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十一、绵里藏针 ...
-
刮了一夜的北风。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门、窗、树一齐响动起来。吹得人渺茫无助,忘记时间空间和自己。木槿睡在炕上,身上盖着棉被,可是依旧感到千万个细小的针刺在身上,她辨不清自己是睡着醒着做梦还是现实。
木槿暂时栖身在施家,已尽月余,身份是尴尬又可悲,非主非仆。
少宣没敢回来,孙妈安慰她说老爷不许他回来。
他真的没有机会吗?还是故意躲着她?他把她带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木槿坐卧不安,对他的“誓言”怀疑着。
孙妈是个实心人,嘴里喋喋不休:“这季节,那房子得多冷,少爷得受多少罪,不知少奶奶把衣服给少爷送过去没有,老爷这样做一定是为了惩罚少爷。”孙妈这样说的时候,看到木槿赤红着脸,立刻不吱声了。
施太太来过一次,满面堆笑,说让木槿安心养伤,有什么不舒心的对她说,下人们不许慢怠她。隔天又送来一些衣服,木槿猜不透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孙妈却说她绝没安什么好心。她没有见过施老爷,碧莲和她女儿。看她这样无聊,孙妈找了一些针线活,她学着刺绣。以前看到干妈做过这个活计,学起来倒也快。
施老爷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进山这事上。安排下人打点行李家私,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置办家业数十年,攒下值钱物什不少,这些东西收拾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隔天姜老板来说城里只留下几个日本人,其余的离开了伊城,施老爷去避难的心淡了一些,行李收拾慢了。只是让子宣把山里的房子继续好好规置一番,安排黄义看好他,绝不让他回家,目的是让他冷冷心。
在这种尴尬的处境里她在施家生活,日子看似安静,木槿却觉得自己变了。她仿佛老了几十岁,和孙妈一样,是个五十岁的妇人,看透世事。小征偶尔回来,到后院干干活,说少爷交待让她安心呆着。总是孙妈打听少宣的消息,木槿做着活计,沉默不语。
年关将至,房子修整好,施老爷安排少良先把家私运过去,这一车车的,也不省事。至于人,过年后再进山不迟。虽逢战乱,物资也缺,施家也照例忙碌置办年货。这中间少不得施太太骂骂咧咧,每年,她都要在城里选布料、首饰等物。今年,老爷不让她进城又要进穷山,心里更是不乐意。
木槿稀里糊涂的过着每一天,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少宣,去想眼前的苟且。和他不过短短几天的情缘,他会像所说的那样珍惜自己吗?她等待着什么,每一天都在等。她精神不好,人也消瘦的厉害,孙妈心疼她,时常给她弄些好吃的,说是少爷专门交待的。
这一天,一个人的造访打破了木槿所谓的清静。
“梁姑娘……”,她听到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抬头一看,心一哆嗦,手里的针攮在了手上,一滴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放到嘴里含着。
除了那天在厅堂,一月来,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见面。
面前的妇人,身穿件藕荷色棉旗袍,头发细致盘在脑后,耳朵上挂了一件翡翠坠子,她做了一番精心的装扮,人倒也是美的。但细观她气色,脸上敷了一层粉,掩不住细黄色。木槿顺着看下去,瞅到她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
“瞧我吓到你了,不介意我坐下说几句话吧。”碧莲把自己的脚向后缩了缩,坐在她床前木凳上。
“当然,少奶奶…..,请坐,”木槿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她,或许叫她少奶奶更合情理。她的确有几分难为情。
“你叫我姐姐吧,我毕竟年长你几岁” 碧莲轻声说。
“我这才来看你,听孙妈说你能下地走动了。哎呀,你瞧这对鸳鸯,和活的一样,你真是心灵手巧,谁相信你是现学的手艺呢?”
木槿心中一动,她却是“关心”自己呢。
碧莲此来,绝不是来夸奖自己手艺那么简单。
果然,碧莲又说:“姑娘的美貌,就连我看了也动心,”她说着,仔细端祥着这个小姑娘,初来时的短头发长得倒快,就要齐耳,容貌称得上是国色天香,与乡间女子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韵味,真是极美,怪不得少宣迷恋上她。只是眉目间有愁容,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意味,想来也是遭了不少难。
“咱俩敞开天窗说亮话,姑娘是从省城来的,比不得我们这穷乡小地的人。少宣是我的丈夫,我们有囡囡,他这人疼孩子,背地里对我也是很恩爱…..”碧莲没有头绪的说着,眼中竟滴下泪来。
木槿的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戳上那对鸳鸯的双目。
碧莲看到她的举动,停顿片刻,她掏出雪青洋绉手帕,故意不看她:“前日他回来了…,把一切都对我说了,说是很可怜姑娘你。我嫁了他自然以他为天。我俩商量着,就怕我公公嘴上强硬心也硬,哪一天他一个不高兴又会赶姑娘走。现在这世道乱成这样,你一个女孩子家出去等于送死。”
她故意又顿一下,看到木槿渐渐停下手中的活。
“我去求了老爷,他说了,你若同意……,就把你许配给小征,待这几日忙完,就举行个仪式,我会像发嫁亲妹子一样发嫁你。”
木槿惊愕地抬头看着她,那对碧绿的翡翠坠子随着她说话的节奏来回晃动,绿得竟让人难以忍受。她以为碧莲是来说别的,比如说劝她离开少宣,可谁知道竟然是给她做媒,许给小征。那么少宣呢?他回来过?不仅没来看她,还把她的后路安排好了?
“他….. ,,不,少爷他同意?”木槿眼神零乱,不知道何处安置自己的目光。这屋子,这身边的人,她身上好闻的香粉味,她说话呼出的气息,她的翡翠坠子,床前燃烧的木炭,所有的一切清晰又模糊。她只觉得天眩地转,耳边轰轰乱响,心里乱成一窝粥,手上更是乱了方寸。
“他那人…..,”碧莲故意又停顿一下,象征性的将手帕放在嘴边擦了一下,柔声说:“他那人心肠软,心性好,又怎么会不允呢,与其被我公公赶走,嫁给小征好过你在外颠沛流离。”
碧莲看她面色潮红,知道她动了气,继续说:“不过,我觉得姑娘如此年轻美貌,是见过大市面的人,这么轻易嫁给一个下人,实在替你委屈的狠。”
“我若是你,绝不受这份气……”,她说完,从手帕一角偷看木槿。
“你说这日本人一来,全都乱了,我听说北边山里没有日本人,很是安全,全是山,他们也不屑去那儿。若是去那边或许能太平……,” 碧莲意味深长的说。
木槿在心里冷笑一声,她是让自己走。
说到走,她早就想要走,她也应该走,她算他施少宣的什么人?一时兴起的玩物。偏偏她认识他才几天,就以为这是个依靠终身的人。看到木槿两眼发直,拿着手中的针,却一动没动。碧莲暗自揣摩,默默地坐一会,推说婆婆有事便走了。
木槿呆呆地坐着,就连孙妈何时进来和她说话也没听到。
碧莲走回房内,这一路上,她把帕子都快揉烂了。走的急了,天寒地冻的,浑身却有汗意。
走回房里,她看着睡熟的孩子,暗想自己这一步走的对。
这一月来,她听从婆婆的话,只能忍耐,可是,忍耐的结果是这个女人依旧在施家生活。碧莲时时做恶梦,少宣在山里忙完,回来仍旧会要那个女人。他听了老爷的话,人没有回来一趟,没有去见她。碧莲却知道他是忍着,反正已经把这个女人安置在家,跑不了了,只等到公公哪一天转变心意。她明白公公也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早晚有一天,木槿会彻底夺走她康碧莲的男人。多少次,她想要冲进木槿住的房间,好好地痛骂痛打她一顿,发泄心中怨气,只是想起婆婆所说的,生生地忍下去。这位婆婆的用意她何尝不知道,留下她,就等于少宣有了短处,将会成为她的把柄,会对她的儿子有好处。她不能让她们得逞。所以,不能再忍耐了,属于她碧莲的东西,她要保护好,任谁一丝一毫也动不得。
硬得不行,那就只好来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