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阿斗（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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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把这个带给你四叔。”继父在新网到的鱼里挑了两条大的递给他。
他应了声“好”，将鱼用绳子穿好，提在手上，轻捷地跑上岸，往几里外的烽堠走去。
继父将鱼给他，便放心做事去了——周围谁不知道，苏家大郎聪明又懂事，什么事交给他，都做得妥妥当当。
“四叔”不是苏大郎的亲叔父，而是继父一个同宗远亲的小儿子。
十多年前，继父和母亲带着刚出生不久的苏大郎逃难到这里，衣食无着，幸而遇到这远亲，靠远亲帮忙，继父才有了营生，全家才不至于饿死，苏大郎这条小命也才保住。
继父为人老实，知恩图报，虽说家穷拿不出什么，但有时网到了大鱼，就给远亲家送去，年底稍宽裕些，也记得多换些东西送给远亲。
这远亲也说不上富裕，但颇有几分义气，人又灵活，帮了继父不说，自己的四个儿子也都安排了不错的去处。
继父说起来羡慕不已：“养活了四个儿子！”
这远亲的第四个儿子叫苏季，从小力气大，食量也大，其父见他务农未必能吃饱，就托人将他送到军中，安排他驻守江边的烽堠，不用上战场，粮饷却一样拿。
其父得意道：“谁不知道，关将军从不克扣粮饷的，送到军里，他那一份口粮可就有了着落，再攒几年饷钱，连娶妻生子都够了。”
苏季驻守的烽堠恰巧离继父打鱼的地方不远，继父就时常让苏大郎送些鱼虾过去。
苏大郎机灵乖巧，做事麻利，若见烽堠的灶闲着，就把鱼虾洗剥了，烹给烽堠里的兵士吃。
他烹调手段一半是跟母亲学的，一半无师自通，颇为高明，苏季饱了口福，人缘也更好了，因此极喜欢苏大郎。
苏大郎提着鱼，很快走到烽堠，苏季高高兴兴出来接他，其他兵士见他来了，也笑容满面：“灶空着呢！”
苏大郎便到厨下，先帮仆役干活，然后借了刀杀鱼，一条清蒸，一条熬汤。待烹好后，他出来一看，日已西斜，苏季对他道：“都这么晚了，不如在这边歇一晚再走。”
苏大郎道：“四叔，我家里还有事。”
苏季道：“这两日我听见山里狼嚎，你一个小孩子走夜路不太平，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苏大郎闻言，吃了一惊，想了想道：“好，多谢四叔。”
苏季拍了他脑袋一下：“跟我还客气！”
苏大郎偶尔会在烽堠过夜，父母知道他在这里，不会着急，何况还能在这里吃一顿饱饭，省下家里一点口粮，倒也不错。
晚上有汤饼，就着鱼汤吃，鲜美可口。
烽堠里的兵士夜里轮流守台，这夜轮到苏季，苏大郎跟着他走到高台上。
苏季道：“你来做什么？下去睡觉！”
苏大郎道：“我陪四叔守夜！”
苏季笑道：“用得着你？”
苏大郎转过头，他生得瘦小，眼睛却大，乌亮有神：“我将来也要从军！”
苏季拍了他一把，苏大郎晃了一下，苏季笑道：“就你这小身板也想从军？陪我一会儿也行。”
苏季从军以来，还未直面过战事，关羽带兵攻打襄樊，于他而言如传说一般。
江边太平，来往船只多是渔船、商船，烽火从未燃起过。
苏大郎睁着大眼睛望着江面，夕晖落入江水，粼粼闪光。
苏季道：“等太阳落山，你就下去睡觉。”
苏大郎“嗯”了一声，忽道：“四叔，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苏季茫然道：“什么？”
苏大郎道：“我听爹娘说，当年他们逃难时，看见魏王的骑兵冲进百姓当中，随意踩，随意杀，就好像那些百姓不是人，是豚犬。他们还说，魏王在徐州杀了几万人，平民都不放过，所以他们听说魏王来了，才要跟着汉中王一起逃。”他顿了顿，又道，“关将军也在打仗，是吗？会打到这里来吗？”
这问题苏季可没法回答：“这谁知道……你想这些做甚？”
苏大郎没说话，母亲和继父向他说起往事时，神情语气中透出的恐惧令他不安，让他觉得世事无常，命如飘蓬，根本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他没有念过书，因此很难形容自己的这种感受，跟苏季说，苏季也不能明白，他索性就不开口了。
远处江面上，忽然出现几个黑点，苏大郎眼尖，先辨认出那是什么：“四叔，有船来了。”
那些黑点近了，果然是船，而且是大船，足有数十条，正往这边驶来。
待船驶到近处，已能看见船上摇橹之人皆身着布衣，乃是平民，苏季略略放心，喝问道：“来者何人？往哪里去？”
那数十条大船在江边停了下来，当前一艘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锦袍，容貌颇为可亲。
这男子走到近处，笑道：“我等乃客商，夜间行船不便，想在此停泊，可否行个方便？”说着就命两个仆役抬过一个箱子来，里面皆是锦缎。
苏季目光一亮，连忙禀报燧长，燧长见礼物丰厚，也颇眼热，又见船上皆是布衣，便让他们停泊。
燧长为人慷慨，收了礼物，肯定会分些给兵士，苏季喜不自胜，转头却见苏大郎一张小脸紧紧绷着，毫无笑意，诧异问道：“怎么了？”
苏大郎道：“那是商船么？”
苏季笑道：“怎么，看见这么大的船，怕了？还有比这更大的呢。”
苏大郎摇了摇头，他当然不是因为看见大船害怕，而是一种奇异感觉。他看到那些船从江上驶来，那一种整肃，那一种气势，与他印象中的商船并不相符。
其实他也没见过几艘商船，或许是他孤陋寡闻，想太多了？
可苏大郎忘不掉那一刻的感觉，他看见那些船破浪而来的时候，一瞬间浑身寒毛竖起。
太阳落山了，苏季把苏大郎赶下去睡觉。烽堠里的仆役跟苏大郎也很熟，给他留了睡觉的地方，然而苏大郎睡不着。
究竟是哪里不对？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惨哪，”母亲憔悴的面容在他脑海浮现，“你亲爹，把我推到旁边去，那马就擦着我过去了，我听见他在叫，我知道他被马踩了，我没敢回头啊，我躲在草丛里，走也走不动，哭也不敢哭，你命大啊，我们母子差点都没命了，还好遇到了你爹……”
手无寸铁的平民有什么错呢？不过是挡了路，就该死吗？关将军在江边建烽堠，就是为了防备有兵马打来吧，对了，这里是江边，打来的也应该是水军……
苏大郎猛地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是想打荆州的水军，他会怎么做？直接打过来吗？关将军很厉害，未必能打得过，那么就让关将军不知道他打来了，这样的话，江边的烽火就不能燃起……
苏大郎爬起来，到厨下取了火镰、火石与火绒，又抽了几根柴，捆在一起，制成火把，悄悄走了出去。
今晚风不大，天上一轮明月，隐隐勾勒出远方山峦轮廓。
苏大郎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台上，只见苏季正在打瞌睡。
苏大郎走到苏季身边，轻轻捅了捅他，苏季猛地惊醒：“谁？是你？”松了口气，揉眼道，“你怎么上来了？”
苏大郎轻声道：“四叔，我听见大黑那边有动静，该不会是有人要偷马吧？你快去看看。”
大黑是烽堠唯一的一匹马，比人都金贵。苏季听他这样一说，顿时担心起来，连忙道：“你等我片刻，我马上上来。”
苏大郎待他离开，走到台边，夜色太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好在夜晚安静，他听到江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高台中央，那里堆了一个柴堆，上面浇了油，只要将火把丢上去，烽火就会立刻燃起。
情况越是危急，他反而越是镇定，一边走，一边掏出火镰、火石与火绒，在柴堆边，他点燃了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如此稚嫩，而又如此冷峻。
他将火把扔到柴堆上，大声喊道：“敌袭！！！”
暗夜之中，火光冲天而起！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阿斗（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