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情缘·落花意》红儒

59、雁归处·贰

　　贰

　　当天燕如雪和苏年从大统领军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不早。
　　“常闻长歌门弟子学的都是治世之道。在下也是今年才开始负责城墙防卫，许多事情都还得摸索着来，苏先生若方便，不知可否来看看，还请指教一二。”燕如雪道。
　　苏年笑了笑，“燕将军言过了。其实年也只是为义父跑个腿，对行军部署之事，惭愧了解不多。不过这些事情倒是可以问问与我同行的师弟，他自小天资聪颖，被我们门主选为关门弟子。去年才出关，从未离开过千岛湖，所以义父才让我此番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苏年说着环视了一圈，“奇怪了，在里面的时候还瞥见他等在外面，怎么转眼又不见人了。”
　　“可需要在下派人去找？”
　　“罢了，”苏年摆了摆手，“左右不过还在这军营里。我这师弟虽说也二十岁余了，其实还是孩子心性。不如还是由年先冒昧去燕将军的营中看看情况。”
　　“苏先生客气了，请。”
　　其实下午的时候，燕云霁见燕与霖不搭理自己了，鬼使神差地又转回大统领的军帐前，果然看见了苏融。仿佛眼中都亮了一下，立即走上前去，“你干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找你师兄？”
　　苏融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兄还在里面议事，我贸然打扰不好，还是在外面等他吧。”
　　“那你知道你得等多久吗？”燕云霁的嘴角挑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苏融只是看着他，未经世事雕刻过的眼角流露出一点疑惑，表示并不知道。
　　“这些人议事，可经常到天黑都议不完。”一边说着，越难掩饰嘴角的笑意，下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不如你跟我来，我带你四处转转。”
　　“可是……”苏融明显有一些犹豫，却又没什么自己的主意。
　　“不必担心，等下我再带你回来。”
　　苏融看着眼前人已然是打定主意的眼神，加之也确实觉得傻站在这里无聊的紧，最终只道了一句，“有劳了”，便跟着那人走了。
　　结果燕云霁径直将人领去了自己守卫的那片城墙，苏融又稍稍踌躇，“我一个外人，不能就这样上去的吧？”
　　“为什么不能？”燕云霁仍然看着眼前人笑道，“这一片人少，没事的。而且你是我带来的人，这会儿我老大不在，本来就是我说的算。”
　　城墙之上，才是真正的寒风凛冽。苏融放眼望去，可见关外的古战场上还在交战，然而那血腥气却飘不到这里。城墙这一边，则是一切井井有条的玄甲军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这里没有人守岗？”苏融问道。
　　“这里正好是山峰，最难攻的地方。即使敌人真能上来，也得历经千辛，怕也是精疲力竭。其实这里原本为防止万一，也是有人守的。只是年初的时候战火紧张，许多人都被拉上战场，到稍稍平息后，人又少了很多。人员不够，从此就没人守这种根本攻不上来的地方了。”燕云霁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烽火台，“那烽火台后，便又像其他地方一样部署，即使真有敌情，也能即使传达。”
　　苏融没有立即说话，又往绵延万里的城墙尽头眺望了一眼，“其实，你们许多岗位都可以仿照此处。用人在精不在多，只挑一切关卡着重防卫，可省下不少人力。”
　　“比如？”
　　苏融又往远处看了一眼，笑了笑，“太多了。一下子说不完，不过我可以晚上写下来，明日给你。”
　　“嗷好啊，其实如今前线战局还不错，也不一定要立即省出人力。”
　　“非也。”苏融指了指古战场的方向，“双方各有死伤，至少我现下是看不出‘战局不错’。方才来的路上，我看见又将士在演习阵法。其实这很重要，你们省下的人力，不如安排去参与阵法演习。战局中，运用好阵法，可使死伤数比起单纯的正面拼杀降低很多。只是我从这里看见敌军作战的路数，你们的阵法，或许稍稍有些过时了。打仗其实就好比下棋，寻求变化，永远不能让敌人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在哪里落子。”
　　苏融即使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还是同平时一样轻轻浅浅的，又露出一些少年般的笑容，“其实我心里倒有一些想法，不如我也晚上写下来，明日一起带给你吧。”
　　燕云霁其实已经听得一愣一愣的，即使从中原沙场，血泊里滚爬过来的他，其实都不敢说自己对打仗之事有多了解。往往是上面要求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对此有绝对的信任，亦有足够拼杀的勇气。可是仅仅这些，他确实是个好的士兵，却并不能使他成为一个能胜任将领的人。
　　“我觉得你说的好厉害……还是不要给我了，直接给我老大吧。他会去跟大统领商讨，再做安排。”
　　苏融皱眉摇了摇头，眼中完全没有任何坚定的神色，“我这跟你随意说的，都是一些我个人的想法。说到底都只是些纸上谈兵罢了，我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事，知道很多事情，计划和实践起来完全是两回事。方才我说的那些也只是同你一个人分享一下，也未必是对的。你的上级都是极富实战经验的人，不该又我这种晚辈随意提意见。”
　　“哪有这种道理？”燕云霁立即反驳道，“打仗的事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说的算的，都是大家商量着来。你都不说，又怎么知道你说的不对？”
　　苏融微微颔首，不再说话。他本来真的就只是随口闲谈，似乎这些，有些超出了他的本意。他自幼学的就是君子言行，夸夸其谈显然不是君子所为。
　　燕云霁似乎能看出一些他的顾虑，但还是有一些不理解，最终说道：“我知道你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大敢提意见。或者你还是将你的想法给我，我帮你转交，这样是否好一些？”
　　苏融兀自思忖了一阵，终是说：“麻烦了。”
　　“不麻烦。”燕云霁又对他笑了笑。“苏先生……”
　　苏融立即摆了摆手打断他，“请将军不要喊我苏先生。我与师兄同行而来，‘苏先生’是该给我师兄的称呼，我不能僭越。我叫苏融，字忆寒。将军喊我名字就好。”
　　燕云霁怔了怔，随即又笑，“好。那忆寒也不要喊我什么将军，在我们这片，将军只能用来称呼我老大，也是我师兄。我叫燕云霁。”
　　苏融也笑了一下，一双桃花眼以无邪勾勒而成，其中尽是燕云霁眉如远山，眼角似有将融之雪的影子。似乎有什么极不易察觉的，正悄悄流露出来。“云霁方才想说什么？”
　　被问的人却没有立即答话。呼呼寒风中，眼前人的青色广袖被吹鼓了起来。发丝微乱，所飘过的弧度，似是画了一道极其模糊的界限。其实若不是城下正在交战，这上下纯白中，也该是一派大好河山的景色。而他正与眼前人同立于城墙高处，这万里江山……眼下却只如一幅泣血的绝笔。
　　终于觉得依自己的性子，从来没有什么是需要拐弯抹角的，便开口，“不知道忆寒有没有听别人说过，说忆寒长得特别好看？”
　　“噗嗤，”苏融直接被逗笑出了声，长歌门里大家含蓄惯了，没想到还能在别处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还是如实笑答，“我嫂子倒是说过。不过她说是‘忆寒确实生得好看，虽然还是忆安最好看’。忆安是我师兄的表字。”
　　燕云霁闻言也笑了起来，“还以为你们这些文人多含蓄呢，不过如此啊。”
　　“才不。同门中自然还是含蓄的人多，只是我嫂子是丐帮弟子，自然不同于长歌门人。”
　　“那忆寒回去后一定要帮我反驳一句……”
　　“忆寒。”燕云霁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两人一齐回头望去，见是燕如雪和苏年往这边走了过来。
　　“师兄！”苏融见到苏年立即招手。
　　苏年边往这边走过来边说，“转眼人就没了，出门在外你去哪都不跟我说一声，走散了怎么办？”
　　燕如雪也对云霁说，“你要偷懒我都准了，让你在帐外候着你却带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乱跑，下回还是让你守一天岗算了。”
　　“哎不能啊雪哥，”燕云霁立即提出抗议，“我也不算乱跑，方才忆寒指点了我许多厉害的事情。”
　　苏融闻言赶紧对身边的人做了打住的手势。却还是被苏年注意到，笑问：“什么厉害的事？”
　　被问之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失措，下意识道：“也没有什么。”
　　苏年沉吟道：“义父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既然有想法，却又不敢开口，那满腹才华又要置于何用？原本还想问你对这片用兵部署有什么看法。”
　　听苏年这样说，又即刻改口：“其实我已经同云霁说了一些了，只是还有一些复杂的需要写下来，我跟他说好了明天带给他。”
　　“也罢，由你自己高兴了。我们下去吧，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又转身对燕如雪道，“我这师弟大概更愿意和同龄人多交流几句，时候不早，劳烦燕将军了。”
　　“无妨，在下派人安顿二位先生。”
　　苏融应声，往苏年那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残阳最后一点余晖下，眼角分明是溢出来的笑意。只见他微微启唇，对着眼中的人口型说道——我明天再来找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