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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忆年少时 ...

  •   事情发生后第三天的早上,恩华正待出门上班,却有人来访她家。
      那人很有礼貌地介绍自己: “连小姐,你好。我姓吴,是韩言彬先生的特助。”
      恩华先是怔了怔,随即问道: “韩先生的伤好点了吗”
      当晚,恩华陪着言彬进医院,幸喜言彬没有伤及要害,但因失血过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警察就先让恩华与言彬的律师前往警察局协助办案。她一直挂念着他的伤势,但这两天忙于出差,一直不得空去探望他。
      吴特助笑道: “何先生的伤好多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他托我带一件东西给你。” 一面从公文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来,递到恩华面前。
      恩华疑惑地问: “这是什么”
      吴秘书见恩华不像要接的样子,就把信封搁在近边一张桌子上,笑道: “陈小姐拆开便知道,我有事先走了,告辞。” 说罢便自管自离开了。
      她把信封拆开,里头装着一张五万元现金支票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些微心意,作为报答,请笑纳。韩言彬字”。这样出人意料的回报使她吃惊!“我为了你险一点没命,难道不配受你当面一句谢谢吗?” 以恩华的心理来看这份回报,没有半分诚意,太看轻她了。
      她立刻打电话回公司请假半天,带着一脸沉重,急匆匆赶往医院去。

      恩华跟着白衣护士,走尽一条宽绰明亮的回廊,来到韩言彬所住的病房。房门半掩着,恩华探身向里看,里面铺陈得不像病房,比较像一间豪华酒店套房。言彬不在里面,只有他妹妹坐在病床边上,腿上搁着一盘水果,一双巧手正在削梨子,那梨子皮蜿蜒得像小蛇似的从她手里慢慢钻出来。
      恩华推门进去,问道: “请问何先生去哪儿了?”
      言敏微微瞟了她一眼道:”哟,陈小姐,你怎么来了?”
      恩华道:”我有事要找他。”
      梨子削好了,言敏咬了一口,边嚼边说: “我哥哥去做检查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是一样的。”
      恩华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道: “我等他回来好了。”
      言敏有点不耐烦地说:” 我哥哥需要静养,事情若非十万火急,最好不要去烦扰他。”
      恩华听她那口吻简直有敌意,定是她对上次争执耿耿于心,这小女孩实在又可笑又可气。然而寻思到韩言彬派人拿谢礼给自己,分明是不愿意见自己,她又何必自讨没趣非要见他呢?于是她站起身来,将那张支票往病床上一搁,望着言敏说: “我是来还这个的。”
      言敏瞟了一下支票,僵起脸说: “干什么?嫌我哥给的太少?”
      恩华火气直往上涌,怒声道:”我帮他是因为他有困难,不是为了他的回报。”
      言敏冷笑道: “别摆出一副高尚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不爱钱的人,你这么拼命救我哥,为的不就是得到他的厚报。我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报酬,仅限于此,不要对我哥抱有其他企图。”
      恩华道: “越说越离谱了,你倒说说看,我会有什么企图?”
      言敏怪笑一声道: “任何女人都想攀上有家资的男人! 能与我哥般配的一定是家世好的名媛贤淑,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没有一个是可靠的。”
      恩华气得脸色雪白,反驳道:”收起你的阴谋论!你瞎操心了,我告诉你,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比金钱可贵,那就是慈悲的心肠!你们急急地用钱打发我,还把我想得那么龌龊,跟你们这种冷血动物打交道真是受罪!” 转身待要出去,却被言敏扯着她一只胳膊,使劲将她掼在沙发里。
      言敏粗声粗气地说: “不管怎样,咱们应该把账算清楚,我哥哥撞坏了你的车子,这笔钱就当是赔偿金吧,你要是不收下,实在令人怀疑你会不会倚仗那点小恩惠赖上我哥哥。”
      恩华斜横了她一眼道: “ 不必了,那天我也把你哥哥的车子撞坏了,大家算是扯平吧!”
      言敏突然有点追悔,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但是面子拉下不来,冷着脸孔望到别处去。
      恩华从病房出来,越想越愠怒,噔噔噔地把过道踩得一片响,碰巧言彬刚刚做完检查回来,两人在走廊转角处撞了一个满怀。
      言彬喜出望外,欣然道: “ 你来看我吗 ” 恩华气透了他,看着他时,眼睛简直发烧了,便漠视他的招呼,自管自继续向前走。
      “ 等一下等一下,” 言彬叫着,快步追上去,”恩华,等等我。”
      恩华停下脚步,转向他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像我这样卑微的人,真是受宠若惊呀!”
      言彬为她这种态度所惊讶,道: “我直接叫你的名字,是因为早已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了。那天连累你受怕受伤,还差点丢掉性命,我真过意不去。”
      恩华打岔道: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时用钱打发我,一时对我感恩戴德,难道你们有钱人都是随心所欲,反复无常的吗?” 眼里亮着烈性的傲气。
      言彬越发摸不着头脑,问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恩华道: “怎么样发觉我不是好欺负的,就马上装糊涂是吧?你叫特助拿五万元支票给我,还吩咐你妹妹告诫我不要赖着帮过你而攀上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言彬惊愕道: “她居然这么做?这丫头简直荒唐!”
      恩华冷讽道: “你倒推得一干二净,如果你没有这样想过我,她会这样说这样做吗?我还从未见过像你们这样无礼的人!”
      言彬着急地说: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这都是我妹妹擅作——”
      恩华剪断了他的话,道: “别解释了!像你们这些没信仰,没同情心,从未曾行善的人,我以后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瓜葛,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 说完便昂首地走了,差不多飞跑起来。
      言彬快步追过去,因伤口未曾好痊,最后不得不停下来,但目光仍还真真切切不舍地追着她的背影。

      恩华的情绪非常低落,自己也懊恼为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她遇到过不少,但从没一件像这件事那样让她大受打击。她晚上回到家里,推说身体有点不舒服,连饭也不吃就睡到床上去了。她微微屈着身子,一只手臂枕在脑袋底下,呆顿顿望着窗外。空气里凝着淡淡水气,不多几时,筛下点点细雨,打上窗外木芙蓉树叶子如敲铃鼓,也如少年少女的脆朗笑声,又如学校铛铛摇铃声,慢慢地远去了…….恩华睡熟了。
      忽然楼下电话响了,随后母亲大声喊: “恩华,接电话,育琳打来的。” 恩华恍惚觉得还是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育琳打电话来问功课。殷育琳是恩华最珍视的爱友。她们俩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当时恩华在挑钢琴谱,育琳在拣小提琴乐谱,她们俩都喜欢古典音乐。恩华一向对富人没什么好感,但唯独把育琳当亲人般看待,两人一直家境悬殊而做着好朋友。当年妹妹恩茹急需钱做手术,那些姑妈、舅舅、姨妈等统统不肯借钱,唯独没有血亲关系的育琳慷慨好义。恩华恍悟了,那些所谓的亲戚,只能勉强说她跟他们相识罢了。后来育琳到美国留学了,两人一别就是九个年头。
      她们俩笑谈了几句近况后,育琳忽而转了声气,很腼腆地说出自己要订婚的消息。她说她父亲尽做不合乎她心意的事情,今回却出人意料地给她挑了个好丈夫。男友的家族生意全在中国,夫唱妇随,所以她很快要回国,订婚结婚都将在中国举行。
      恩华很替育琳高兴,同时也觉惘然,育琳刚刚大学毕业,就要和恋爱不满两个月的人订婚了,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育琳笑道: “我和他结婚以后,Daren(男友的英文名)会帮忙打理我爸爸的生意,毕竟两家事业也有很多地方相似,那时我便能专心做他的好妻子!”
      恩华愣愣地应和着,她也曾在育琳的立场思想过,但对那一阶层的想法与习惯终究是不能够理解的。商业联姻其实很悲哀,但两人正好相爱的话就会幸福,很显然育琳深爱那一个人,恩华真希望那一个人也同样深爱育琳。

      恩华挂上电话后,她妈妈走过来问: “育琳要订婚?”
      恩华道: “嗯,她马上要归国,因为男方的生意都在这边。”
      妈妈又问: “男方是怎样的人?”
      恩华道: “他跟育琳门当户对,两人交往了两个月就决定订婚,真如闪电般快!”
      妈妈笑道:”只要两人有缘分,不要说两个月,即使只相处一天,也会在一起的。”
      恩华觉得不可信,只是淡淡一笑。妈妈看懂了她的表情,便又插说了一段天命注定的老生常谈。恩华恭而敬之地听着,幸福或不幸皆是命定,她很懂得妈妈是用宿命论来慰解自己的不幸人生。
      妈妈趁机说道:”只要你们姐妹俩能幸福地安家,我此生就没别的奢望了。”
      恩华很明白母亲这话意,她希望女儿极快找个能依傍的人,就不用这么辛苦养家了。恩华拿暖暖的手臂绕着妈妈的肩膀,软音地说: “妈妈,我还年轻,结婚这事不着急。你不是说缘份天注定吗?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妈妈说: “我们做事情也要有‘一切事在人为’的信心呀!我听恩颖说有个姓甄的正在热烈追求你,虽然他稚嫩了点,但为你费尽心思呀,你试着去了解他嘛。”
      恩华听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说: “ 他为我背英文诗那回事吗?天哪,我还嫌他污染我耳朵呢。富家少爷不仅是花心大萝卜,还是背恩忘义,傲慢无礼,狼心狗肺的大浑蛋,我才不要做他们的玩物!”
      妈妈惊怪她反应之大,便不敢再提,转而说: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银行行长,他母亲今天又来问了,要不你去见见他,说不定会合眼缘哪。”
      恩华歪着嘴说: “那种人老是跟钱打交道,奸诈太多而善良太少,不要说做情侣,连朋友我都不屑跟他做!”
      妈妈又说: “还有近邻穆大婶的儿子,他可是从小就倾慕你的。听说他最近谋了个稳定的职位,拿到的津贴比薪水还要高咧,再说他人品还过得去,也值得你好好考虑呀。”
      恩华蹙着眉头道: “他就只知道吃吃睡睡玩玩,永远谈不到什么大志向。他就是那种打从第一天上班起就开始期待退休的人,游移不定,胸无定见,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妈妈叹道: “你不是说这个是仓夫,就是说那个是俗物,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
      这时候恩颖下楼找水喝,接口道:”妈妈,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姐姐的行情一直都好得很,她却从来不屑去看一看,分明就是心里早已有人了嘛!”
      妈妈惊异地望着恩华道: “真的吗?那人是谁?”
      恩华瞪了恩颖一眼道: “她在胡说!”
      恩颖那手臂把恩华挤了一下,笑嗤嗤地道: “姐姐,你老是劝我别做那些童话梦,依我看哪,你自己才是一直活在美丽的童话梦里。唉,他离开整整八年了,若然还记得你,早就回来找你了。你也该梦醒了!”
      恩华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他真的把她这个好朋友彻底忘了吗?

      他就是那个跟她约定一起去意大利的人,名字叫宋诚哲,是一名转校生,初一年级进到她的班里。他细高个子,苍白脸儿,目光深沉,生就艺术家般的气质;一向独来独往,态度冷峭高傲,素日几乎不开口,除了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与班上的同学可以说是互不认识,也从不参与社团比赛活动,这些特质把他挤到与其他同学不相容的境地去。
      她和他的初次接触是在一次男女生混合排球赛上。初一三班教室前面是一大块空地,凉阴阴地在大树青荫里,只消在中央置上一张网,马上变成一个惬意的排球赛场地。随着体育老师的一声哨响,三班与四班的排球赛拉开战幕。这场比赛实在没半分悬念,只消瞧瞧地上的身影就知道了。三班这边全是发育不全的影子,而四班则都是虎背熊腰。这两个班是校史上难得的极端,在学术成绩方面,三班居 “全年级之冠”,但体力活动方面,却是“全年级倒数第一”,每次体育考试过半人数不及格就是明证!四班的情况刚好倒转,每次学术考试都辱获 “全年级倒数第一”的头衔,而在羽毛球赛、蓝球赛、短跑赛、长跑赛等赛事中都能勇夺桂冠。三班班长对有智无力的队友们的排兵布阵十分费心思,恩华被安排去打后排,为队友创造攻球机会。
      日光底下,排球在两场地间忽起忽落,飞来飞去。面对四班来势汹汹的进攻,三班简直哪儿都是乱糟糟,不起劲。小强没长眼睛似的,每次击球连球的边缘都碰不着;志刚说他累得拖不动脚,其实他根本没动过。小芳简直神游中,站定不动,傻笑看着对手的击球有效得分。还有更离谱的,班长大雄竟然一次又一次用脚扫球,每球都准确无误地射在网上,居然把排球当成足球踢,还敢发号司令: “别走神!我们没这么逊!” 虽然喊得激动万分,却是空洞洞而转瞬即逝。
      一个机会球向着恩华飞来,她的右臂被气力充满着,盯准目标挥臂狠命一击,不料排球去向一折,高速飞骠出场,不偏不倚,恰恰砸中正在树荫下作画的宋诚哲,他手中的画本被撞飞出去十来尺远,摊开在地上。
      这一下可把恩华吓慌了!诚哲飞也似地奔过去,拾起画本,轻轻弹扑上面的灰尘。恩华就他手中一看,画上依旧是那位美丽的夫人,睁着一双哀楚的眼睛,泪水汪汪地看过来。诚哲是一脸的紧张,一脸的悲哀,仿佛为画中人跌了跤挨了痛而伤心难过。
      恩华忙道歉道: “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回应。
      一晌后她又说: “真对不起!把你的画弄脏了。” 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抹画上的污点,却被他一手给挡了回来。她惊怯怯挺起了一双眼,一会子又沉了下去,在告罪自己的过失和莽撞。
      大雄再也捺不住了,走过来驳诘道: “诚哲同学,请对同学客气点,她不是故意的。”
      诚哲缄默了良久,忽然举起一双眼,定定地看住了恩华。他这样地看过来,恩华大吃一惊,他的双眼正是画中人的双眸,错不了,怪不得她老觉得画中人的眼眸有点熟悉。同样是灰幽幽的,隐着淡淡哀伤,但他是画中人又加上一点别的东西,就是冷漠。那种 “冷漠”像是寒冬里抢入你咽喉的冷气,攻入你的心,散布到百骸,你只觉得砭骨的冻疼。使恩华奇怪的是在舞勺年华里,他为什么有这般冷漠的神情他能够经历过多少事呢自那次以后,她总是带着一种朋友的感情去留心他,虽则他未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恩华当选了副班长,负责办黑板报,她终于有了推头接近这位她一直好奇的人物了。
      有一天她字句斟酌地问: “诚哲同学,我想请你加入文宣部,参与黑板报的绘图,你绘画这么优秀,版面效果会很漂亮的,大家一定很喜欢。”
      诚哲淡漠地瞟了她一眼道: “我没兴趣。美术这门艺术,真正懂得的能有几人?”
      那么,除他自己以外,大家都是艺术盲了?他这种神气和声气让恩华深深地感到不悦,她便撅嘴道: “你是位了不得的艺术家,可是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诚哲冷笑了一声道: “你这句话是夸奖亦好,嘲讽亦好,我都不敢当。”
      恩华气都噎住了,无话可对。然而,当她看见他对着画发怔,心事很重的样子,心里就觉得难过。大凡经过变故的人,总是特别容易同情别人。
      愚人节早上,一则大消息传开了。散布消息的人是一个新近转学到隔壁班的男生,叫闵常兴,他逢着人就讲: “要知道……宋诚哲的爸爸……哼,是个大罪人!”
      同学们先是被唬住了,旋而说玩笑有点过火,可是随又转了态度,只因宋诚哲素日行藏太古怪,这条消息要是真情实况,倒是可以解释很多事情。课间的时候,同学们三人一簇,四人一堆窃窃议论他。许多同学经过他身边时,都互推肘子转脸看他一下,咬耳朵咕咕唧唧走过去。恩华不断偷偷看他,他的脸色总是一次比一次惨白,一次比一次悲伤。她心里很担心,消息要是真的,他怎么受得住来自旁人的不平等看待。
      后来,闵常兴被老师叫去教务处训话,爱八卦的学生们也偷偷跟了过去,不一会儿,大雄同学一溜烟奔回课室报信说: “教务主任雷嗔嗔怒,把教鞭粉笔刷都摔烂了,胖子(闵常兴的绰号)被罚去洗全校的男厕。” 这样看来,大家就觉得那条消息是失了分寸的恶作剧,到放学的时候,已经把宋诚哲的事抛到无限远的地方去了。
      回家路上,恩华发现忘了带门匙,不得不折回学校。转过实验楼时,她瞥见东面楼梯口处,宋诚哲被四个大个子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正是闵常兴。
      她所立的地方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断片。”你爸爸罪无可赦,” 闵常兴发狠地对着宋诚哲,”害我爸爸损失了上百万元。”
      宋诚哲反驳道: “不准污蔑我爸爸,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闵常兴恨了一声道: “我说得都是实话!如果你爸没有犯事,你们家会被查封吗你爸爸会自杀吗你妈会抑郁病死吗铁铮铮的事实,容不得你狡辩!”
      宋诚哲咬牙切齿,忽然一手掐住闵常兴的脖子,另一只手抡起拳头,劈头狠劲扎下去。闵常兴的同伙不觉吃了一惊,忙将宋诚哲揪翻拖倒在地上,对他拳脚交加,叫浑蛋儿子骂他。
      恩华又骇又恼,急步奔上去,向着打人者,一顿怒骂:”住手!住手!再不住手,我把老师叫来!”
      闵常兴让他们停了手。
      恩华瞪着闵常兴道:“你好大胆子,竟敢拉帮结派欺负同学。” 她脸上竭力装出一种无畏无惧的态度,两只手却因为害怕震震地握着。
      闵常兴愤愤地道:”是他先动手,我自卫还击,有什么不对?”
      恩华冷笑道:”是吗我只看见你们围殴他一个人! ”
      闵常兴恨恨地道: “臭丫头,敢再多事,连你也一起教训! ”
      恩华两手交叉着搁在胸前, 道: “我才不怕你咧,一起去教务处啊,看主任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你拉帮结派打伤同学,恐怕老师会罚你连女厕也一块洗,你一个大男生跑去洗女厕,丢脸就不消说了,多触霉头呀,只怕你这辈子都没好运喽!”
      闵常兴到底有点迷信,只把诚哲狠狠瞪了一会,然后悻悻然地带着同伙离开了。恩华这才舒了一口安命的气。

      诚哲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身上青一块红一块的伤痕。恩华对他说: “你要紧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诚哲低声说: “我没事。刚才……你是不是……全听到了。”
      恩华扯谎道:”没有……我只有……看到他们欺负你……而已。” 捧着她自己一双手紧紧地挤。
      教科书、铅笔袋、作业簿等物件落了一地,恩华便帮着他收拾。她拿起一本蓝色记事本时,里面夹着的一张相片飘落地下。她拾在手里看了看,不觉惊了一惊,相片中有宋诚哲,也有那位画中人,还有一位温雅的男士。多温馨的 “全家福” 相片,夫和妻柔,父慈子孝。然而父母都向天堂走去了,把儿子单独留在这自私自利的世界,恩华觉得心里很惨淡。诚哲伸手过来取照片时,恩华方回过神来,马上装出一幅不经意的样子。
      早春的风阵阵吹来,一页一页掀动着地上的素描画本,恩华信手翻着看,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神色。诚哲十分注意地看她的表情,片刻之后道: “你懂得欣赏吗?快把画本还我。”
      恩华却不肯依他,撅嘴道: “谁说我不懂?跟你说说我的看法吧,你的画里有一种深沉,像数学,不像诗。”
      诚哲怔了一怔,多随意的评语,不过,她说得一点也不错。
      恩华翻到一张绘着梧桐树的素描画,手指着画上日期说: “这株校门口的梧桐树,3月20日画的,那时候树上早已抽出新芽了,枝桠怎么还是光秃秃的?难不成你是近视眼,没看到绿油油的嫩芽吗?”
      诚哲差点没笑出来,道: “这幅不是写生画,是我凭记忆画出来的。”
      恩华继续说: “你不晓得春天已经来了吗?依我看呢,你的心没感受到春天的暖吧。”
      诚哲惊异地看着她,他的心事这么轻易地让她看透,恐怕很可怜吧!
      恩华笑道: “你知道吗?春天也可以用听的方式来感受哦!”
      诚哲故意嫌烦地说: “你有完没完?” 说着站起身来,却被恩华伸手一拉,又坐回了地上。
      恩华说:”你不信?” 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袖珍唱碟机。她让诚哲把耳机戴上,他先是推辞,等她再三坚持,他也就依了她。贝多芬《春之奏鸣曲》第二乐章的调子,纾悠悠如牧歌般,活泼泼又如心跳般,漾荡在他的耳边。他凝神地听着,更凝神地听着,果然听出了温驯的风息,清越的鸟语,细细的草动声……他的视觉也迷眩了,这通道,这操场,这大楼都发长出绚烂的香草美花,熏香了微暖的春风,吹进他胸膛里不透亮的那一处所在。他那颗久蛰的心,沾着了春的灵异,在明快幸福的春乐中应召复苏。回神时他睁眼见恩华的脸,唇边浮着淡淡的笑,这笑成了他一生的感动。
      两人间渐渐友爱很深了。她顶惊奇诚哲是一位多谈的朋友,他跟她讲许多他游历意大利时的见闻,告诉她那里遍布着美奂美仑的花园,其中有很多老过四百年,又说他去过波波利庭园和卡斯特洛花园,十分惊讶于蕴含在其中的人文精神。美术课堂上,他总爱坐在她身边,一边细细地教她绘画,一边解释他满肚子里的美术习惯、审美观念等高深字眼。他后来加入了文宣部,与其他同学协力办班级黑板报,年级黑板报,以及《校园月刊》。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但在春季快过完时,宋诚哲平安的生活里发生了一个意外。有一天,他和闵泽兴起了争执,两人你打我我蹴你地厮打起来,最后诚哲在昏厥中被送去了医院。他的右臂受了重创,致使手指活动受损,连笔都握不稳,他姑姑决定马上把他送去美国医治。运命安排了这样一场意外,把她和他分开了,一切来得那么匆匆,连一点预警都没有,人对于运命的无常是从来不能保护自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追忆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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