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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胭脂碎7 ...

  •   身为一个富家少爷,平日里并不曾流连花街柳巷,沾花捻草;也不曾嗜酒嗜赌,豪掷千金;再加上家里的铺子日进斗金,蒸蒸日上,杨怜尔觉得自己游手好闲一些也无可厚非。
      毕竟未过门的媳妇儿今日都还未因他闲着而看他不顺眼。
      朱邪正倚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的医书。
      日头正盛,那光满室挥洒,清风徐来,她手边一杯香茗袅袅。佳人在侧,岁月静好,看痴了的杨怜尔好似并未发现朱邪手中的书还停留在打开的那页。
      那光随着日头一寸寸偏移,杨怜尔陷在阴影里,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扬着嘴角,目光缱绻,只盼他们能如此安好到地老天荒。可惜事事总是不遂人愿的。
      “少东家,不好啦,又出事了!”昨天报信的小药童又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杨怜尔收起扇子,蹙着眉头瞥了过去。
      “你这小子还有没有规矩,怎么老是咋咋呼呼的。说吧,哪又走水了?”
      “杨少爷,不是走水,是出人命了!”
      “出人命找衙门,跟医馆有何干系。这几日好像没收重病的人,莫不是讹上来了?”
      “不是病人,是宋离大夫出事了?”
      朱邪抬起头疑惑道:“宋离?宋离怎么了?”
      “少东家昨日不是安排宋大夫去凤尾楼出诊了么,哪晓得今日午时,乞儿在东巷荒废的院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朱邪一惊,手里的册子掉了下来。
      “还有保和堂、济世堂、安平馆的三位大夫也在那身遭不测。现在这事闹得有些大,人心惶惶的,衙门也派人来传各堂馆的掌柜前去问话呢,掌柜的今日有事出城了,少东家你看怎么办啊?”
      朱邪捡起惊落的册子放在小几上,缓了缓神问“那衙门的人怎么说?案子可有进展?有可疑之人么?”
      “听来的大哥说很是离奇,几个大夫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是全都面色委顿,四肢干瘪,好吓人的,别的我就没打听到了。”
      “钱掌柜如今不在,我跟他们去一趟吧,瑞和,你且去前堂跟大夫们一起关门,今日不看诊了。”
      “然儿,你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朱邪点点头,按下心头不安,与杨怜尔相携而去。
      衙门对这起命案真真是毫无头绪,凤尾楼的案子还没理清,一桩接着一桩,正是焦头烂额之时,招人来问话乃是例行公事,一通盘问也没个所以然来,几位大夫素不相识,除了是大夫且同去凤尾楼出过诊,就再无共通之处。几位管事的既惊且悲,更是对案情进展一无所助,稍加盘问后,也是各自放行归家。
      杨怜尔跟相熟的衙差一路猜测着案情把朱邪送回家,已是日头偏西。再往自家回时,转过渡生堂那条街,竟与归来的奉宣不期而遇,本想装作不认识,不想奉宣眼尖,先招呼了起来。
      “杨大哥你这是去哪啊?”
      杨怜尔折扇一摇,爱答不理地回了两个字:“回府。”
      “天色还早,你不多陪陪朱邪姐么?”
      “谁说我不陪,是然儿不让我多待,心疼我,怕我累着。”
      “咦?这差爷跟着你,莫不是你犯事了什么事?”
      “别胡说八道,他是我朋友。昨个儿出诊凤尾楼的大夫出事了,命丧荒宅,召然儿去了一趟衙门,问完了话他刚好顺路送我们一程。”杨怜尔一甩扇子,圆瞪着眼,一副被冤枉了的委屈样。
      “怎么会这样?”奉宣一惊,不曾想出诊大夫竟然死了,真是邪门,又断了一条线索。
      “静之,这二位是?”
      “是然儿新收的病人,不用管他们,我们走。”
      “且慢。”
      就在擦肩而过之时,奉宣瞥见一缕长长的几不可见的白丝从衙差的身上飘了过来,缠住杨怜尔的颈子,一圈一圈越缚越紧,可周围并没有人察觉,一股悚然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禁脱口叫住他们。
      杨怜尔回过头不明所以,衙差也一脸狐疑地看过来,特别是带着帷幔的继言被打量了好几眼。
      奉宣一把抓住杨怜尔的手,情真意切道:“最近这般不太平,我这有开过光的平安符,只要一笼蟹黄包,杨大哥你来不来……”
      “不来不来,放手,留芳我们快走……”
      看着杨怜尔仓惶的背影,奉宣敛了脸上的笑意,叹了口气。
      “阿言,我看见杨大哥妖气缠身了,今夜怕是会有危险,你快回医馆报个平安再把我们压箱底的东西带上,我先悄悄跟上去。”
      继言低应了一声与奉宣兵分两路而去。

      因接连的火灾与命案,闹得人心惶惶,入夜时分,全城宵禁。除了更夫和巡街的将士,大街上寂寂无人,各家各户紧闭着大门,只留着零落的几盏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
      偏僻阴暗的巷子里,隐隐能听见零星的打更声,双目无神的杨怜尔不知如何躲过的巡夜人,浑身僵直地往前走着,在凄冷的月光下他的影子被一条细不可见的线牵连着。
      “公子,奴家好冷啊,快来给奴家暖暖。”
      娇媚的女声遥遥地传来,风中似乎还闻得到丝丝胭脂香,引得人一步步向那温柔乡走去。
      杨怜尔正迷迷糊糊走过半截小巷,手腕上不知何时戴上的红绳蓦地亮了一瞬,一股灼意透过手腕,烫得杨怜尔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只见四周哪还是阴冷的小巷,分明是美人香闺,雕花的大床上缠满白纱,烛火幽幽,若隐若现透出其中半躺的美人,罗衫半解,乌发如瀑,白臂无暇,面似春桃。
      好不销魂。
      “唐突唐突,我怎么会在这?姑娘,我不是坏人,我也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到这了,你别怕,我马上出去。”
      “公子,别走,奴家好害怕,你快来陪陪奴家。”
      “我是有婚约的人了,切不可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我对我家然儿可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姑娘你还是找别人吧。咦?门呢?”
      “呵,这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床上娇滴滴的美人说着五指一掀,缠在四周的白纱活了一般奔向杨怜尔,将他困了个严严实实。没了白纱遮掩,春色乍泄。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快放开我。”
      “哼,倒是个痴情种,我还没尝过痴情种的味道呢。”
      “救命啊,快来人,救救良家少男啊!”
      一声裂帛,薄薄的一枚竹片射出,削断了影子上的细线,杨怜尔浑身陡然一松,发现哪有什么软玉温香,他明明是在一个逼仄阴湿的巷子里,身上缠在密密麻麻的白丝。巷子深处织就了一张大网,倒吊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四肢攀附着大网,不着片缕,周身裹着浓黑的雾气。
      “……”
      沉默一瞬,杨怜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尖声叫道:“救命啊,有妖怪!救命啊,妖怪吃人啦……”
      “杨大哥别怕,我们来救你了,这里应当有这妖怪布置的结界,你别叫了,叫破嗓子外面的人也听不见的。”
      “……”杨怜尔回过头看见奉宣与蒙着面的继言从黑黢黢的角落里走出来,一时惊惧交加。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莫非你们是一伙的?”
      “不是不是,今日我们遇着时发现杨大哥你妖气缠身,本来想悄悄跟着护你周全的,不想半途被妖气所扰竟然跟丢了。还好我偷偷给你戴了朱砂绳,否则今夜凶多吉少。”
      “明明是师兄你非要去买蟹黄包,才跟丢了。”继言小声嘟囔着,一边收回寻人用的罗盘,一边夹住回旋而来的竹片,双手结印,随即指尖迸发出一丝极细的金光,金光随结印者心念四扫,绞碎了袭向他们的白丝。
      “阿言,这妖怪现身了,你能看到了吧?”
      “只能看到隐隐雾气的轮廓。”
      “这次连杨大哥都能看见为什么你还是看不见?”
      “可能我阳气太重吧。”
      “……”
      “呵呵,哪里来的俊俏小子,既然你们坏了我的好事,那就一起姐姐的肚子吧。”倒吊着的女人一个翻身,稳稳趴在网的顶端,周身的黑雾扩散,在网上汇聚成密密麻麻的小蜘蛛,齐齐向三人吐丝。
      “你个丑八怪,想吃我,下辈子吧!”
      “啊啊啊,别说那么多了快帮我解开啊。”
      奉宣闻言掏出一把匕首往白丝上一划,只听咔得一声闷响,匕首刃身断为两截。
      “杨大哥,阿言抽不开身,只有委屈你先这么裹着,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自己逃跑的。”
      杨怜尔望着白茫茫一片蛛丝射向他们,又被继言乱舞一气给绞断,不知是气是惧双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哼,雕虫小技,找死。”蛛女嘶得一声双手往外一掀,成群的小蜘蛛粘着白丝被丢了过来,碰上极细的金光统统化为浓黑的雾气,金光挡不住雾气,黑色一点点朝奉宣他们蔓延。
      “遭了,阿言,这妖女用了毒雾,她应该不是普通的小妖,那复刻的一线金乌挡不住。”
      “退!”
      “不行,杨大哥还在这,蛛丝缠死了我挪不动他。”
      继言咬咬牙,低吟了几句咒语,竹片上沿着暗纹闪出一阵金光,金光扩散,雾气尽消,缠着杨怜尔的蛛丝也尽碎,随即金光倏忽暗淡下来消失不见,电光火石不过一瞬,继言却身形一晃似是立不住。
      “阿言!”
      “我没事。”继言强忍着吞下口中的腥甜,心却沉了下来。他跟奉宣一路以来不过是遇到些小打小闹,不成气候的魑魅魍魉。不想今日遇到的是一只道行颇深的妖物,若是平日他还可拼上一拼,输赢尚未可知。可现在他气力只有平日三四分,道术更是大打折扣。如今怕是难以善了。
      “师兄,我拖住她,你带杨公子先走。”
      “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听话,我自有法子脱身。”
      “骗子,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么,你身子这么虚还用了金光咒,现在都站不稳了。”奉宣将昏迷的杨怜尔靠墙放置,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更为精致的银匕首,深吸一口气,站在继言面前摆出破魔六斩的起手式:“我好歹是你师兄,别太小瞧我。”
      “原来你们也就这点本事。谁都别想跑了,呵呵,乖乖地,姐姐我可以让你们少吃点苦头。”蛛女娇笑着再次丢出了蛛群。
      继言看着飞射而来的浅淡雾气,和发着抖仍坚定站在他面前的奉宣,拼了命地调动体内的灵力,可那些周转的灵气像被无形的桎梏束缚,不得动弹。
      生死攸关间,他听到耳畔一句低喃。
      “你想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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