葛恪辩论，因为说不过，而且诸葛恪奚落起人来，尖酸刻薄，不留余地，谁也不会自取其辱去惹他。
虽说是嫡亲兄弟，但诸葛恪目空一切，身为长兄照顾弟弟时，也是居高临下的，然而诸葛乔乍离故土，即使是长兄那毫不可爱的性情，他竟也有些怀念。
毕竟，也许以后永远都见不到诸葛恪了。
“仲慎。”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诸葛乔忙应道：“叔父。”
他望向诸葛亮，却见叔父眼中隐隐流动着笑意，英挺冷峻的眉眼瞬间和煦起来，诸葛乔不由一怔，诸葛恪的面容顿时淡去——
我怎会觉得叔父和长兄像呢？诸葛乔疑惑地想。
只听诸葛亮道：“我与大兄也许久未见了，即使见面，也是为了公事，从未私下会面过。”他轻轻叹息一声，“并非陛下不信我，或是吴王不信大兄，但我兄弟二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干系甚重，不可不谨慎，不得不谨慎。”
诸葛乔轻声道：“是。”
诸葛亮静静看着他：“仲慎，你也是个谨慎的孩子。”
“父亲为我取字‘仲慎’，为人子者，不敢辜负父亲期望。”
诸葛亮笑了起来：“我与大兄书信往来不多，但也知道，元逊一点也不谦逊哪。”
元逊是诸葛恪的字，诸葛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诸葛恪简直就是“谦逊”这个词的反义。
“元逊聪慧，但吴王对他太过宠爱，大兄也不是严父，只怕他将来难以担当重任。”诸葛亮深深看了诸葛乔一眼，“仲慎，你是次子，与我一样。”
诸葛乔汗颜道：“乔不敢与叔父相比。”
“我也不希望你与我一般，”诸葛亮道，“我自幼没有了父母，是叔父和大兄抚养我长大，那时天下大乱，处处兵燹，战火烧到阳都，我们跟着叔父仓皇逃难，半途，大兄赴江东，而我跟着叔父去了荆州，那一年，我十四岁。”
诸葛亮声音低沉，娓娓谈起往事，令诸葛乔想到风平浪静的秋日，明净的江水无波无澜，却依旧无可阻挡地向东流去。
“你出生在江东，吴地安逸、富庶，不似中原，屡遭战乱，人烟凋敝。仲慎，你是个有福的孩子，是我把你带离故土，我看着你的眼睛，就想到我与大兄第一次分别时，那时的我，也如你此时这般不安。”
诸葛乔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叔父也会惶恐不安么？”
“当然会。”
诸葛乔心中隐约生出好奇，挪动了一下身子：“我听父亲说……”
诸葛亮微笑道：“他说什么？”
“父亲说……说叔父小时候胆子可大了，十多岁就很有主意，比成人还有见地。”
诸葛亮脸上笑意更深，眼里似有星光闪烁，诸葛乔受到鼓励，继续说道：“至尊……吴王有时也会提到叔父，说那年叔父来到江东，适逢新败，却毫无颓唐之气，英姿勃发，言辞慷慨，几句话就说得人热血沸腾，他很可惜……”
他很可惜叔父不肯留在江东。诸葛乔突然觉得这话似乎不方便说，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叔父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微微一笑，道：“仲慎，明日我会带你谒见陛下。”
诸葛乔一惊：“什么？”
这时车身轻轻一晃，停了下来，原来已到了相府。
两人下车，诸葛乔被夜风吹得瑟缩了一下，从另一辆辎车上下来的姬晔遥遥笑道：“丞相早点歇息吧，我这就回宫去了。”又对诸葛乔道，“仲慎，成都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明日再来找你，你可别局促呀。”
董允和费祎跟在他身后，三人向诸葛亮行了一礼，便又上车，由侍从护送着，往皇宫方向去了。
诸葛乔感慨道：“太子真是平易近人，一点架子也没有。”
黄夫人领着侍女走过来，闻言笑道：“别看他一副淘气的样子，其实做事稳当得很，他要带你去哪里，你就听他的，不会错。”
是夜，诸葛乔就歇在相府，黄夫人安排周到，诸葛乔又确实疲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次日，他随诸葛亮进宫谒见刘备。
其实论地盘大小，蜀汉还不如东吴，但刘备毕竟姓刘，以正统自居，天子与丞相均是汉家冠服。
刘备戴通天冠，着深衣，脊背挺得笔直，倒是看不出已经六十出头。
他相貌英武，神情威严，与太子刘禅并不相像，好在他并没有因为孙权偷袭荆州之事迁怒诸葛乔，态度还算温和，大约是看在诸葛亮的面子上。
诸葛乔不敢直视他，垂着眼帘，只能看见他腰间佩着的一柄长剑，长约三尺余，鲛鱼皮鞘，剑柄上似乎镌着字，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字，诸葛乔只觉这柄长剑颇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离开皇宫，诸葛乔才猛地想起，难怪他觉得那柄剑眼熟，太子刘禅的佩剑、叔父的佩剑，还有蜀汉天子的这柄佩剑，分明是一样的！
叔父和天子身材甚高，佩在腰间很合适，太子年纪还小，这柄剑对他而言有点太长了。
诸葛乔心中微觉疑惑，但这点小事，他到底还是没好意思直接问诸葛亮。
又过一日，诸葛乔跟着黄夫人来到黄承彦家中。
黄承彦所住宅院虽在城里，却颇有几分山中高士隐居的意味，诸葛乔很喜欢这种宁静的氛围，望着院中青松翠柏，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这时，忽听“铮”一声，有人拨动琴弦，划破这片寂静。
诸葛乔微微一怔，陡然间，琴声如疾风骤雨一般铺展开来，慷慨激烈，仿佛两军交战，金戈相击，人喊马嘶……
居然有人能把琴弹成这样，犹如宣泄一般，简直令人战栗，可偏偏琴音激昂至此，却又丝毫不乱，声声分明。
黄夫人听见琴音，站住不动，诸葛乔跟着立在原地，屏息凝神，直到琴声斧劈般一收，院内重归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乔才轻轻吐了口气，问黄夫人道：“婶母，是何人在抚琴？”
黄夫人笑而不语，领着诸葛乔走入屋内。
室内，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凭几而坐，自然就是黄承彦，他下首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前案上摆着一张琴。
诸葛乔不料弹琴之人如此年少，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只见这少年戴空顶帻，着布衣，面如新雪，目似点漆，纤长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年纪虽小，却已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黄承彦见到诸葛乔，颇为喜悦，拉着他问长问短，少年侍立在侧，诸葛乔心中好奇，频频注目，黄承彦见状笑道：“此乃小徒，姓苏，名仪。”
少年行了一礼，诸葛乔还礼道：“方才在院中，听见苏公子雅奏。”
苏仪一笑，显露几分稚气，甚是可爱：“仪乱弹一气，让公子见笑。”
诸葛乔道：“我听见琴声，觉得弹琴之人心中有千军万马，不料你年纪这样小。”
苏仪又笑了，看向黄承彦，黄承彦笑道：“他于此道颇具天分，第一天学琴就能清楚分辨七音。”
诸葛乔道：“这可当真是天赋异禀了。”
正说话间，忽然客至，竟是太子刘禅。
诸葛乔见其余三人安之若素，心中甚奇，看来刘禅不光自如出入相府，黄承彦这里也是他常来之处。
姬晔一进门就笑道：“原来先生把仲慎带来了，这也应该，只是你们一家人说话，我却来得不巧了。”
黄夫人笑道：“殿下长大了，反倒没有小时候稳重，莫非是被文伟带坏了？”
姬晔哈哈大笑：“文伟若听见这话，可要委屈死了。”他冲苏仪笑道，“阿仪，你过来，我们出去玩，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苏仪道：“是。”向三人行了一礼，走到姬晔身边，姬晔拉住他笑道：“我们过会儿再来。”
两人走到庭院中，姬晔一时却没有说话。
他不开口，苏仪便也静静站在他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姬晔方道：“诸葛仲慎一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向苏仪，“过两年，你就到荆州去吧，到大将军麾下去。”
蜀汉袭汉制，“丞相”为文官之首，“大将军”为武官之首，刘备称帝之时，这个头衔自然而然给了关羽。
苏仪目光灼灼：“是！”
“大将军会看顾你，”姬晔道，“你自己也要保重。”
苏仪郑重道：“仪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栽培。”
姬晔点了点头，心中却轻轻叹息。
以苏仪在这个世界的出身之低，军功是他唯一的进身之阶，而且，他的故乡在荆州，他的师友是荆襄士人，又只有在关羽麾下，他的出身才不会成为进身的阻碍。
姬晔对他怀着期许，只是也许有些太早了，但时间从不等人。
二人一时又都沉默，却并不觉得尴尬。两个少年，一个衣饰简净，一个锦袍革带，腰间悬着那柄长剑，采金牛山之铁铸成，长三尺六寸，鲛鱼皮鞘，金吞口，铜柄上两个字清晰可辨：章武。
如果诸葛乔在此，他会认出这是叔父的字迹。
八柄一模一样的长剑，一柄刘备自佩，其余七柄分赐给太子、鲁王永、梁王理、丞相诸葛亮，还有他视如兄弟的关羽、张飞、赵云，剑柄上都镌有“章武”两个字，乃诸葛亮手书。
这是刘备的年号，这一年是章武二年，在系统提供的信息里，对蜀汉来说凄风苦雨的章武二年，此刻却如此平静，但姬晔知道，平静是短暂的。
为了打开通往北方的门户，关羽厉兵秣马，要不了几年，就会再度攻打襄樊。
北方，曹丕虽然不及其父，但也不是庸主；东面，孙权始终态度暧昧，事涉荆州，他随时都可能再次撕毁盟约。
吕蒙在一年前突发急病去世，陆逊继任。陆逊比关羽小了一辈，而且相比吕蒙，他柔和、谦恭，不像一个武人，关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即使提醒关羽，他也不会信：那是一只猛虎，只不过未曾露出过獠牙。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天下之大，却只有这小小庭院中的两个少年，是棋盘上搅局的棋子，将本已注定的局势带往莫测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阿斗（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