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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胭脂碎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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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言本以为自己出了这样大的事又昏睡了半日,肯定会忧思辗转,夜不成寐。哪知天刚擦黑,还没跟奉宣说上几句体己话,人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早先凌乱迤逦的梦境在睁眼时渐渐消退,模糊不清,那些灯火流转、婆娑光影只留下一丝绮丽的恍惚感。而今在医馆简陋的客房里,伴着窸窣虫鸣,摇曳烛影,蓦然心生安稳,一夜无梦到天明。
翌日,一贯早起的继言竟睡到了日上三竿,生生被饿醒。倒是向来懒散的奉宣起了个大早,主动帮着厨娘熬粥煎药,顺带哄骗两个肉包吃。继言刚爬起来人还迷迷糊糊的就被奉宣灌了一大碗药粥,一番打坐运气后,喝撑的他终于觉得自己没那么虚弱了。跟人打架的力气虽然还不够,但下塌走动却是无碍了。奉宣还不放心,请了朱邪过来探脉,结果仍是体虚气弱,虽无大碍,但需静养。
暂且安下心的师兄弟两顺了顺昨天发生的事,商量着先找昨日出诊的大夫问问凤尾楼那边的情形,心里先有个底,夜里再摸去楼里探探虚实。还要尽快想法子赚些银两辞行,毕竟客宿医馆,人多眼杂,行事不便,一些压箱底的手段也不好施展。
可等到用过午膳,出诊凤尾楼的大夫还没个消息,继言有些心急,想先去凤尾楼附近转转,打听打听白公子的身世。毕竟事关亲缘,人之常情,朱邪也不好拦着,只嘱咐他最好不要抛头露面,以免引起误会。
继言出行时借了朱邪的帷帽,层层白纱的帷帽将继言秀雅的容颜遮了干净。但他身姿隽秀,一袭白帽白衣,飘然欲仙,在人群中也颇为打眼。
凤尾楼离得不算远,走过几条街巷,遥遥地就看到街角朱甍碧瓦的楼阁,高阁独耸,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因火势由内而发,雕花楼虽被烧得燻黑,但檐角残存彩带飘摇,坠铃声脆,难掩其昔时富丽。待走近正门一看,楼上雕花的窗柩都已烧毁,黑洞洞的一排,看久了仿佛一张张大口,险要将人的神魂摄进去。飞龙走凤的漆金牌匾下,燻灰的朱红大门紧闭,才不过一日,这个纸醉金迷的江南第一楼已是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人去楼空,付之一炬,只余个衙差无精打采地在门口守着。
继言自觉一身打扮过为显眼,不好直接过去打听,便携奉宣进了凤尾楼对面的茶肆。
“哎,听说没,昨天的火邪门得很,听说好些人都失踪了,没见跑出来,但楼里面也没找着尸体。”
“嗨,或许烧成灰了呗,这咋找啊?”
“我二舅认识衙门的差爷,说是这次走水确实不寻常。听说这楼里面真是一具尸首没见着,连块人骨头都没找到,倒是有些烧焦的动物藏在房间里,唏。想想都渗人。”
“真的假的啊,那凤尾楼里岂不都是……”
“别听陈老六瞎吹,我跟着掌柜去过凤尾楼后院送货,那楼里本来就豢养了不少动物,说是训了逗客人用的。而且凤尾楼才开几年啊,里头干活的杂役婢女大多是本地人,都知根知底的。我倒是听说失踪的都是外来的台柱子和花魁,我怀疑啊,这肯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纵火案,那些人肯定都趁乱带着银子逃走了。听说凤尾楼的老板娘也不见了,怕不是已经遇害了。”
“这事现在传得也太离谱了,前日我家老爷才去光顾了的,今早闲言碎语一出他就觉得身子不利索,险些吓病了。”
“那你说个靠谱的来听听。”
“嘿,我要知道真相,那要捕头来干嘛。不过我家老爷近年是每月要去一次的,每次回来都是红光满面的,身子骨好着呢。要我说凤尾楼里真有妖魔鬼怪啥的,这两年还能这么太平?”
继言带着奉宣在靠门的那张桌坐下点了壶茶,隔着帘子不动声色听着。茶馆里歇脚吃食的客人天南地北鸡零狗碎地闲聊,聊着聊着就说上了凤尾楼,这东一句西一句的也没个真假。
“茗茶一壶,茶饼一碟。瞧二位眼生,也是过来瞧热闹的?”
店里正说得热闹,店小二来上茶,看他俩一副外乡人做派,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小二哥怎知?”
“我们这大都是熟客,今个儿倒是来了好些生客,明里暗里都是打听对面来的,我猜二位应该也是。这凤尾楼名声在外,好多外乡人在这停留,都是想来见识一番,可惜昨天一场火,全毁了。唉……哎来了,二位慢用。”
店小二还没感叹完,又赶着去招呼楼上的客人了。奉宣托着腮,吃着了热乎乎的茶饼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继言怔忪着,周遭乱哄哄又热切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恍惚间那些关于凤尾楼的描述在他心里一点点拼凑起来,脑海里闪现出斑驳画面,金碧辉煌,活色生香。明明是听都不曾听过的地方,却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间思绪纷乱如麻,那藏在心间的惶恐像颗还未破土的种子,在泥泞里横行无忌,就是没个口子闯出去。
没过一会,街角又来了个衙差,带着个着粉衣的姑娘,跟门口守着的人说着话,对面的动静隔着薄纱隐约的透出些来,继言将幔帘微微掀起一条缝,一眼望去,那姑娘一脸憔悴低眉顺眼,却很是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不是岚儿嘛?”
“哟你还认识?”
“嘿,她老子是我们那条街出名的赌鬼,前两年为了还债把她买到楼里的。”
“倒是有几分姿色,身段不错,就是嫩了点。”
“她倒是运气好,没被逼着接客,听说是被白公子看上了,收着当了贴身侍女。”
正说着,就看到那姑娘被带了进去,顺着未合上的大门一瞥,继言浑身一震,零星花火从那已被忘却的旧梦里挣脱而出,一闪而过,映着那烛火幽深的房间,那低眉顺眼给他束发的少女。
“唔……”继言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碗。
“阿言,怎么了?”
“师兄,我们走。”掏了茶钱放在桌上,继言跌跌撞撞先走了出去。奉宣一懵,叫了声让店小二来收茶钱,在邻桌好奇的目光下赶紧跟了上去。
那目光不过一瞬,两个中途离场的外乡人,今日并不少见,也无人在意,茶肆的客人仍旧热切地讨论着自己知道的那点子小道消息。
走过熙熙攘攘的闹市,穿过满是青苔的小巷,除了几个贪看奉宣俊俏的小丫头,周遭再无人探视。他们穿梭在人群仿若柳絮入水,无痕,连个涟漪都未能泛起。
在无人的巷尾,继言终于停下了脚步。奉宣一路上亦步亦趋地跟着,惴惴不安。
“阿言,你别吓我,究竟怎么了?你,还是阿言么?”
“师兄,是我,我想起来了。昨日我昏睡时做了个荒诞的梦,梦里我成了凤尾楼的白公子,这应该是他附上我身时带来的共情。不管他是不是白公子,他们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继言掀开帷帽,露出那双沉静又温柔的眸子,让奉宣忐忑的心也静了下来。
“我这样子不方便探查,那个岚儿是白公子的贴身侍女,要是被她认出来引起衙门的人注意就糟了,我们还是先回医馆瞧瞧出诊的大夫回来没,说不准能打听到些消息。实在不行,入夜我再悄悄潜进去。”
“那你先回去,我留下来打探。”
“不行,我们连他有没有同伙都不清楚,万一你留下来再遭了他们的道,我不放心,现下我们必须同行同归。”
“好,我们同行同归,那晚上你也要带上我。”
说罢两人相携回了医馆,继言并不知晓,他在茶肆掀开帷帽那一刻,未合上的大门,让岚儿也瞧见了他,只瞧见了那眉目如画,却一见误终生。
岚儿眸中亮起一抹光,嘴角尚未来得及上扬,那未叫出口的名字却生生卡在喉咙。记忆如潮水般倒退,那一刻她仿佛知晓了什么,神情慌张地想伸出手,可不过是徒劳无功。那抹光淡去,她蹙起尚青涩的眉头,不知道自己为何怅然若失。
那名字终究未叫出口,因为她已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些春日里,她怯生生地从铜镜里偷偷瞄他,看着那如画眉目,心中窃喜。虽然那双眼从不在她身上停留,可她仍是暗自欢喜,因为在那华丽冰冷的牢笼中,只有她能贴身相伴于他。
只有她。
衙差关上了大门,并未发现那一瞬她脸上的悲喜交加,回过头,只看见这个叫岚儿的姑娘抬起头来,不复来时的低眉顺眼,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空洞洞的眸子盯着朱红色的大门。
“发什么愣,快走。”
岚儿被推搡着往里走,双目无神,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两个衙差正讨论着自己猜测的案情,并没有听见那细弱的低喃。
“爹爹,不要卖我。爹爹,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