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妖》三耳仔

15、胭脂碎12

　　“冯老板？这金陵城中的冯老板皆无此等身型，他是外地人。郑杰，这个案子也与凤尾楼有关？”许留芳不知前因，但也不难猜到这是他失踪后才出的案子，再看其他人的反应，想必杨怜尔也是打听过这个案子的，当即做出了初步判断。
　　郑杰即那名健硕的差爷一边暗叹许哥的敏锐和人脉，一边拉他去角落三言两语将这个案子道明。
　　瘦小的差爷环视这昏暗又古怪的凶案之地，感觉背脊一阵发凉，这屋子总让他生出想逃跑的念头。
　　“这案子太邪乎了，许哥要不我再去找些兄弟过来。”
　　许留芳忙着追问案情细节，继言皱着眉头用小剑挑起一缕茧丝与奉宣一起研究，一时间无人回话。他见无人应答，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打算去院中跟杨怜尔作伴。
　　明明屋子里封得密密实实，也没感觉到风，还没等差爷走出去，桌上的烛火突然跳动了起来。奉宣感到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再定睛一看，是床上女人的影子，晃动的烛火在墙上投出一道蜘蛛破茧的影子。那影子一边破茧，一边射出几道阴影，迅速地缠上众人的影子。再看众人探究烛火却对影子毫无觉察的神情，不禁暗道一声遭。
　　“阿言，这面墙有妖气汇聚，来源便是这个茧，它想缠住我们。”
　　继言即刻反手一甩，将小剑钉入墙中，烛火不再跳跃，那只有奉宣能看见的黑气重新汇入女子身体之中，那身体立马颤促不止。眨眼间奉宣瞧见女人额间生出诸多一睁一闭的蛛眼，若隐若现。
　　“不好，妖气附身，她开始显妖相了。阿言快封住妖气，你们快来跟我一起按住她。”
　　众人并不能看见女子面相上的变化，但看这瞬息间产生的反应，也明白他二人并非装神弄鬼，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赶忙上前帮着奉宣按住女子的四肢，连杨连尔听到动静顾不得看门，忍着害怕跑进来帮忙。
　　女子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无神，瞳孔泛着猩红，接着密密的蛛眼覆脸，不再是虚影。她的力气骤增，发出低沉的嘶吼，四肢扑腾不止，双臂一点点变成螯肢的模样很是可怖。这一切唯有奉宣能看见，其他人只能瞧见那双猩红得不正常的双眼。
　　继言匆匆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个小盒，里面分格装着鲜红的朱砂和道观的香灰。他一手指尖沾染了红灰，一手稳住女子的脑袋，凝神屏气，笔走龙蛇，在其额间画了个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接着拿出一张干净的符纸，贴在朱砂印记之上，随即双手结起繁复的手印。
　　“封！”一声震喝，只见一道黑气沿着朱砂痕迹被吸附进符纸，随着黑气离体，女子慢慢闭上双眼安静下来，身体不再剧烈挣扎，一点点褪去妖化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可惜符纸只显现了半截黑印，便再无动静，甚至隐隐在往后退。
　　“你们先退开。”继言额上生出细密的汗珠，反复结印，手指翻飞。最终符纸守住那半截黑痕。
　　“师兄，叠符。”
　　奉宣掀起符纸，飞快叠成一个三角符，再以朱砂封住边角，装进特制的袋子里。
　　继言收印，拉扯的黑气变浅后重蛰伏回女子体内，他一个踉跄挺秀的鼻下淌出两条血痕。
　　“阿言！”
　　“我没事，刚结印用力过度罢了。”继言抹掉薄汗与血痕，赧然道：“我能力不济，只能封住一半的妖气，需尽快请高人拔除她体内余下的妖气。”
　　话音刚落女子重新闭上的眼皮下颤动不止，继而猛地睁开了眼，那眸中慢慢退去猩红，回复成正常的神色。众人也不敢上前，却见她无视众人只转头怔怔望着墙上的胖子，良久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女子笑着笑着泪就流下来了，那笑声里有大仇得报的喜悦，眼中却夹杂着一丝懊悔和万分的苦楚。那眼神如此复杂又凄楚，无端让人不忍起来。
　　“她现在是人是妖？她，她这是疯了么？”
　　“她被妖气所侵颇深，但还未妖化。”
　　“是啊，我究竟是人是妖？”女子停住了笑声，幽幽叹道，“不瞒各位郎君，我的血肉正在孕育着一个怪物，我快控住不住它了。你们快逃吧，等主人回来你们就走不了了。”
　　“你是凤尾楼的流苏？”
　　“我是。”
　　“你主人究竟是何人？”
　　“她，不管诸位信与不信，我的主人乃凤尾楼四大舞姬中的紫砂姑娘，是个十分厉害的妖怪，现下她行踪不明，请诸位快快逃出去找到高人治住她，不要让她再造杀孽。”
　　奉宣三人对视一眼，原来这流苏的主人便是那只蜘蛛精。
　　“紫砂已经死了，不会再出来作恶了。我看你不像坏人，你为何要害人。”奉宣躲在继言身后，壮着胆子喝问。
　　“死了？那便好，那边好。”流苏松了口气，那双眼幽幽转向奉宣，隐隐又泛起了红丝。
　　“这位公子，可知生如浮萍，身不由己的滋味。我也本是清白人家的小姐，是冯秉害我沦落至此，如今我报了此仇，他不过是咎由自取，报应罢了。是我的罪孽我都认，但我从未害过无辜之人。”
　　奉宣看着流苏周身黑气又重了些，张牙舞爪，肆意地吸取着这个女子的精气。那张脸已惨败到没有一丝人气，那双眼却因恨意褪去些红丝，显出些清明。那些恨意与傲气支撑着她不向妖力妥协，可随即又被妖气冲刷得节节败退。那红丝便如此反复地出现在那双颓唐又不屈的双眸中。
　　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却又那般坚韧，奉宣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怜悯。
　　“许大哥，你们有什么话就快问吧，她现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光返照罢了，等她拼尽那口气，要么彻底妖化，要么身死气散，她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许哥现在怎么办？不如先带她回衙门审问？”
　　“不行，她不能离开这间屋子，她身死这妖气便会离开，重新去害人，我捉不住的。这间屋子是特制的，这里有某种力量将妖力禁锢在此，不然刚刚封印妖气的时候，它应当四散逃逸。”继言说完，众人环视了一圈屋子，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昏暗的屋子里，那些钉死的木板上似乎浅浅刻着些繁杂的花纹随着光影浮动。
　　“老六，你回衙门给大人禀明此间之事，请大人安排无相寺的高僧过来，我和郑杰守在这盘问。此事切不可外传，一切听大人定夺。”
　　流苏能听到周围的动静，可她整个人都无法动弹，脑子也是昏昏沉沉的。她竭力咬破了舌尖，口中弥漫出一股腥臭，剧痛助她压住体内那股侵占的力量，神志重复清明。
　　“大人，但问无妨，必，知无不言。只求大人，赐我一死，让我去得体面一些，我，我不想变成怪物，死了，便也解脱了。”
　　那声音虚若游丝，断断续续，众人看她如此凄惨的模样，也是有些不忍，但许留芳是见惯生死的，冷声问道。
　　“凤尾楼也是被你们毁的？”
　　“不，那日的火是从白公子屋里烧出来的，紫砂姑娘说那不是凡火。楼中一片混乱，好多人都被火焚烧，我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我们趁乱逃了出来，离开凤尾楼时她将自己的蛛丝结在了侧门，说是守株待兔。紫砂姑，她选了这宅子说是阴气重，便她休养，我们就躲在了这废宅中。第二日我听说有几位大夫遇害惨死，定是沾上了她的蛛丝，被吸□□气而亡。 ”
　　“那凤尾楼中失踪的人去哪了？楼中可还有其他妖怪？”
　　“我不知，凤尾楼里有森严的规矩，我侍奉了紫砂姑娘近两年，也是月余前才知道她竟不是人。我被她操控着，除了外出采买活物供她吸食，其余时间只能呆在这宅子里。”
　　许留芳问了好些凤尾楼的事，可惜流苏只是个低等的侍女，大抵是一问三不知。
　　“那冯秉又是如何遇害的？”
　　“是紫砂帮我复仇，代价便是用我的血肉孕育我体内的怪物。我一心只想要那负心汉的命，不想那小娘子也沾上了蛛丝，一并来了这宅子。我并无害她之意，可紫砂毫不怜惜人命，为了疗伤，不会放过任何人。”
　　“那为何紫砂不杀了我呢？”
　　“本来大人你也逃不过，可不知为何，她却有些忌惮与你，吩咐我把你关起来，等她恢复了再来收拾你。夜里紫砂外出捕食，我借机把那小娘子藏在你处，就是想着能不能救她一命，”
　　奉宣灵光一闪。
　　“我知道了，定是杨大哥的护身符护住的许大哥。”
　　许留芳狐疑地从腰间的绣囊里掏出一枚护身符，众人定睛一看，那符就是普通黄纸所叠，浸透了点朱砂的印迹，平平无奇，连奉宣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管跟它有没有干系，都该物归原主了。”
　　在许留芳将符递过去杨连尔抬手接过那一刹，流苏闷哼一声，一股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昏死过去。
　　这一刹间，奉宣只恍惚看见黑色的妖气从流苏体内散尽，再消弭在空气中。那过程快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那符还是毫无异样。
　　“阿言，妖气，妖气竟然散掉了。”
　　“看来确实是这符救了我一命，静之，你快快收好。”
　　杨连尔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颤巍巍地将符收进贴身荷包，同时继言小心翼翼上前，探了探流苏的鼻息，然后猛地收回了手。在场众人都没有发现，在继言准备收回手的短短一瞬，流苏鼻息间隐隐有一束微弱的紫光顺着那莹白的指尖往上，蓦地被吸入了继言腕上的紫砂石中。
　　“她，她没气了。”
　　许留芳也跟着上前，确认了流苏没有了鼻息和脉搏后，不由得轻叹一声。
　　“二位小师傅，看看这屋子里还有妖气么，接下来怎么做？”
　　“看着是没有，可以防万一我们先退出去，从外把门封好，等高人来处理吧”
　　众人依言退出了屋子，不知是否是错觉，一踏过门槛都感到身上陡然一轻。
　　“这符……”
　　杨连尔低头看见自己腰间一抹灰，再一细看发现那是继言给的符纸，众人一探，果然袖间、腰间收着的符纸都变成了一捧灰，不由得产生了劫后余生之感，只有奉宣捧着胸口觉得自己有些心疼，他本来还想着此间事了让他们把符纸还回来的。
　　许留芳感激地对着奉宣二人行了个礼。
　　“还未正式介绍，在下许谦古，字留芳，多亏二位小师傅找到了我，不然怕是得活活渴死。接下来还需劳烦二位跟着去衙门录一份证言，助我结案。”
　　“留芳，这怪力乱神的，大人会不会责怪啊？”
　　“放心，我必会护两位恩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