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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悚的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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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印象只有一次,你今天要好好表现。” 韩岳伦叮嘱道,他坐在儿子言彬的乌木办公桌边,嘴里衔着烟斗,丝丝蓝烟徐徐从烟斗中冒出来。稳重而大气的古典英式办公室,暗褐色橡木铺陈的墙壁,配着同样深沉色调的略带冷香的办公家具,东面墙上挂着一只木雕的鹰图腾,奕奕兽目能跟着你到处移动,对你发威。
“请爸爸放心,我决不会让您失望。”言彬信心满满地说,端坐在图腾底下一张办公椅里,一份《誉鹰集团业绩2011年年报》拿在手中,他正在为今天下午举办的“集团年度业绩发布会”作准备。
韩岳伦连连点头,心里非常愉快。韩言彬执掌公司的一年中,用他那带洋味儿的法子整顿全集团各层面各领域,成功推动了许多个悬而未决或延宕多年的土地开发案,吸引了十多亿元资金注入,公司股价迭创新高纪录。他一向行事低调,鲜少在媒体前露面,而今天的“集团年度业绩发布会”,可以说是他第一次正式对新闻媒体公开身份。
“王锐刚刚来找过我,说已经把亏空的钱全数还上了。他看起来很憔悴,为不懂事的儿子不眠不休的。” 韩岳伦突然换了话题。王培是公司老臣王锐的独子,王锐一直都是经营部副总,退休后由儿子接他的职位。最近言彬查出王培拿誉鹰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做担保,向银行非法贷款,便决然要对王培进行起诉。
言彬并没有接口,听他爸爸的话风,是远兜远转为王培求情。誉鹰集团自创立以来,人事方面就相当复杂,也很有一部分股东以权谋私。韩岳伦作为集团创办人及最大股东,一直念及同他一起打江山的这帮股东的兄弟情和人脉力量,到底没有狠下心全面肃清。韩言彬却是不以为然,接管公司以后,一律用铁腕手段清除这些毒瘤。
果然韩岳伦下一句话是: “公司也没遭受多大损失,依我看哪,咱们就饶他一次吧。”
“王培应当对他的行为负责,而我也要对我的公司负责。如果公司里谁犯了事,求个情就可以脱罪,谁还会清清白白地办事?” 言彬坚决地说。
韩岳伦便不言语了。
因为明天店铺开业,恩华今天请了一下午的假,做开店前的最后准备。给店铺打扫卫生,将货品上货架,买开业花篮等就占去了大半个下午。因需添办一些卖缺的货,她又开车去食品批发市场,回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车子的空调系统突然失灵了, 恩华只好把所有车窗都打开, 热风啪啪扑在脸上, 像一个个大巴掌兜脸打过来。从车窗望出去,眼看着旁边 “宝马”“蛮牛”“云雀”“雪佛兰黑斑羚” 一辆辆名车奔驰而过,她不由地苦笑了一下,叹道: “和那些名车相比,我驾的这台充其量只是一只老龟。”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凉风愈吹愈劲,恩华似乎猜到将要起风了。果然过不了多久,大风咆哮,卷着乌云,汹汹地迅疾地铺盖过来。紧接着一道道闪电腾跃于天宇中,雷声轰鸣不断。再一掣眼,大雨便哗唰唰地倾洒下来。
恩华考虑到天雨地湿,主干道路可能会塞挤,便改走北江附近一带的小路。
沿北江的小路平常说得上清静,如今猛风暴雨之下,简直空荡得恐怖,恩华驾车过了许多时候,连一个人影都翘瞧不见。大风狮虎般地横扫大地,撼着房子,摇着树,刮得广告牌咂咂响,落叶让大风卷成乌剌剌的一簇簇,像一群群黑色虎头蜂迎着来刺人。
一辆黑色宝马汽车也进入了沿江小路。开车人正是韩言彬,神色紧张而凝重,因为他的腹部正受着一把刀子威胁。王培得知自己被告发以后,勃然大怒,冲动之下居然持刀埋伏在公司停车场里,在韩言彬取车时就把他挟持了。
“你别想要对我做什么,及早回头是岸吧!” 言彬竭力镇静着。
“你脑子不清楚吗?你的命在我手里,还敢跟我说教?” 王培怒道。
“我只是想救你!” 言彬喊道。
“少装好人!大家都知道我犯了事,我的一生被你全毁了!既然你不念旧情,我们就沉船一起死吧!” 王培说,凶恶地笑了起来。
“你想杀我?” 言彬骇然道,“我劝你不要,杀我等于毁灭你自己,那你就真的亏大了!”
“再敢多说,我马上送你上西天!” 王培大声吼道。
言彬感到那把刀子抵得更紧了。
眼前只是无边际的昏暗,风势既狂,暴雨更凶……
恩华心里愈来愈怕,眼见路边一株株长得有人高般的幼树,都让大风给卷了去,转眼不知去向,恐怕自己这部破车也会遭同样厄运。又过了一截子路,两束白光从后面射过来,她转头看见有一辆车正开上来,不一忽儿,在一个红绿灯前,两部车子并排了。她心里一慰,真不知道怎样谢天谢地,如果自己连人带车被狂风卷走,起码有人帮忙报警!她正胡想到这儿,车子猛烈震了一下,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她骇得心里砰砰狂跳,在这种可怕的环境里突然来这么一下,绝对会引起大恐慌!
车子叫什么东西打着了?还是里头什么爆破了?喔,似乎都不是!她看见隔壁那部车有人探出身来,把他那道车门砰然关回去,立刻明白原来是他搞的恶作剧!
但见那部车像箭似地射出去,硬闯红灯,恩华便紧踏油门,急起直追。
她摇摇头骂一声“哼!” 为什么他拿自己的车门来撞她的车门?她把种种糟糕的可能都想遍了,就只漏掉了一个——对方要向她求救!不过她无意间还真的是在救他,她想把他的车牌号记下来再去报警,无奈隔着雨,望不清那车牌上的字。他冒死把车速放慢,她开足了马力,可是“老龟” 如何跑得赢“宝马”?两部车之间的距离越离越开了。只有抄近道才可追赶得上,她便将车子转了个弯,向旁边的一条岔路驶了去。
她的车到底还是远远落后,前头那部车又隐灭在雨中了。“只要走尽这条路,还怕你逃得了?” 她正在气头上,一味顾着追车,也没注意到已经进入了一处人迹不到的荒野地方。道旁有不少垒垒的土堆,也有许多土凹,野树野草发出种种怪响,响了又响,和哀怨的回音参差相间,像冷月夜中群狼齐啸。雨倒是渐渐小了,四下里微微亮了点,天上幕满灰色云片,像泡过水的旧抹布。
再过了一大段路,她终于追上了那部车,它斜斜地停在一株树底下,两道前车门都开着,透出鹅黄亮光,远看似乎里头没什么动静。此情此景,她心中陡然泛起了强烈的好奇感,也不考虑危险不危险,就下车走过去。
天哪!但见那里头座位上,方向盘上,车门上,处处都是鲜红的血!吓死她了!几乎晕掉!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车里的!
出事了!发生血案了!凶手就在附近!血淋淋的利器!她觉得自己快要没命了!她那受惊的脑袋里,扯过一幅幅惊悚画面, 都是新闻纸或恐怖电影里出来的,那些受害人张着血口,暴着眼睛,遍体血酽酽的……
“走……” 她那手指颤颤的,颤颤的,去转动点火开关钥匙……糟了!车子启动不了,怎能在危机时候给她出状况!
“报警……” 更糟了!手机居然没信号!
她不得不把车子丢下。
她一边往来路奔跑,一边拿手机四面朝转来,求老天爷赶快赐予信号,竟没想到那部宝马车里面就有车载电话。
在一块沿边都是土堆的大凹地附近,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警察?我要报案……” 她心里惊骇万分,连地点都不会描述了,那边接听的警员便说: “别着急,你别挂电话,我们正在定位你手机的位置……”
正在这个时候,前方一座土堆后面出来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恩华收不及脚步,整个儿撞到他身上了。她站定后举头一看,惊恐地叫: “啊!你!……” 昏暗的天色之下,她还是可以辨认出那个人面目狰狞,凸着恶虎似的眼睛,手里持着一把带血的刀子。他就是王培。她吓得魂不附体,一歪身跌倒在地下,再一眨眼,那把刀子朝她劈头刺下来,她一个闪身幸运地躲了过去,王培接着用一条手臂紧紧箍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拿刀子刺向她胸口,她尽全力抵抗着那只握刀的手,但女孩子力气小,眼看刀子就要刺进肉里去。她咽着喊: “救命!救命!……” 心想自己这次死定了。
言彬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面色惨白,全身上下血迹斑斑。他向王培身上直扑,两人双双落地,滚在了一起。
恩华一眼就把言彬认了出来!
“快走!快走!” 言彬对她喊着,拼死缠住王培。恩华爬起身来,惊骇失措,连滚带跌地奔逃求救……
还能隐隐听见身后那打斗声响,恩华心里尽转着: “真的要撇下他吗?” 她天生心地慈悲,平时看到别人拐着腿也会觉得自己的腿不舒服,更何况刚才他救她脱身,她便立刻往回跑。
她回到那里的时候,只见他们两人都横躺在大凹地里,王培已撞晕了头,言彬在大口大口喘着气。恩华跑过去拿起言彬的胳膊,绕过她的颈项,将他搀起来一起走回他的车上。
宝马车一路发疯似地瞎闯,好几次不是陷进大水坑,就是冲入灌木丛,倒真像一匹被吓癫了的黑马! 经暴风雨蹂躏后的泥路本来就糟糕,处处有碎石片,打落的树枝,一洼洼雨水,恩华时刻告诉自己要当心,避着绕着,但因为方才那一阵子身入险境,余惊不已,战兢兢抓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不听指挥,所以还是给撞上了。
“我想我们已经安全了,把车子停下来,等警察来就好。”言彬虚弱地说。如今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驾着车在黑夜里横冲乱窜的,恐怕车子随时有栽筋斗的危险。
“好。” 恩华说。她打算走完眼前这道斜坡,再把车子靠边停下来,但快到坡底时,湿漉漉的泥土使车轮子滑来溜去,忽左忽后,最后车子侧滑向旁去十几尺远,撞在一株大树旁的石子堆上,幸运的是两人只是空吓了一场。
恩华早已被血腥场面吓破了胆,如今又受了大惊吓,再也忍不住,眼泪迸涌出来!言彬忙将她偎向胸口,轻轻说着: “不怕,不怕,没事的……” 她那双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耳听得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咚咚的,咚咚的,有如在一座神圣庄严的教堂里,听一声声大钟的鸣响,韵悠悠,韵悠悠,她慢慢和缓下来……
笔直的几道光远远扫射过来,是一群警察寻到他们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