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阿斗（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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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长江往西，两岸群山的舒缓曲线渐渐险峻起来。
少年站在载着他远离故土的船中，徒劳地揣摩着成都是怎样一个地方，心潮随江浪起伏，无法平静。
“二公子，外面风大，进舱吧。”侍从捧着披风出来，匆匆给他披上。
“我不是……”他想说“我不是二公子了”，却又觉得没有必要特意强调，因此只说了三个字就恢复了沉默。
侍从却未反应过来，担忧地看着二公子。二公子还不到十八岁，自幼体弱，长途奔波，又站在舱外吹风，万一生起病来可怎么办？
二公子性情倒是温和，却颇为固执，轻易劝说不动。
这样的性情，受了委屈都不肯说，此去成都，对二公子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只希望那位蜀汉丞相，能将二公子视若己出吧。
少年犹然立在船头，宛如临风一竿细竹，他容貌俊雅，脸色却有几分苍白。
他有一个显赫的出身，父亲是吴王孙权的宠臣、东吴的宣城侯诸葛瑾，叔父是蜀汉的丞相诸葛亮。
不过，作为父亲的次子，他一直被长兄的光芒掩盖。他的长兄诸葛恪，从小便有神童之名，应对敏捷，出口成章，深得至尊喜爱。而他，宣城侯的二公子诸葛乔，才具不及长兄，风采不及长兄，甚至不像长兄那样健康强壮、精力充沛，唯一能得时人一句称赞的就是德行了。
他本以为，父亲百年之后，长兄袭爵、加官，而他会得一个不上不下的官职，成为东吴百官之中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不料，叔父因为无子，写信给父亲，想过继他，父亲同意了。
突然被过继出去，还是过继给千里之外的、“异国”的丞相，他心中不免惶恐。
他没有见过叔父，不过，他知道至尊对叔父的欣赏，据说至尊曾抱着年幼的长兄对父亲笑道：“子瑜，蓝田生玉，诚不我欺。”这“蓝田”指父亲，也指叔父吧。
不，那不再是叔父了，应该是“父亲”。他不再是东吴宣城侯诸葛瑾的次子诸葛乔，而是蜀汉丞相诸葛亮的长子诸葛乔。
在东吴，父亲的才干不突出，人缘却是一等一的好，他又是内敛沉默、不会得罪人的性子，与贵游子弟来往，不会有任何不自在。
但到了蜀汉呢？那里的贵介公子会怎样看他呢？
吴蜀之间的关系原本还算融洽，但两年前至尊授意吕蒙偷袭荆州，却未得手，没捞到好处不说，跟蜀汉的来往也变得尴尬起来，好在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至尊是个务实的人，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蜀汉那边，叔父也一如往常，但据说刘备和关羽都很生气，武人性烈，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了，至尊提起刘备时，称“玄德”，生气时则直呼其名，以后他见到刘备，却要叫“陛下”，这可千万不能忘记。
从建业到成都，其实并不远，诸葛乔一路心事重重，总觉得自己还未做好准备，竟已到了成都。
成都比他想象中繁华，相府比他想象中简朴。
他抵达相府的时间很不巧，诸葛亮去了都江堰，一时赶不回，而黄夫人竟不住在相府内。
诸葛乔有些尴尬，好在相府仆役十分殷勤，连连致歉，派人去告知住在成都郊外的黄夫人，又替他安置行李从人，诸葛乔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坐在堂中等候。
他心里奇怪为什么婶母不住相府，据说叔父婶母感情甚笃，叔父无子，也不纳妾，是传言有误，还有另有原因？
堂内陈设简单，毫无修饰，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日光将树影投入堂中，诸葛乔就盯着轻轻摇曳的树影发呆。
忽然，远处传来说话声，飞扬爽朗，诸葛乔一震，说话声越来越近，是三个少年的声音。
“休昭啊休昭，我来一趟相府，你都要跟着，我倒没什么，你将来的儿子该被你管成什么样啊？”
“殿下说笑。”
“休昭忙着管殿下，哪里顾得上管儿子？”
“文伟这话有道理啊，这可不成，我不要休昭当舍人了。”
“唉，可不是么，虽说我与休昭自小相识，跟兄弟也差不了多少，但整日瞧着休昭这张脸，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不止，殿下这个主意好，只怕陛下不同意。”
“考验你口才的时候到了，文伟。”
“殿下，你不是要赶走休昭，是要赶走我吧？”
说话间，三个少年进门，堂屋为之一亮。
为首一个少年年纪最小，不过十四五岁，身量未足，腰间却悬着一柄长剑；另外两个少年年长些，大约十八|九岁，一个形容瘦削，神情严肃，一个眉轩目亮，顾盼神飞。
三个少年仪容不凡，身上的锦袍也是华丽鲜亮，引人注目。
诸葛乔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蜀锦。
蜀锦本就有名，近两年尤盛，魏吴贵人为购置蜀锦，不惜重金。
传说蜀锦织成之后，因为在蜀江之中濯过，所以才那样章彩奇丽。
诸葛乔站起身，六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为首少年开口道：“你是诸葛仲慎？”
诸葛乔不料他一眼看出自己身份，怔了怔，道：“是。”迟疑了一下，行礼道，“殿下。”
为首少年正是姬晔，他哈哈一笑，扶住诸葛乔道：“早就听说你要来，礼物都备好了，是刚到的么？”
姬晔看见诸葛乔，凭年纪、装束、容貌，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诸葛乔眉眼有几分像诸葛亮，但苍白瘦弱，确实不是长寿之相。
诸葛亮与黄夫人琴瑟和谐，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早年颠沛流离，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却还是天意弄人，黄夫人连着生了一儿一女，都是未满月就夭折，连名字都来不及取，如今诸葛亮已年过四十，夫妇二人灰了心，商议之后，决定过继诸葛瑾的次子为嗣。
姬晔倒是知道诸葛亮会有亲子，但按照系统给的信息，诸葛瑾的长子诸葛恪日后在政斗之中落败，连累全家被杀，若不是诸葛乔在蜀汉留下一脉，诸葛瑾就绝后了，因此诸葛乔非来不可。
诸葛乔没料到一来就遇见蜀汉的太子刘禅，开始颇为拘谨，但刘禅十分亲切，出乎他意料。
跟着刘禅的两个少年，都是他的太子舍人，那严肃的名董允，字休昭；那跳脱的名费祎，字文伟。
董允也就罢了，费祎是个自来熟，刘禅说话，他就在一旁帮腔。
“丞相一时未必回来，仲慎随我出去走走如何？”
董允马上警觉起来：“殿下想去哪里？”
“丞相在郊外另有一住处，我带仲慎去看看不是正好？”说着刘禅就命人安排车马，“嗯？已派人去告知夫人了？追回来，没必要让夫人再跑一趟，就说我带仲慎过去。”
诸葛乔见刘禅利落地安排好一切，也只能听从。
不多时，几人来到诸葛亮在郊外的住处，却见周围种满桑树，姬晔笑着看了一眼诸葛乔，说道：“丞相劝课农桑，以身作则，种桑八百株，夫人在此照看。”
诸葛乔喃喃道：“原来如此。”
蜀汉的家底太薄，养兵打仗又耗费巨大，加重赋税是饮鸩止渴，只能想别的办法。蜀锦昂贵，寸锦寸金，是再好没有的军资来源。于是诸葛亮设锦官，鼓励蜀人种桑养蚕，自己也在郊外建一住处，周围种桑，作为表率。
诸葛乔觉得相府素朴，谁知诸葛亮郊外这处宅院更是简陋。他即将见到婶母，也是未来的“母亲”，忽然紧张起来，费祎笑着拍了拍他。
黄夫人出身名门，如今又是丞相夫人，诸葛乔心里忖度婶母必是装束华丽、仪态雍容，谁知见到黄夫人，竟非如此。
她已三十余岁，容貌并不出众，布袍荆钗，脂粉不施，朴素至极。当年她随诸葛亮在隆中耕织时，恐怕也就是这样的打扮。
但她从内走出，行动之间，自然有种潇洒风度，明澈目光投向诸葛乔，诸葛乔竟不能直视，慌忙低头。
这时他听到太子刘禅笑盈盈道：“先生！”
“先生”？这是什么称呼？
诸葛乔一时也不知该叫“婶母”还是“母亲”，只听黄夫人笑道：“我已在相府布置好仲慎的住处，殿下自作主张，非将他带到这里。”
姬晔道：“日后仲慎就是丞相的长子，承嗣袭爵，那是应有之义，丞相的抱负与志向，仲慎也该知道才是，我带仲慎来，是要他见一见这八百株桑树啊。”
黄夫人叹道：“你啊……”又对诸葛乔柔声道，“我知仲慎远离故土，心中不安，有什么难处，尽管与婶母说。”
诸葛乔轻轻松了口气，有些感激地抬头看了一眼黄夫人，低声道：“婶母。”
他余光瞥见刘禅和费祎还是笑盈盈的模样，董允却皱着眉，大约觉得他已过继，再叫“婶母”不合规矩。
姬晔非要在这里吃了饭再走，董允劝说无效，姬晔一边命人上酒菜，一边道：“当年母亲去世，幸有先生抚养、丞相教导，那时我就住在丞相家里，又有什么不妥了？如今倒讲起规矩来，父亲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席间姬晔不住劝酒，暮色|降临时，诸葛乔已隐有醉意。这时，忽听外面脚步声响，侍女掀帘而入，跪下禀道：“夫人，丞相回来了。”
诸葛乔一惊，酒顿时醒了，黄夫人笑道：“他回来得还挺早。”
姬晔笑道：“我与先生一起去接丞相。”
黄夫人笑道：“他好大的面子。”
姬晔诧异道：“我方才还在说，当年幸有先生抚养、丞相教导，转眼就不认账，岂不是忘恩负义？”
费祎笑道：“夫人听殿下的吧，否则殿下的道理太多，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呢。”
黄夫人笑叹一声，道：“也罢，仲慎也随我来吧。”
诸葛乔忙道：“是。”
几人出门，遥遥看见一队车马穿过桑林，向这里行来，到得近处，众骑分开，停在路两旁，露出中间一辆辎车，一个骑士跳下马，单膝跪地，从车上接下一个男子。
姬晔朗声道：“丞相！”
这男子身着锦袍，腰佩长剑，眉宇轩昂，身姿如松。
他双目炯炯，看人之时，眸光如明镜一般，似能照出肺腑。
诸葛乔看着那与父亲相似的眉眼，一瞬间却觉得，叔父与父亲真是一点也不像。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阿斗（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