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情缘·落花意》红儒

60、雁归处·叁

　　叁．

　　第二日，苏融一早就跑去昨天的那方城墙上，燕云霁已经在等他。寒风呼呼吹着，倒是衬得这身影格外沉默。自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燕云霁转过身，见来人笑了笑，“忆寒。”
　　苏融闻声抬首，眼中含笑。走过去将手里一厚沓的纸交给燕云霁手里。
　　“你一晚上就写了这么多？”
　　“嗯……也没有。就是昨天在军营里转了一圈，一些小建议而已。”看着燕云霁几乎要懵掉的表情，苏融心里觉得还挺有趣的。
　　燕云霁随手翻了几张，就觉得这种弯弯道道的东西果真是不适合自己。又往苏融身后望了望，发现燕如雪其实就在不远处。“雪哥就在那边诶。我先去把这个给他，忆寒你不要走，等下我还有别的事找你。”
　　“哦，好。”苏融怔怔答应了一声，那个人就已经跑走了。
　　独身一人又从城墙上望下去，古战场那边已然平静下来，甚至不留痕迹，茫茫大雪已经掩盖了所发生的一切，现下只有一片纯白。还有另一侧的古木林中，偶尔有小雪狮子从枯枝间窜过，仿佛掩藏不住的杀机。
　　燕云霁去也不过片刻功夫，回来时对苏融道：“忆寒，你跟我来这边。”便将人带到烽火台上，此处视野更开阔了许多，“忆寒你看那边，你能看出来有人吗？”
　　苏融循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古树林的积雪深处还真趴着几个人，然而那些人也披着与雪同色的白色毛皮，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来。
　　燕云霁看出了身边人表情的变化，说：“我昨天听我小师妹说，这片树林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其实雪下埋着许多草药，之前在营里帮忙的万花弟子常去那里采药。然而对面奚人沙场上占不到便宜，便开始打起苍云军以外的人的主意，已经有好几个万花弟子都折在这里了。可是有许多草药都只长在这边境上，小镇上的药铺自然不会有。前线物资从来不稳定，若不来此处，恐怕又不能及时医治伤员。我便来这边留意了一下，忆寒你懂得多，你觉得该怎么办。”
　　苏融等他说完这一大串，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想都没想就说：“你们派人去清理一下不就行了？”
　　“似乎是不行，那些人所埋伏的位置着实刁钻。说是在边境上，却又并未跨过那条线。我们若大动静对边境以外的人出手，恐怕又生事端。昨天忆寒也看到了，我们虽然不占下风，却也有一定死伤人数，不可轻举妄动。”
　　“可是你们不挑起事端也没看出这战事少多少啊？”燕云霁听了这话立即哑口无言。其实苏融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他心里知道边疆上的来往冲突向来复杂的很，一句话是带不过的。独自沉默了一阵，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笑了一下，而且还是那种小孩子要恶作剧时会露出的笑容，“既然也不是针对你们的，那你们不管就是了。”
　　“那怎么可以？这些江湖弟子本就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们若弃他们不顾，岂不违反道义……”
　　话音还未落。只见苏融突然取下背在身后的琴，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忆寒！”
　　刚喊出这一声，那个人已经以轻功腾起。那动作极其轻盈，甚至连树枝上的那点摇摇欲坠的积雪都抖落不下。那衣摆广袖飘在风中身后，整个人像是一只已然熟练飞行的雏鸽，一直向树林深处飞去。
　　而这些被燕云霁看在眼里，简直心惊胆战。边境线后危机重影，忆寒第一次来这里，任他的眼睛再透彻，也不可能看穿那些他用了十几年都没能看穿的重重陷阱。终究是不可能放心，也提着刀盾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这时苏融已经落在那些埋伏着的奚人身后不远处。雪光刺眼，燕云霁还未看清发生了这么，只听见“铮铮”两声琴音，霎时几只飞鸟惊起，煽动着翅膀将碎雪抖落，然而还未真正飞出这片树林，就毫无征兆地直坠而下。燕云霁又往前走了几步，便感觉到前面强大的音域。
　　结果还未等那些无辜的飞鸟触及地面，音域突然消失，四周影子皆回归本体。苏融转身，神情如旧，身后有五个口吐鲜血的人横在地上。
　　“忆寒小心！”只见一把刀从他身后打旋飞了过来。
　　苏融也注意到了身后的气劲，立即一个侧身躲闪，那刀尖几乎是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而后燕云霁一把接住刀柄，触手的一刻就甩了回去，刀刃直接扎进了它主人的心口，接着又扔出手中的盾。而苏融没有回头，随着身后几声断续的惨叫声，他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燕云霁已经将盾收了回来，他才怔怔道：“那些人……死了？”
　　“嗯，”燕云霁只是随口答了一声，“忆寒你也是，人都给打残了，不知道多补一刀？不然方才那样多危险。”
　　苏融依然没有回头确认一下，从城墙上遥望沙场，和真真切切看有人死在面前，完全是两回事。“我没有杀过人……”
　　燕云霁闻言抬眼瞧了一下眼前人有些苍白的脸，终是笑了笑道，“没事了，这不是帮你解决了么。忆寒你方才也太莽撞了，都说了界限过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哪有像你这样一句话不说就跑过来的。我们快些回去吧。”
　　苏融不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风声如鹤唳，燕云霁正要转身往回走。然而三年征战所洗炼出来的耳朵，似乎听见了什么隐藏的动静。脑海中飞速判断出结论，直接拉过苏融的手，将人拽到自己身后。几乎是同一瞬间，树丛深处跳出约十个人。而燕云霁却只能看到阳光底下明晃晃的刀片向自己砍来。
　　当那一下巨大的压力透过盾面，几乎压至燕云霁内里时，他的眼前浮现出曾在中原沙场上日日看到的画面，仿佛又找回了那种感觉。
　　但还不至于失了清醒，立即以自己的内力顶住，将所受压力全部反弹回去。只是他先前力气太大，苏融险些被那一拽跌倒在地。不过此时也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反手拨动琴弦，结成音域——江逐月天。
　　此时燕云霁提刀冲了上去，他的刀很快，转眼音域之内，已没有活口。然而圈外还有好几个敌人，却突然间又一只盾从另一个方向飞了过来。夹杂着血腥气的风中，另一个黑色身影突然蹿了出来——是燕与霖。只见她一套刀法，身影就如这割草的风一般。
　　现下有了三个人，情势即刻逆转。而苏融却在这个时候走了神，虽然手上一直在拨动琴弦，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虽然燕云霁一直下意识地将自己护在身后，他却分明看见了最后一个人是被自己的琴声割裂了喉咙。
　　“没想到二位还有闲情逸致来这边散步啊，就不用谢我了哈。”燕与霖自然没有注意到苏融的不对劲，只是收了刀刃对燕云霁打哈哈道。
　　“阿霖你怎么来这里？”
　　“昨天我们营不是刚来了一个万花小姑娘么？左右今天没事，怕她一个新来的，过几天要是出门采药不注意又绕到这边，就来帮她先探探路，没想到还果真有情况。”说着挑眉又看了燕云霁一眼，“倒是你，当闲人当了这么久，刀还没慢下来？”
　　被问的人却没有回答。燕与霖从他的表情看出，这个人想要转移话题，也懒得与他闲扯，自是挥了挥手道：“我回去了，腰上伤还疼呢。等下换药，估计终于不用再没穿上衣看见孙先生的脸了。”说着就自己往回走了。
　　这时燕云霁才转过身，只见苏融脸上毫无血色，目光发直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却没有出声，只是走上前去，挡在那个人身前。
　　苏融因目光突然被断而怔了怔，下意识地抬首，碰上燕云霁风雪中含笑的眼。
　　“我们回去吧。”
　　大概是一下子死了好几个同伴，还躲在林中的鸟紧赶着要逃离，又是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终究收回了目光。“好。”
　　一路上，苏融没再说一个字。果然自己只是会点纸上空论而已，却一不小心就自以为是，碰上这样的情况简直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甚至想起昨夜连夜写出来的那些东西，是否都真正合乎实际情况。他自己也明白，自己心里是有一点自负的，毕竟在长歌门从小被夸到大，到现在才发现，其实他并没有完全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心里不仅是挫败感，更又觉得对不住燕云霁，给他添麻烦了。一路上只是纠结这些，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燕云霁紧紧抓在手里。
　　“云霁，”回到城墙底下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只是那声音在如泣风中显得十分飘忽，“对不起……”
　　而燕云霁仍然要将每个字都仔细听进耳朵里。他笑了笑，“没事的，这不都回来了么。不用道歉，下回知道就好了。”
　　苏融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终究是，缓缓抽离，“谢谢你。不过还是对不起，我过两天就要随我师兄回江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一次雁门关。”
　　连说话人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却被眼前人一字一句地听在耳朵里。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之前有几个关于苏融的设定忘说，在文后补充一下。
苏融虽然喊苏年师兄，但两个人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师兄弟。
首先说起苏年的义父苏思。《落花意》正文里有提过，苏思曾经是朝中重臣，后来因同僚兼曾经同窗（就是洛名和落名的爹）枉死，在加上确实对朝廷失望，于是辞官不干，退隐长歌门，后一直致力于重振大唐的理想化事业。
当年苏思辞官的时候，将家里所有人都遣散了。唯独剩下没有父母，也无依无靠的小书童苏年。苏年小时候就是典型乖小孩的类型，反正特别讨喜，那时候就喜欢翻一些诗词歌赋。苏思一条单身狗，一心忙事业并没有家庭，正好也很喜欢这种小孩，便将其收为义子，一起带到长歌门。
有苏融是到长歌门几年后的事。当时正好有一批新入门的弟子，苏融还并未被分到师父，就在那时候，算是偶遇了苏思。苏思原本也就是当做哄个小孩玩，结果交流几句就发现，我去，这孩子悟性好高，比苏年聪明多了！便决心收留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其实当时苏思也有些心急了，只是将苏融带了回去，并未让他正式拜师，到后来，就更忘了。
虽然说只是个形式上的问题，然而苏融十五岁时，门主来访与苏思议事，偶遇了门主。门主当时的想法和苏思一样，这孩子悟性极高。当时以为是苏思的徒弟，也并未作他想。但还是觉得天才难遇，回去后又忍不住让人多查了几分，就意外发现，原来苏融至今还没有拜师诶。这个墙角，得挖。
苏融十五岁正式成为门主的关门弟子，学的是军中部署，战局利弊权衡之类的事。五年后，苏融出关，智商已成大器，情商……尚未成熟。主要还是完全没有经历过人情世故，单纯的好像一张白纸，还没有被记下书上没有的知识。
苏思在苏融心里，仍是他最尊敬的人。便随苏年一起，喊的是义父。同苏年之间的信任，也更胜于其他亲师兄弟。出关后，苏融决定承苏思心愿，想要将挽救大唐的事业进行到底。
苏年则是十几岁时就开始给苏思满天下跑腿，多年下来累计的处世经验，自是已然成熟。才开始出门将苏融带在身边，让他多见见世面，能早日决定他才华所用之处。
po主特别特别喜欢处于这样时期的人。已经算是大人的年纪，孩子气却又完全褪尽，还在努力成长为更好的人。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