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雪》绘温

2、第一章初入云栖

　　“陛下，这便是此次旱灾为我大魏迎来润雨的孩子。”御前太监安平推了推身边的孩子，请他上前一步。
　　闻言，这个男孩乖巧地向着皇帝的方向恭敬跪下。
　　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在重华大殿之上，龙凤藻井之下，显得他更为渺小，不过蜉蝣。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男孩抬起头来，初次看见龙椅上周身金黄盘龙围绕的皇帝，他的眼神颇为宁静，面庞沉稳精致，虽年纪不大而棱角不甚分明，却有着比琉璃更为澄澈的眼睛。
　　纯致一，敏致达。世上孩童大多纯敏，而如一而终的不在多数。
　　皇帝点点头：“这孩子不愧称得上是灵童，的确周身灵气，天佑我大魏钟灵毓秀。安平，去问问朕的国师，他当年允朕收一灵童为徒，为朕千秋万载，是否还作数。”
　　安平捏着嗓子应了，自去阆仙阁寻国师。
　　不多时，国师来到重华殿。他白袍加身，发丝亦是雪白，上好的和田脂玉作了素簪，稳稳地插入发间，身颀轩然。眼神中微微含笑，目光不曾找到聚焦之处。行走间，步履沉稳，衣袖飘摇。再看其人，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启唇言语，声音平淡无波，却犹春风拂面。
　　“臣宿扶风，参见陛下。”
　　“你且瞧瞧这个孩子，为大魏祈得润雨，挽救了朕和朕的子民，朕封了他做灵童，世乾一朝，国师不如收下他做个关门弟子，待国师百年以后，也好有人继承你的衣钵，继续为国泰民安祈福祷寿。”
　　“臣大约已至化鹤，前日的诺言，恐怕臣无法兑现。”
　　皇帝一瞬间变了脸色，深潭一样的眸子紧盯着前面的人。
　　十年过去，他的容颜未曾随岁月的流逝而改变分毫，除了不变的白衣如雪白发如霜，尘世与他再无牵挂。这样的人，世间当无出其二。国师称谓，不过安定天下民心！国可一日无君，不可一日无国师。泱泱大国，为君作誓，岂容戏之？
　　宿扶风向殿外回身，声音清冽：“臣已为陛下的国师选好继承人，待十年期后，她便可承袭国师之位。自然，灵童的教导，也全权交给她就好。”
　　殿中之人随着他的动作，目光转向殿外。殿外缓缓走来一人，同宿扶风一样的白衣白发，月绦玉带束发，却独独留下一绺白发垂于耳廓。
　　若说国师宿扶风，是令人如置春风拂柳莺歌燕舞之中，她更像是无法融化的坚冰。万念俱灰未满，古井无波则余。
　　“臣女俞云栖。”未有逡巡之意，却着实惊艳了大殿。
　　皇帝的眼神在她身上徘徊，似是纳罕她的来历。
　　宿扶风约摸猜到了皇帝的疑虑，温言道：“臣数年前，曾往天水居修行，于山中偶遇此一女子，年岁不大然天性纯挚，便带她回来悉心教导，此女感臣教导谆谆，认了微臣做父。天水居中收养的孩子大多姓俞，云栖顾念旧恩，不愿易姓，便是了如今。”
　　“云栖，是个好名字，恰如其分。待扶风期满后，你就任朕的国师。可起来瞧瞧，朕的灵童，做得你的弟子么？”
　　俞云栖缓缓起身，目光移向殿中仍跪着的男孩，又移回龙椅之上：“陛下，请允臣女问上几句。”
　　在得到皇帝的首肯后，她薄唇翕合：“且先说说你的来历。”
　　“草民温城雩，年十三，祖籍南屏温氏，一生别无他求，惟愿海内太平。”
　　“入我师门，舍欲舍求，不得见亲故，不得染尘事，鸡鸣晨起，犬息方歇，可愿？”
　　“无食腹之欲，无珠玉之求，亲故多逝，尘事了然。弟子愿勤恳书习，愿听师傅训诲。”
　　俞云栖眉头轻皱，从袖袋中取出一柄镂雕鹰翼南阳玉骨扇来，交予男孩。只见暖玉被镂刻细腻非常，镂刻处一痕一刻都极为精巧，极薄的一扇上竟将翎毛刻的纤毫不损，整扇打开，犹如雄鹰开翼，翱翔于蓝空。扇尾处垂一紫蓝色玉流苏，为整把扇子增添亮色。
　　男孩行过师徒叩拜大礼，收了玉骨扇，又见俞云栖取出另一柄潜鱼戏藻竹刻篾雕扇来，请太监呈给皇帝。比起本就透彻的玉而言，将竹篾削至透明而将潜鱼刻于扇上，更加困难。皇帝瞧着扇子，略有沉思。
　　转念之后，皇帝未再多瞧：“国师之位，云栖堪当大任。你一个女孩子行走于前朝宫苑，多有不妥，不如拣了朕的别苑里一处僻静之所暂居。”
　　宿扶风心里“咯噔”一下，又很快恢复宁静：“陛下，云栖常年修行在外，只怕难以交际，臣数十年来也未曾与她谈过百句，今日得见圣明，怕她才多有言语……”
　　挥手打断了国师的话，皇帝看着俞云栖：“你呢，怎么想的。”
　　俞云栖再行大礼：“臣喜静，云台山甚好。”
　　整个大殿陷入了沉寂。任谁都看出皇帝是想要她宿在宫中，她却毫不掩饰直言住在云台山。
　　许久，还是皇帝打破了这死寂：“罢了，小国师喜云台山静雅，倒是朕顾虑不周，都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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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扶风的居所就在皇宫重华正殿外不太远的地方，他送着俞云栖和温城雩离开宫殿。立于马车之外，他密音：“云栖，不可不忍，不可生棱，不可不争。照顾好自己。”
　　俞云栖看着他，一言未发。看着宿扶风离开，看着马车的帘子缓缓落下，看着窗外的富丽堂皇渐渐远去……有雕梁画栋，有深院清芳。
　　驶出皇宫之后，马车里的空气，凝重了些许。
　　新收的弟子有点懦懦，轻声问着师傅：“师傅，不知五台山，距洛阳，要几日呢？”
　　伸出一根手指，俞云栖只字未言。
　　许久，俞云栖摸摸弟子的头，温声道：“我不太善于言语，你若能看懂我的意思最好，若不明白，提出问题，我自会为你详尽解答。五台山一日便可到达，不妨在马车里暂且休息一下。”
　　驶出车马粼粼，城外的幽静更胜七分。
　　任何进入云栖居的人，都会难以抑制地惊异于这里的环境。
　　只听名字，该是觉得这里清幽非常，无人至此。许有白鹤仙鸟为伴，未有白丁俗人相扰。却不知，这里除了洒扫小僮，还有很多的文人雅客簪缨士族聚集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