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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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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料到裴德音会来,竟笑着夸赞了一句,“你们两口子越发懂得礼数了。”
裴德音哪会有心思玩笑,直接问道:“公主可别说笑了,我这心里正忐忑不安呢。”一着急,“我”字脱口而出。泰和也不在意,依旧笑道:“有何不安?怕皇上待久了会看出俞翕的破绽?谁敢在皇帝面前作假?皇上已经见过俞翕,还会有谁会怀疑?再者,俞翕的行为做派,有哪点类似女子?”她突然好奇地盯着裴德音说道:“这也是本宫奇怪之处。本宫在天下男子面前可以自在洒脱,那是本宫有这般的权势和地位。皇上让你们惧怕,那是皇权使然。但就男女之别来说,你二人在男子面前毫无局促慌张之感,确实令本宫讶异。放心,即便俞翕长得像女人,也无人会怀疑,因为天下没有哪个女子会对男女大防无所顾忌般行事。对了,本宫忘了,那对习武‘夫妇’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裴德音明白了,俞翕的行为超出了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认知,所以无人能理解,当然就只能将俞翕归于男人的行列。再者,众人都先入为主的认为,不可能有人敢女扮男装欺骗皇帝,既然皇帝见过了俞翕,那肯定是默认俞翕是男子。皇帝自己怕也会这般认为。但这一点疑虑被打消不足以让她安心,她又问道:“公主的安排可万无一失?”她怕皇帝真的召来古大和那护卫问话,恐有闪失。
泰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你觉得此刻皇帝还会在乎?边关安稳才是真正的大事,这时他怕是早派人去暗查了。他身边中等身材的侍卫,其实是暗卫头子,只效忠皇帝,替皇帝办见不得光的事情。”
暗卫这名称让裴德音心中一紧,忙问:“这些暗卫手段如何?”
“暗卫不过是皇帝用私库养的一些耳目罢了。若在江湖,便被称之为死士,若在豪门,便被称之为打手。既见不得光,又如何能数量众多。今上疑心极重,这些暗卫除去监视各处官员,在各地驻军中也安插人手。我朝国土广袤,需要多少人手才能全盘监控着?那些暗卫早捉襟见肘了。更何况,”泰和冷冷说道:“暗卫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她满意地看向裴德音,“本宫还要谢谢你和俞翕,是你们解了本宫的心结。母后和本宫早就布局好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个引子。没想到你和俞翕点燃了这个引线。”
裴德音可不觉得这是赞扬,她脑袋里瞬间响起了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得益于那些厚重的历史课本,她可太知道上位者在掌权前后的嘴脸变化。当初也不过是为了俞翕身份暴露而让她们多一份保障,所以才推了公主一把。可以后呢?公主现在在她们面前说话有点“肆无忌惮”,也让她们“无意”间知道了许多“秘密”。也不知道这种“秘密”将来会不会成为公主心中一根刺。不行,她和俞翕必须尽快找到退路,有备无患。她悄悄瞥了一眼公主,见这位公主似乎疑惑她突然间的失神,于是忙掩饰地问:“不知道皇上要暗查多久?这里离金沙关约有六七日的路程。”
“你当八百里加急是玩笑话?行军的辎重最快一天也不过走个六七十里地,而商队也不需要那般紧急,最多一天走个五六十里已经算是好的了。从这里到金沙关不到四百里里路,真要有急事,一天一夜都够来回了,不过还要算上暗查的时辰。”泰和得意笑道:“无论如何,本宫会让他们在后日掌灯时节赶回来的。”她侃侃而谈,将一切都掌控其中,见裴德音听得愣神,心底不由真正舒畅起来,问道:“怕了?”听裴德音老实地回答了一个“怕”字,她爽朗大笑道:“本宫既然敢在此地此刻放言,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裴德音当然明白这话中意思,靠着皇帝这么近,这位公主还敢如此大胆“乱说”,估计早就将皇帝身边的势力渗透成筛子了。这位公主此时怕是有些“忘形”,继续说道:“本宫当初给自己设定好的退路不过是摄政或就藩。以公主之身摄政或就藩,史书上记载虽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有。不过现在想来,这两种方式也不过是一时权宜,最终还是要听命于皇帝。”
泰和突然发狠道:“况且,吾之所需,本就悖逆。既然天下不容,不如执天下牛耳,以吾容天下。”她又微笑起来,“本宫本就有这颠覆之力,为何不用?你二人给本宫拨开了阴云,拂去了疑虑。本宫不想再等了。吾等的,吾的心上人也等不得了。”她眼神中同时闪过坚定和阴冷,“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谁敢肖想和觊觎,我灭他九族。”之后又不经意地说道:“天翻地覆就在眼前,你二人从此刻起便要做好准备。虽然本宫会派人护你们周全,但你二人也要倍加小心。”
忽的,裴德音背后密密麻麻起了一片冷汗,“公主,会有人对我们动手吗?”
“大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心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正常。”泰和笑道:“你们和本宫的关系,他们虽不深知,但用来构陷,你们也是不错的人选。”
裴德音脸色一白,用命来争权夺利,她和俞翕想到过,但真正身处其中,还是不能适应。她听公主说道:“你们找的大夫,本宫派人查过了,确实可靠。后日夜幕落下的那场戏,务必要精细完美。否则——”公主呵呵轻笑两声,不再言语。
否则如何?这根本就明摆着的答案。裴德音几乎是“逃”一般回到自己的屋中,低低地给俞翕复述着。俞翕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细微颤抖。
害怕吗?当然害怕。但俞翕此刻不能露出一丝胆怯,她不能再给裴德音增加心理负担。她咬牙横心,大不了也就这条命而已。
两人在忐忑间过了两日,紧绷的情绪在太阳落山之后达到了顶点。这两日,皇帝似乎情绪不高,在俞翕的陪同下匆匆逛了下宝丰城。那位曾出现过的皇子又一次凑了过来想博得皇帝的好感,却被训斥了一顿,再次灰溜溜跑了。而今日皇帝哪儿都没去,板着的面孔导致整个俞府都笼罩在阴霾之中。
晚膳时,俞翕小心翼翼地站陪着,新奇的吃食一道道摆在皇帝面前。皇帝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用心了。这才刚刚进食,那个暗卫头子刘锋便进来请安。泰和最是知道皇帝的心思,示意俞翕和自己一起出去。
哪知才在门外站了片刻,刘锋便窜了出来,脸色慌张,说是皇帝晕厥过去。泰和公主大惊失色,之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等将皇帝安排到床榻之上后,仍然其不见转醒,众人均急了。
皇帝的所谓微服,真正的轻装简从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他还怕有人刺杀呢。实际的排场也是相当壮观,只不过没有对外宣称,銮驾什么的显眼装备平时都经过遮掩的。必要时宣旨当地的府衙,便成了真正的出巡,其实即便没有旨意,当地官员也是战战兢兢不敢懈怠的。
不过和真正大张旗鼓的出巡还是有区别的,到底没有太过奢华和扰民。只是大队人马还是行进的很慢,惹得皇帝有些嫌弃。前几日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他便动了心思,总是这样慢悠悠坐着銮驾的赶路,十分无趣。他自觉看到了民情,这一带还是明丽安稳的。又觉得宝丰城近在眼前,銮驾又紧随其后,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带着暗卫和福安,快马加鞭提前赶路。下旨三日后銮驾到了便启程转往江南,然后从江南回京。这一趟约莫着要六七十日,用意就是要用他长时间离京的“诱饵”来“钓鱼”。他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大鱼”不上钩也无妨,蹦跶出些“小虾米”也可以让他顺藤摸瓜。权势诱人,更何况是皇帝宝座,他就不信所有人都能忍得住。
这一路上暗报、密折源源不断送到了他手上。他心情有些阴郁,加上行进缓慢,更加让他心烦。这时有几人“无意间的暗示”他脱离銮驾、纵马快行,正合了他想轻松一番的心意。仗着一路有暗卫护着,他也乐意这么做,这让他有种自有自在的感觉。只是事出突然,他也没想到会被气的昏迷过去。皇帝出巡自然会有御医跟着,但銮驾三日后才到,便意味着最早明日御医才会跟着銮驾一起到宝丰城。如今出城去找御医必定要耽误时间。
皇帝如今这状况能不能被耽误,却是未知,这让大太监福安急的团团转,他只能求助公主。毕竟这里如今最大的皇亲便是公主了。
泰和只沉吟了几息,便对刘锋命令道:“”她又对福安命令道:“去将俞翕叫来。”
俞翕在屋外候着,听到后忙小跑进来,听泰和问道:“这城中可有医术高明的大夫?”
“有有有。”俞翕忙回道:“城中回春堂的霍大夫医术高超,百姓有口皆碑。”
泰和当机立断,命令刘锋道:“你命人去召太医,不要惊动旁人。再找人和俞翕一起去寻那位城里的大夫过来。切记,不要暴露身份。尤其是父皇的身份,谁胆敢泄露一丝一毫,本宫诛他全家。”
刘锋当即领命,同时心里有些感慨和钦佩。作为暗卫头子,他太知道皇帝的一举一动对朝局的影响,尤其是皇帝的身体是否安恙,恐会引起动荡。如今夺嫡惨烈,若各方得知皇帝身体有恙,一场血雨腥风是免不了的。为今之计将这消息瞒住,是最佳选择。只是这样一来,夜晚在城门紧闭之时出城便要耗费些精力和时辰。再加上去召御医的路程,一来一回,怕会误了皇帝的最佳医治时间。在城中先找个高明的大夫先来医治,这是条明路,但也需要勇气和决断,毕竟面对的可是皇帝,若出了差池,任何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他没想到,公主居然有这等的魄力。只是普通人见到皇帝,别说医治,恐怕早就心生胆怯乱了心神。只有让这大夫将皇帝当做一般富贵闲人,才有可能心神安稳地平安治病救人。这也说明公主的心思是通透的。他以前只知道这位公主很得皇帝心意,自有一番女人的讨好手段,却没想到危机之下,公主竟能镇定运筹,可见心思有些不简单啊,倒是他以前小瞧了这位公主。在他脑子里有些胡思乱想之际,俞翕领着一名大夫匆匆而来。就在大夫替皇上医治时,他早就命人去暗查这名大夫了。
霍澄并不知道俞翕要他面对的那位到底是谁,但他却知道那位必定不凡。他愿意以命报恩,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女儿,这一点也得到了俞翕和裴德音的保证,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此人有智慧有勇气,但更有血性,要不然也不会杀人报仇了。俞翕和裴德音讨论过,这等忠勇义士,她们挟恩图报,必定会成功。不过虽然答应保护好霍澄的女儿,但她们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是个孩子父亲。如果孩子失去父亲,她们会内疚一辈子。她们也曾找到公主,旁敲侧击的表达过,公主的意思却很明确,霍澄做得好,那就不用送命。否则,公主也还是轻笑了一声。
到目前为止,霍澄做得不错。也是,胆敢杀人报仇的家伙,心理素质肯定不错。他故意对俞翕做出恭敬的态度,对其他人则是平静。俞翕配合着告诉他,需要诊治的是自己的贵人,望他能竭尽全力。这时他的态度才郑重严肃起来,小心地替皇帝搭脉观察,很快便冲着俞翕抱拳说道:“俞老爷放心,这位贵人老爷的身体目前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一时气血上涌导致了昏厥,待我扎几针,便能转醒,之后再喝几副汤药,调养一番即可。”说着他去取银针,却被刘锋跨步阻止了。他一脸不解,望着俞翕。
俞翕只得看向公主。泰和微一沉吟,示意刘锋让开,说道:“若有后果,一切由我来承担。”
刘锋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让开了。霍澄也不迟疑,立即施针。他只是针灸了手和小臂,几针下去,便听见皇帝发出的微微声响。喜得公主和福安忙一步上前去照顾着。刘锋也暗暗松了口气。不料,霍大夫退出内室写好药方后,俞翕上来朝这位霍大夫致谢时,霍大夫却语出惊人,“俞老爷您是在下的恩人,您这么重视这位贵人,在下自当竭尽全力,只是有些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言外之意,因为你俞翕的原因,我是尽心诊治了这位贵人老爷,只是这位身体上还些不便明说的事,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俞翕的表情是不知所措的,眼神看向的是刘锋。刘锋虽然心里一个咯噔,觉得有些不妙,面上却毫无表情,这也是多年在皇帝身边养成的习惯。而俞翕好似没有得到主意,有些慌张,说道:“霍大夫请稍等。”她又看向刘锋,希望刘锋能进内室去请示。但刘锋的身体却微微一侧,意思好似是让俞翕自己去进。俞翕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内室。
这场“戏”早就“排练”好了。泰和用极快的速度出来,问向霍澄。
霍澄不急不慢首先问道:“请小姐恕罪,但问您是里面贵人老爷的何人?”当医者的是不能随便将病人的情况透露出去,这是医德问题。所以他这么一问,泰和没有一点不高兴,平静地说道:“那是我父亲。”
刘锋立即跟着说道:“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说,我们家小姐是可以做主之人。”他犯了身为暗卫所能犯的大错,若皇帝再有什么好歹,别说他的职务,就是他的生命,恐怕都到头了。这才是他急于插话的原因。
“既如此,那在下便直言不讳了。令尊现今是没有大碍,但体内长年积累的毒——”霍澄欲要往下讲时,被泰和伸手制止了,然后她踱步到桌前拿起药方,看了一眼,递给俞翕,说道:“劳烦你亲自去抓药熬药。”随后又对刘锋使了个眼色,是让刘锋派人去监视保护着。
刘锋立即会意,微微颔首。而俞翕低头领命,心里感激,这是让她脱身啊。
等俞翕出去,刘锋回来后,泰和这才进了内室,在已经坐起的皇帝身边耳语了几句。嘉平帝不露声色,喝了口温茶,这才轻轻点了下头。泰和立即出去请霍澄进来,而刘锋依旧守在内室门口,不过以他的耳力,想必也隐瞒不住。
嘉平帝一派儒雅气度,目露欣赏地对霍澄微微点头,柔和地说道:“听闻霍大夫有话要说?”他轻轻笑道:“但讲无妨,如我这般年纪,有些事早也看淡了。”
“贵人老爷说这样的话,倒是霍澄的不是了。”霍澄拱手笑道:“贵人老爷您不必忧心,所谓体内有毒,分为两种情形。一种是腑脏运化不利,导致毒素积累,这不过是人吃五谷杂粮所显现的后果。若是现在不调养,一两年后必定会有症状。不过即便如此却也无妨,找个圣手调养个三五年也会痊愈。另一种便是中毒了,若是这样,请恕在下无能,还是去找个精通毒医的圣手才好。”
嘉平帝略微沉吟之时,泰和迫不及待地问道:“霍大夫难道不能确定知道我父到底是何种情形?”这也正是皇帝想知道的,他立即看向霍澄。
“都说医毒不分家,其实这内里的运用手段和药理药性都是天差地别,大相径庭的。”霍澄叹了口气,“有些话在下本是不想说的。贵人老爷所显出的症状有些似是而非,大部分大夫都会谨言慎行,恐怕会累及自己。只是贵人老爷您是俞老爷的恩人,而俞老爷又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愿意堵上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以全忠义之道。”他的意思很明白,绝大部分都不会将自己不能诊断、也不明确的病况说出来,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因为大夫的名声就意味着前程。但他霍澄因为要报恩,这才毫无保留的说了,这也是给贵人老爷提个醒。
“你且说说,我这中毒症状如何似是而非?”嘉平帝依旧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贵人老爷您掌心潮红,这正是手厥阴心包经的经过之处,心脏气滞血瘀便是这样的症状,此时印堂处也该是潮红。您便是如此。在下几乎可以肯定您的心脉该是有些不妥,但奇就奇在这儿了。”霍澄顿了一下,似乎也有些不解,见到那位老爷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这才说道:“按照道理,脉象或许有力,但万不会齐整。可搭了您的脉后,在下发现您的心脉跳动齐整有力,甚至过犹不及,显得有些亢奋。在下曾在江南行过医,那里春后野蘑菇遍地都是,每年都有人会误食而出现中毒。贵人老爷现今这心脉和手掌印堂出现的症状,倒是和误食毒蘑菇的人相似,可那些中毒之人还有其它剧烈症状,或呕吐、或昏厥、或出现幻象,这些又和贵人老爷的症状完全不同。在下也实在想不通,只能提醒您一下,还是尽快找个精通毒理的大夫仔细瞧瞧才好。”
泰和急切问道:“那我父现今可有危况?”
“刚才在下也说过了,不必过于忧心。只要平心静气,温养心神,一时半会对身体倒是无碍。”霍澄说道:“在下还是那句话,早些找个圣手医治调养,即便是在下医术无能,说得错了,对贵人老爷您也无坏处。”
嘉平帝面色平稳地点头,忽然问道:“俞翕是你的救命恩人?”
泰和知道这是皇帝的疑心病犯了,不过早就对好了“口供”,她丝毫不担心。霍澄没有让她失望,“家中出了大变故,在下心灰,带着小女离开了伤心地,本是要到这里来投亲,哪知半路上盘缠被偷,小女又病了。虽空有医术却没钱抓药,正在绝望之际,是俞老爷给了在下银子,救了小女性命。在下与亡妻只得这一女,从来都是乖巧懂事,是在下的命根子。俞老爷救了小女,就是救了在下的性命,无论让在下做什么,都不足以报答俞老爷的恩情啊。”
“知恩图报,是个良善之士。”嘉平帝微微感慨,“我倒是懂几分你的心思,因着我也有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啊。”他微微合上眼,似乎有些累了。
泰和明白了,忙请霍澄出去,说道:“还请霍大夫先去前厅歇息,以便有些不明之处可以随时请教。”然后命令刘锋道:“派人去伺候霍大夫,务必要贴心安全。”
“安全”两字份量极重。刘锋立即领命,心中暗自下了个决定。待霍澄一离开,屋内只有皇帝和公主,以及一个大太监福安时,他突然一步跨进内室,双膝跪下,向前跪爬了几步,急急地说道:“皇上恕罪,臣斗胆,请皇上立即起驾回京。”见皇帝似乎不语,他急了,又跪爬了一步,面向公主,恳切道:“公主,您劝劝皇上吧,宝丰这一带如今可是凶险之地。这可是事关皇上和大晟朝的安危,切不可大意啊。”
泰和面色大惊,心里却高兴极了。她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走下一步棋呢,却有人替她下了。她能理解刘锋的心思。当了半辈子暗卫头子,如今犯了大错,若皇帝再有个闪失,等待他的只能是掉脑袋,这还不是他一人的脑袋,说不定是他全家的脑袋。富贵权势抓得久了,他不会轻易、更不会心甘情愿地带着全家去送死。不但如此,他还要想方设法地保全自己的地位。谁叫权势动人心呢,更何况是久居高位的人。人性如此,谁都没办法轻易放弃已经到手的权势。
“到底是何事?”泰和惊怒,表情恰到好处。忽的又想到了什么,惊疑不已,“难道宝丰城内尚有叛逆余孽?”
刘锋咬牙不敢吱声,偷眼瞧了皇帝。见皇帝似乎仍在合眼养神,立即从怀中掏出密报,这是刚才皇帝晕倒前扔在地上的,他趁乱捡起。此刻见到皇帝似乎无意阻止,这才双手呈给公主,苦涩道:“边关暗流涌动,臣失职竟未察觉。回京后臣愿意担责受罚。可此刻,皇上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金沙关离此不过三四百里,若真有内外勾结打开关门,蛮人铁骑一天之内便可到达。公主,请您劝说皇上,立即启程回京。”
泰和将皇帝和刘锋的神色都收在眼底,暗自好笑。没有皇帝是不好颜面的,这次出巡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秘密,但凡朝中耳目稍微灵敏点的,应该没有不知道的。本来就是皇帝为了“钓大鱼”的举动,捂得太严实,怎能得其所愿。但如今这情形却是令人尴尬。皇帝要是立时就逃了,不消几日,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的。要是不逃,敌人也会知道皇帝的消息,皇帝便成了“大鱼”。皇帝犹豫不决也是因为此,让公主看到密报,也是因为此。有最喜爱的公主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皇帝这才逼不得已的离开,这是多么名正言顺、不用担心丢面子的好借口啊。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演一番戏的,泰和粗略地看过密报,气愤之极,呼吸急促起来,恨恨道:“岂有此理,这般天大的事情,朝廷竟然毫无知觉,荒唐荒唐。”
嘉平帝也要“演戏”,他睁开眼睛,怒气横生,“那帮该死的混账,竟连朕的人也敢收买。朕要亲自去金沙关,捉拿那帮里外勾连的混账。朕倒要看看,蛮人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朕更要看看,我大晟朝的士卒敢不敢对朕下手!”他说得是豪气纵横,实际上最让他气愤和恐惧的不过是暗卫被收买一事。
密报上说金沙关里安插了两到三个皇帝的眼线,那个专门负责传信的被收买了,一直将要件替换了,一年多都没人察觉,直到这次皇帝派人去暗查才暴露。这件事的原委,没人再比泰和更清楚了。她不在暗中谋划,又何来的“收买”和“暴露”呢。不过心里得意,脸上还要露出一副紧张的表情,说道:“父皇,千万别动怒,大夫刚说了让您平心静气。若父皇龙体有些差池,女儿万死也难辞其咎。”说到这儿,她眼眶一红,哽咽起来,“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父皇还是要以龙体安危为重,速速离开此地。”
嘉平帝还在强硬,“朕是一国之主,岂能做懦弱之举。”之后便是泰和流泪苦苦哀求,然后继续强硬,最后泰和只得以死相逼,这位皇帝这才松口道:“泰和,朕难啊。朕因爱女之心而离开,可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众口铄金,再有些宵小从中推波助澜,天下人就会给朕扣定‘懦弱’的帽子。朕便是国体,我大晟朝又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耻辱。一边是爱女,一边是国体,朕左右为难。”
“父皇,这里只有我们几人,我们可以发毒誓——”泰和的话被皇帝冷声打断,“朕这连夜一走,必定会引来诸多猜测,这里面少不得有谋逆者和蛮人的手笔。你们几人可信又能如何,朕的身边都漏成筛子了,恐怕此刻流言已经传出。朕此时离开,岂不背上了怯弱逃跑的骂名。”
泰和眼里还含在眼眶中,激动地说道:“父皇,切不可犹豫。说不定敌人已经开始行动,必须及早离开才是上策。”福安和刘锋都在不停附和。这下提醒了皇帝,他惊得背上冒出冷汗,脑中的主意却是更加游移不定,“朕这一走,岂不告之敌人,朕已经知道了他们内外勾结的暗连。不是更加打草惊蛇吗?反而会逼得他们立时反叛。那样一来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不好意思明说。蛮人真的打进关来,朝廷的兵马能不能阻挡,这都是不好说的事。他在位这些年,其实没有打过真正惨烈的战争。虽说也和蛮人打过好些仗,但都没有被攻破过关隘。一来是蛮人自身实力衰退,二来也是蛮人自己内乱,这才让边关安稳下来。后来宝丰这一带发生内乱,其实对京城也没构成过多大威胁,他到也能镇定坦然对待。可如今不同,蛮人若真卷土重来,必定是做好准备,而他这边却毫无知觉,首先从这点上,朝廷就先输了一阵。再加上有内贼,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泰和要的就是皇帝的犹豫和疑心。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说是俞府主人送药来了。泰和似乎想到了什么,面露喜色,高声道:“让她进来。”然后就见俞翕躬身端着个放了精致药碗的盘子进来了,她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用小勺先让自己喝了一口,这才端给皇帝,说道:“父皇,这温度刚好,您趁热喝了。女儿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嘉平帝将泰和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接过汤药,一饮而尽,眼神中露出赞赏和讶异,赞赏的是女儿能替他喝药,讶异的是女儿回有什么好主意。泰和这时转向俞翕,问道:“本宫让你马上去准备货物,明儿一大早商队立即出发去金沙关,你可能做到?”
俞翕的表情是懵然,不知所措的,她顺着回道:“货物都是现成的,原本是准备三日后去虎林关外。若是公主下令,草民就让马队立时准备,改道金沙关就是。”
“好。”泰和让俞翕出去准备,精神奕奕地对皇帝笑道:“女儿跟着商队微服去金沙关,明面上是忤逆了父皇,偷着跑出来游山玩水,到这苦寒关隘无非是因为好奇。女儿想,这消息怕是也瞒不住,不过让暗中的敌人知道却是正好。密信上说关内的廖启将军可信,女儿让人私下偷偷去找廖将军。等一到金沙关,便装作被廖将军识破身份,让廖将军带着女儿和随从去找主帅。女儿只带了稍许随从,那主帅必定不会设防。只要女儿借口微服,不想让人知晓,命那主帅单独来见,也不会令人起疑。女儿贵为公主,身边留两三个嬷嬷丫鬟也是正常。只要四下无人,制住主帅,借此人的手将密信上可疑将领召来,和廖将军里应外合,一网打尽。边关之危可解。”
跪在地上的刘锋听了,差点跳起来鼓掌叫好。这计谋出其不意,施展好了胜过千军万马。可皇帝还是紧锁眉头,默不作声。泰和似乎没注意到皇帝的神色,依旧兴奋地说道:“父皇,您担心离开会打草惊蛇,那便对外宣称是因为女儿忤逆了您,又偷跑出来,这才气得您离开。虽然那些暗中的贼眼会有所怀疑,可您最喜爱的女儿去了金沙关,他们心里必定也会犹豫不定,想着若这些谋逆之事被您知道了,您必定不会放任女儿的行为。就趁着这模棱两可之际出击,肯定马到功成。”
“皇上,公主这计谋可行。”刘锋有些急了,这可是他将功赎罪的好机会。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也知道此刻需要推一把皇帝,否则让女儿去涉险,传出去皇帝的颜面何在。果然嘉平帝怒气不可遏制,“混账东西,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治下不严,岂能惹出这样的祸端。你还竟敢鼓动朕让泰和去涉险。”此时,皇帝的心中对这个女儿终于有了一丝心酸和感动,同时也十分惊讶女儿的智谋。
“父皇才吃了药,切不可动怒。”泰和忙说道:“女儿此去未必是冒险。那些人也万万想不到一个公主敢如此胆大妄为。这便是女儿的机会。”
皇帝的心思明显在摇摆,“也许你去确实可以出其不意,可那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岂会轻易束手就擒。”
泰和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立即斩杀,不留后患。”这话让刘锋后背发凉,头一次在心里对这位公主感到发憷。嘉平帝也没想到公主会这样回答,沉吟半晌才犹豫道:“名单上的人大部分只是存疑,贸然斩杀恐惹事端。”
这位皇帝不是杀伐决断的雄主,只是不稂不莠的阴狠之主,虽不算庸才,却也无甚大才。这样的皇帝最是犹疑反复。拿捏他的心思就要趁其犹豫不定之时推波助澜一把,但要小心不能让其生疑。这番话是当年先皇后对泰和说过的,语气中毫无遵从。年纪渐长后,泰和也渐渐看明白了,之所以皇帝能坐稳大位,无非是因为占了些天时,外敌衰退内乱,内里没有危及江山的叛乱,再加上帝王权术、互相制衡被皇帝玩得炉火纯青,这大晟朝才能面上平稳至今。可实际朝局却已经危如累卵。皇帝的制衡本就导致了多方势力割据,如今再掺杂了夺嫡之争,更加惨烈。各方各地派系只认自家势力,已经不将皇权放在眼中。而皇帝已经老了,没了精力和雄心,就只能“和稀泥”。皇帝这样,下面的情形可想而知。官吏横行肆意,豪□□取豪夺。上下、官商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大晟朝已经从根底上烂透了,必须要剜肉刮骨才能根治。但她那几个弟弟却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能力,如果大晟朝落入他们手中,迟早要倾覆。
泰和在心底里不住冷笑,都到了这个时候,皇帝仍在迟疑。又要颜面、又要名声、又要安稳,天下哪来的这样好事。看来自己要下点猛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