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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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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里有林黛玉的家书,既兴奋又惴惴不安,怕林家一口绝了以后的联系。我悄悄潜回院子,四下里安静,看来主子们都没醒,往黛玉屋里探了一头,紫鹃正在给黛玉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自己困得直点头。我嘘了一声,紫鹃回过头来,我招招手紫鹃跟着我出来,小声嘱咐廊下坐着的妈妈:“一会姑娘醒了,去后院找我。再等半个时辰,也该把各位主子叫醒了!”然后和我径直去了后院,问我:“你这半天跑哪去了?你有没有凉好三豆汤?”
“姐姐放心,我出去时烦王嬷嬷煮了一大锅豆汤,一会儿打点井水加点冰块再镇一下。我刚出去是见锄药,林家回信了!”
“哦?”紫鹃的眼睛一亮,紧张的又四下看看确定无人才敢说:“太好了,林家终于回音了!姑娘为这事儿一直有心结,总怕老家没人认她,信你可曾看过?” 我说:“我倒是也想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可信封着呢,你叫我打开看?”
紫鹃打了我一下“看我糊涂的,信可不是得封着。还是等等让姑娘拆吧!既然没看到内容,你叫我过来做什么?你不是想偷看信吧?”
“不是,不是,我怎么在姐姐心里那样急燥?我是想跟姐姐商量商量看完信的事儿,既是林家回信了,有客套虚情一说,还有是真的想认回姑娘一说。到时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你当日窜掇姑娘写信不是想让她觉得自己有亲人,林家要认姑娘自然好,时有节礼往来,让他们不敢小瞧了姑娘;就怕是客套虚情,免不了姑娘又伤心!难道你还真想找林家族长要祖产?那次你跟姑娘说的话,我在西间坑上都听见了,如果要去争也得有个男子在外面替我们走动,你预备找谁?要是贾家人趁早免了,不够挨板子的!”
“这府里的人要能指望还用咱们愁什么,你觉我乔装回去怎么样?”
紫鹃摇头:“不怎么样,你一个女孩子家又没有什么身份,你就算是扮成男子,林家大门也未必让你进去!”
我烦恼地走来走去,手一挥:“算了,算了,咱们也别想了,我先把这信藏地洞里,晚上等林姑娘看了再说。还有一事,也是刚才想到的,锄药说我做的小木筒很好,我准备让他卖卖看,利润分成给我,方法我都告诉他了。如果真有销路,咱们也不用典当字画也不用熬心血做绣活,白天不得法,晚上不得眼,累死了能绣多少?”
紫鹃用手拉着我:“难为你了,你觉得好就去做吧,我的见识和聪明都比不得妹妹,但咱俩为姑娘的心是一样的。”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黛玉回了屋子,我才说了收到家信一事,林黛玉接过信似喜又悲的拆信过目,林家大伯大意:能收到侄女的来信十分高兴,这些年不是不挂念,只是情难却,贾家在金陵声势名望都大,想来侄女生活应该丰足快乐,不好相扰。汝离家时只七、八岁,既不懂亲情也不知事故,当日你父早逝家里一应事务交由我与贾家二爷处理,汝是我林家女本应由我抚养,但你父之意,你外祖母心疼你年幼多病且让你去贾家长大。贾家二爷更是变买你家所有财产折成现金一并带走,言语之意竟似不在与我们多做瓜葛,也不预备你再回林家。当日我和你二伯都很生气,只尽可能买下你们府,留下一半祖产,其余都做不得主。虽你外祖家势大,我们家也是有骨气的诗书世家,断不可能再去找你而让他们小瞧了,此不意你与外家生分起嫌,当日所为却是过分另叔伯生气。吾年岁渐大每每想起你父亲就能想起你,也曾派人悄悄打听过,说是你吃穿用度皆与贾家小姐一致,我才安心。如今你有心念起至亲,接信时与你伯娘俱泣哭不止,千里万里血脉总是割舍不断。你离家时有堂兄三人,堂姐二人,堂弟二人,妹二人,如今又添弟二人妹三人,细算你至亲兄妹15人。汝两位堂姐一位大兄已成了亲,余者都在读书,你大哥三哥在读书方面尤有林家祖上遗风,是继你父亲之后林家的希望,预备参加来年春闱。等过了中秋既起程赴京,界时让你二位兄长见见你。见你书信落处已知你不想外家知道,这样甚好,咱们林家读书之家不意结交权贵,你也不要提起,其他家中事情你可询问二位哥哥,有什么需要也只管跟他们说……
黛玉读完信伏桌放声大哭,我和紫鹃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信里写些什么,如何相劝。李嬷嬷听见哭声掀帘而入,她是潇湘馆的主事贾母的人,看见黛玉伏桌大哭忙咤责我和紫鹃:“你们两个是死人,姑娘哭成这样也不劝劝?姑娘,这是怎么了,要是她们两个惹的你只管告诉我,我替姑娘罚她们!”一抬眼见桌上有信,又道:“姑娘可是因为这信?这是谁写的,你们两个说!”说罢就欲去拿信。
紫鹃眼快劈手抢了过去不悦道:“李嬷嬷是急糊涂了,姑娘的信你也敢拿去审查?这是薛大姑娘白日留下的,当时人多姑娘未看,这会儿想起来看却看哭了起来,我们也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引姑娘伤心!”
黛玉抬起头泪眼婆娑道:“嬷嬷扰了你,没什么事,是宝姐姐抄了一些休养身子的方法给我,她待我亲妹子一般真诚,我却时常恼恨她,想想后悔不已。”李嬷嬷扑胸道:“我当什么人写了不着调的话让姑娘难过,既是这样以后你们姐妹好好相处就是了!快别哭了,仔细明儿眼睛肿。”
待李嬷嬷出去,我拧了毛巾一边给黛玉擦脸一边说:“我的姑娘,你不带这样的,什么话也不说看完就哭,你到是告诉我们信里说了什么再哭啊!”
黛玉转悲为喜道:“呸!我要哭还得挑时候,你又不是不认字不会自己看!” “我得有多大的狗胆子敢不经姑娘同意就看信!”
紫鹃也说:“姑娘突然一哭我们都蒙了,幸亏我也抢的快,若到她手里在交给太太或是老太太,哪还有我和雪雁的命在!”
黛玉哼了一下:“到她手里怎样?一则她不识字,二则她敢越我往上交?当我是二姐姐由着她们的摆布!雪雁给你狗胆儿把信读与你紫鹃姐姐听。”
我接过信和紫鹃在油灯下读完,信里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不明白黛玉为何大哭。黛玉见我们看完信幽幽道:“以前年纪小也不大跟大伯二伯他们亲近,父亲过逝临离扬州时,也没有想过,当时链二哥哥处理府里的事儿,以为一切都是遵外祖母舅舅们的意思做没有不妥,现在看当年链二哥哥的确做了过火的事,以至于大伯二伯有怨气,我道为何这么多年来林家对我不闻不问无半点音信。大伯说见到我的信和伯娘们泣哭不止,我心里也难过,想想这么多年我竟毫无心肝,只怨恨自己没个亲人,孰不知亲人也挂念我!呜呜呜……”
“姑娘且别哭了,我问你一件正经事,”黛玉抹了眼泪看我“什么正事?”“我就想问问姑娘,好事也哭坏事也哭,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
噗!黛玉让我问的笑了“你当你什么正经事!”
紫鹃也笑“姑娘不哭,对我们来说也真算是正经事。瞧着姑娘寻到亲人本应高兴举怀,怎么还哭起来没完了!明日咱们寻个由头乐一乐,姑娘的大哥哥二哥哥能参加春闱可见是读书的料儿,有了他们做你的依托再没有什么事可愁的啦!”黛玉含笑点头“大伯信上写的很好,只是生分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还能不能修补?明儿提醒我找两幅字画包好,下次雪雁去外面拿药把它捎给大伯二伯,其他的我也没有,权当是中秋的节礼。”
第二日一大早,林之孝家的就来通知,今儿上午众位小姐都到老太太那边去,大爷做生,一些世家的老爷、公子会进园子逛逛,午饭后各位就可以回来了。爷们下午听戏,夫人和姐儿们单独开小戏班听。黛玉等听了赶紧收拾好,嘱咐门上婆子看好门,然后带着紫鹃、我、二个小丫头、二个嬷嬷去贾赦那里拜寿。贾赦、邢夫人正襟坐在堂屋,接受儿孙、子侄们一拨又一拨的拜寿,各位说着吉祥话并献上寿礼,贾宝玉送的是一方上好的研台、迎春送的一幅自画的寿翁图、探春送的自绣的松鹤围屏、惜春送一串佛珠、贾链夫妇送了一座半尺高的青玉弥乐佛像、黛玉跟宝玉的配套送的一叠上好的四君子稿纸、宝钗送了一套五支狼毫笔……贾母遣琥珀也送了礼物,是一套杭绸新衫,贾赦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一时众亲戚都说母慈子孝一类的恭维话,我在心底鄙视着贾赦,那么大岁数了为老不尊,几月前刚闹着纳鸳鸯为妾的事儿,现在却装的斯文孝顺。又听琥珀说:“老太太说今儿客人多,让太太们、姑娘们过去说话,嘱咐大爷先不必过去请安,只管照顾好来客。”贾赦连连答应。忽外面有管事的报,第一波客人已至,贾赦、贾政、贾链起身去前厅迎客,邢夫人则领着晚辈穿廊去贾母那里,其他男眷诸如宝玉、贾蔷等仍留在堂屋喝茶闲聊。
贾宝玉本也想跟着去贾母那里,王夫人却让他留下:“你如今大了,和你链二哥他们学着点如何接人待物,内宅由你凤姐照应着你就不必去了,老太太有事找你自然会派人来寻你。又对袭人说,你们几个跟我去里面,叫茗烟他们几个过来伺侯你们二爷。”袭人答应着出去找管事的妈妈去二门叫茗烟、锄药等进来侍侯。
宾客陆陆续续都到了,荣国府门前一时车水马龙。默言昨儿已来过贾府找锄药和我,因未见过我,回去后陈应龙让他今日再来“贾家大爷过寿,他们小厮忙虽忙,但可以偷闲的,你务必要亲见一下含烟。从上次街上碰面,竟再没见过他,说是贾宝玉贴身小厮,这近二月的时间里,我与宝玉也见过不下三四次,每次都见不到含烟,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被罚了?你务必打听清,要真是被罚了,咱们得想法帮帮他,看他瘦的像个竹杆似的怪可怜的!”
默言讷闷着:五爷说的也是,我一问锄药含烟哪去了,他就说在政老爷书房里当值,昨儿去也说当值不得闲,我看你问宝二爷时,他也变颜变色的,可是要真被罚了锄药没有理由瞒着我啊?就算被罚了锄药也应该有事,难不成含烟一人都扛了?那小子瘦瘦的确实很仗义,难怪五爷挂着他!”
陈应龙越听越烦“今天你要还见不到含烟,晚上就潜他们府里去找,他若真一人扛了焉有他命在!哎,怪我怎么不早点问清楚!”
默言深知大家族里一个小厮的命和娄蚁没什么区别,打死打残的大有人在,想想那个瘦弱白净的少年,大热天里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门房当值的家丁认出昨天来过的默言“小哥,今儿主子过寿宾客多,我可没空给你找锄药去,你明儿再来吧!”
默言陪着笑:“跟您说,我们主子和你们宝二爷是朋友,我来找锄药也是主子有口信捎给宝二爷,劳您找一下,也不白让您跑腿,这里有一些钱您收着”默言往家丁怀里塞了一串铜钱。家丁接了铜钱咂咂嘴:“今天我们这儿人手是真不够,从对面东府还调了一批人帮着忙活,你说你非得赶这时候……喂,那不是李贵嘛?李贵,你来认认这个小哥要找锄药。”李贵从外面刚回来,听角门有人喊他,过去一看认识“这不是陈公子身边的默言吗?你这是来找二爷的?”默言见到李贵眼睛一亮“李贵哥,我不找宝二爷,我们爷还在书院不得空,我是来找锄药的,劳烦哥哥帮我叫他一下。” 李贵一笑:“还叫什么叫,你进来得了!今儿赶上我们赦老爷过寿,你进来吃杯酒!”默言半推半就地进了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