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掌灯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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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终
时光荏苒，如苍驹过隙。
倒不能说平淡如水的日子真的完全不令人厌烦，叶无歌一旦觉得两人在一起腻得没劲了，就独自一人跑回藏剑山庄清净几日。然而几日不见，却又想得很。甚至几回一早才到江南，到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就收拾了东西往回赶了。
回到家时，那个人大多都还在小屋里。只当他是出去散了个步回来，回首笑问一路上是否有闻到其他同门新酿的酒香。
到夜间，两人喜欢在灯下闲话。灯光暖黄如豆，静夜无思。叶无歌还是像少年时一样，总是窝在尹童的怀里。却一不注意就会说起关于孩子们的话题，一说起来，就能自己絮絮许久。最后才讪讪自嘲说，自己大概真的是年纪大了。
尹童倒是多年来仍不吝惜那些极其温柔的情话。他总说叶儿是为他掌灯的人，若不是那年烟花盛世，自己的眼前说不定仍然只有无尽的黑暗。当然还有很多很多，反正总是要说到叶无歌不好意思，脸埋进他胸口为止。
或许这世道确实黑暗，但总会有一个照亮一切的人。人点一盏灯，灯下有人。
徒弟们一个个都已不再是绕在人身后的孩子，羽翼渐丰，终究是不可能留得住的。
“师父，我得去一趟雁门关。”
“师父，我得去一趟千岛湖。”
“哦，路上自己注意小心。”尹童每回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基本上都在走神。总是觉得哪里不对，还得花上一阵子才能想到，确实都已经是大人了。然而每回等到人都走后，才去渡口独自站了一会儿，潺潺水流而过，仿佛能带走一切。
回到家时，却又总是第一眼就看见那个人在灯下捧着账本算账。心里瞬间就释然了许多，悄悄走过去在他耳边道早些休息，但这只是敬酒。若是不听话，便直接以罚酒将人剥干净了，拾起来扔到榻上。
三年后，空尘死于西域。说到底师徒一场，尹童在离开西域前，还是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偷偷跑去空尘尸体所埋的位置立了块石头，在上面用手指刻下一个“空”字。
自此，这一生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不必要的牵扯。
回去后，叶无歌对他说——童哥，既然此生心事已了，是否想去外面看看真正的江湖之大。
尹童说好。为什么不好呢？
最终事实却并非两人所想，在外几个月，去了几个地方，都觉得也没什么新奇。还是君山山好水好，酒香鱼肥，于是就回来了。从此几乎彻底隐居。
到两人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是在长歌门，君梦遥的婚礼上。当时刚过完年，小雪飘摇。
苏年长身红衣，到门前迎接了两人，恭恭敬敬地喊了“师父，师娘”。
这时苏思也走了过来，尹童拍着他的肩膀笑言，没想到居然还有一日能和九问成为亲家。幸好当年没喊他什么苏伯，不然如今辈分都要乱了。
这方言罢，苏年不得不失陪又去招呼其他宾客。尹童一心跟苏思叙旧，即使成了亲家，在他面前仍然像个不稳重的晚辈一样。叶无歌看着周围的人，心叹这几年少在江南，竟然连一个熟面孔都没有。带着几分无聊四处闲晃着，一直晃到了后院。
后院清净了不少，也是布满了囍字红缎，与积雪相映，仿佛寒春红梅。偶然瞥见一扇门只关了一半，叶无歌下意识地往里面看去，只见君梦遥就坐在屋中，一身朱色抹胸襦裙，胸口肩上纹满牡丹，发髻绾了一半。却是跟从前一样特别豪放的坐姿，腿翘在面前的梳妆台上，露出整条小腿及上面的牡丹纹身，手里拿着封信在仔细读着。
不由得出声：“都要做人新娘子了，怎么还这么坐没坐相？”
君梦遥惊了一下，回首满脸惊喜道：“师娘！”
“你说有谁在大冬天成亲的？等春天花开了多好。”叶无歌笑了笑，便进来将门关好，“在读谁的信？”
君梦遥闻言收了笑容，将信往台上一甩：“还能谁的？肉包子和燕哥哥寄的信。”
“还在气你师兄没能过来啊？”
“没有没有，他如今大忙人一个。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我可不敢气他。”却又带着几分撒娇对叶无歌说，“不过师父和师娘来就够了，我也不稀罕他！”
叶无歌笑着摸了摸君梦遥还未成形的发髻，“外面都来很多人了，你怎么头发还没梳好？而且就你一个人，你夫君没安排人帮你收拾么？”
“忆安是想给我请几个姑娘来帮我更衣弄头发的，我就是觉得一大堆不熟的人绕在周围太尴尬，就没同意。”君梦遥有些沮丧，“我本来以为那发髻我会绾了，结果半天还是梳不起来。反正等下还要盖红盖头也看不见，我就打算随便了。”
“哎，到如今也完全没个大人的样子，”叶无歌叹了口气，“我帮你弄吧。”
“诶？师娘你这也会？”说着立即背对着他坐好。
叶无歌挽起袖子，“去年我小妹成亲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家里现成那么多丫头都不用，觉得人多晃眼。结果都要到时辰了还没准备好，我跟我家老四赶紧过去手忙脚乱给收拾起来的。”
“噗……”君梦遥轻笑了一声，又寻了话题，“之前师父不是说要带师娘周游四海么？怎么又回君山了？”
叶无歌一心忙着手上的活计，随意应道：“四海也没多大意思，还是君山住惯了，就回去了。”
君梦遥两只手闲着没事，伸手够来台子上的唇脂，放嘴里抿了一下。眉已画好，叶无歌小心将最后一支红宝石步摇簪进发髻。“嗯，就这样吧。复杂的我也不会，至少能保证不散下来。”说着将案上的铜镜摆正，依稀中，仍带着几分纯真的脸，樱唇柳眉，步摇上的流苏轻飘飘地垂在脸两侧。肩上大片的牡丹，更显得锁骨上露出的肌肤格外白净。
大概是自己都被自己美到了，盯了镜子半天，竟然自己傻乎乎地笑了一声，随即又说，“我平时也不怎么喜欢戴首饰，到成亲时候什么都没有。这套发饰还是忆安找人给我现打的。”又伸了伸腿，“这双绣鞋也是忆安找人来家里给我量脚做的。”
叶无歌只是含笑站在人身后，静静听她满心欢喜地数叨完了，才将人轻轻拉了起来，“你的外袍挂哪了？”
“那边。”君梦遥往里屋一指。
便去取了过来，“这衣裳也是你夫君挑的？”
“啊这是我自己挑的，不过忆安也觉得好看。”
“你们眼光不错。当年和你师父成亲的时候，礼服也是用这类似的料子，很经得住收的。”叶无歌为君梦遥将外衣套上，牡丹暗纹浮动，裙摆拖地五尺，不好自然顺平。叶无歌又蹲下来为新娘子整理裙摆。
“师娘使不得……”君梦遥见状立即要转身扶他起来。
叶无歌只是将她的手推开，“你别转身了，不然这衣摆又要乱。今日你终身大事，以你为重。”
如此君梦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站好不乱动。
叶无歌仔细将衣摆顺平，起身到君梦遥面前，将两边对襟往一起合了合。这时候无意碰到了她的身体，没忍住笑了一句，“看来你夫君对你是真的好，这小肚子都养出来……了……君儿？”
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对，不可置信地抬头。君梦遥却只是吐了舌头笑了笑，“呀，被师娘发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忆安被他义父派去雁门光有事啊，我原本也要一起去的。但他走的那几日我一直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请来大夫就查出来了。于是他就同他师弟去雁门关把事情弄好，就赶紧回来了。趁肚子还不太看得出来，赶紧把婚礼先办了。所以才在冬天的嘛。”
叶无歌脸色有些着急，“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同我们说一声？”
君梦遥自己将对襟理平，“就是怕你们担心啊，觉得我吃亏了什么的。其实没有的事，我同忆安在一起这么久，谁也没提过成亲的事，觉得不过只是个形式罢了。如今有了孩子，虽然有些意外，不过我也不是就当上新娘子了么？”说着对叶无歌笑了笑，带着几分孩童时的狡黠，“不过师娘能不能帮我保个密，先不告诉师父啊？师父原本就天天怕我在外面给人占了便宜，其实真的没有，忆安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思量了一会儿还是答应道：“好，我帮你保密不告诉他。但君儿你也得跟我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要让自己过得高兴。”
君梦遥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突然想起一声，“嫂子你好没好啊？客人基本上都到齐了。”
君梦遥忙答应着，“就好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嗷好。”那人说着就走了。
“是忆安的师弟。”对叶无歌解释了一句，“我得赶紧过去了。”
“是直接去前面么？还是……”
“不不，一般人家娶亲不是都要将新娘子轿子抬进夫家么。”君梦遥拿起镜子又最后确定了仪态，“可是我跟忆安住一起很久了，等下我去后门，轿子在等我，将我抬到前门进去。”
“额，这也……”
“师娘你别多说了，我和忆安也很无语，可是没办法……”
这时叶无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只羊脂玉镯子，“也没什么像样的嫁妆来得及给你准备。跟你师父来的路上，我去首饰铺里看了，这羊脂玉成色不错的。以后有机会来看你，再给你慢慢添。”
“不不不，这也太贵重了……我还是不要了吧，也不缺的。”君梦遥之前和苏年去首饰铺的选发饰的时候，见过这种玉，知道价值连城。
“拿着，这和缺不缺没关系。一样嫁妆都没有，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这家女儿是被送出去的。”
君梦遥还是不大愿意收，“我和忆安都是江湖上的人，也不局这些俗礼。不行，还是太贵重了……”
却被叶无歌打断，“被你喊了九年师娘，原本就没给过什么像样的礼物。也就逢年过节给点零花钱，如今你要成别人的夫人了，再不准备些像样的，我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师娘你每次给的零花钱都够花一整年的……”君梦遥嘟囔了一句，还是伸出手，“谢谢师娘了……”
叶无歌笑了笑，将那镯子套上平时总带着护手，现下露出来跟白玉似的手腕。又拾起案上的红盖头，将其轻轻盖在眼前人的头上，知道等再见到这张如今仍带着半分无邪的脸时，将已是妇人妆。
突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小姑娘哭着扑到他身上，喊师娘给她做主时的样子。终只是笑道：“还看得见吗？”
“嗯能看见轮廓，就是模模糊糊的全是红色。”
“那我扶着你去后门吧。”叶无歌说着牵起君梦遥的手，将人带到门口。推开门的一瞬间，寒风突然涌进屋中，身边的人直接打了个哆嗦。
“冷？”他问。
“不。师娘，我怎么感觉我有点紧张了……我以为我绝对不会紧张的。”
叶无歌笑了笑安慰道，“紧张难免的。也就今天这一天，到晚上让你夫君多陪你说说话。”
外面小雪还在飘着，两人踩在薄薄的积雪上，有“咯吱”的响声。朱色的裙摆长长托在身后，牡丹若隐若现，仿佛描绘了整个一分真心，半分朦胧的锦瑟年华，曾与君度。她身边的那个杏色背影，温和而从容，似要回首笑，却又分明是面对着眼前路。
“师娘我可能是平时木屐穿习惯了，怎么感觉这绣鞋这么不舒服啊，每走一步都要摔……”
“没事我扶着你呢，要摔也会给你抓紧了。”
“师娘我还是好紧张……你说我等下和忆安对拜的时候，要是撞到他头会不会很尴尬啊……”
“不会的。会很顺利的，别瞎想了。”
这么纠结着，已到了后面。却见到新郎官竟然等在那里，“梦遥。”
“诶诶，你怎么跑过来啦！”君梦遥刚念叨了人一路，这下倒是生了几分心虚
“从前面看后院一直没动静，我怕你出了什么麻烦，才偷偷跑过来看看。”
“我能有什么麻烦！现在我都准备好了，是谁在耽误时辰？”
叶无歌没有说话，含着笑将君梦遥的手交到苏年手里。苏年两只手将人紧紧握住，“怎么觉得你的手不热？你挑这身衣裳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说你穿这点真不冷？”
“不冷不冷不冷！”君梦遥直接将手收了回来，“我现在要上轿子了。等下被客人发现新郎官跑了，看是谁先被笑话！”接着就自己对着抬轿子的人吆喝了一句，“起轿！”
不等苏年再开口，还就真的起轿往正门去了。苏年有些无奈，转头看着叶无歌，“师娘不去前面么？”
叶无歌微笑道：“你先去吧，我等下自己过去就好。”
“那晚辈失陪。”说着匆匆对叶无歌作了一揖，就转身走了。
叶无歌兀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静观梨雪压枝头。到前厅虽然就两步路，但从外面后门到前门，却真是有一段距离。叶无歌进去的时候，也就赶上君梦遥刚被迎进来。悄悄穿过众宾客，坐到尹童身边。尹童趁着没人注意，手伸到案下，悄悄勾过那个人的手，轻声问：“这么久不见人，跑哪儿去了？”
叶无歌手上回握了一下，轻声答道：“去后院跟君儿说了些悄悄话。”
“什么悄悄话啊？”
闻言往那个人瞥了一眼，“都说了是悄悄话，还问。”
“哦呦，你们俩也是有意思，我都不能知道啊？”
叶无歌勾了勾嘴角，“谁都能知道，就你不能知道。”刚说完，紧接着就感觉到手心被狠狠捏了一下。
那个人脸上却还似无意，“最好给我老实交代了，不然仔细着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叶无歌自然也不会嘴上输了气势，“我还倒真想看看童哥打算如何收拾我。”
尹童闷闷地哼笑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堂上是一对新人拜过高堂，正要对拜。拜完便为夫妻，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两人并未在长歌门逗留。前几日到这之前，两人已在扬州看望过了叶无歌的父母，现下便打算一起回君山。
苏年将两人一直送到千岛湖外，君梦遥如今早起胃口都十分不好，吃一口吐两口，反正就是各种不舒服。故而只能在家歇着了，就没有过来。
“别送了，”叶无歌对他笑道，“新婚燕尔的，回去好好陪夫人吧。”
苏年对两人完整行了一礼，“那师父师娘保重，今后晚辈会常陪梦遥回君山看看的。”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上马，踏上来时的路。
然而到出了江南地界的时候，叶无歌突然勒马。尹童见此，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叶无歌只是兀自从马上跳了下来，“想走一会儿，反正我们也不赶时辰，走累了也能随意找个地方歇息。我才发现这路上风景也很不错，每次都匆匆忙忙，从没有仔细看过。”
“那也好。”尹童亦翻身下马，“反正君山那边这几日也没我什么事。”
风有一点点凉。
叶无歌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诶对了，童哥出来之前不是新酿了酒么？等我们到家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喝了？”
“对啊，”尹童笑道，“我还特地跟一个同门讨了他老家的酿酒方子，这回的酒肯定特别香。”
两人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彼此。夕阳西斜，将地上两人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空中有不知名的鸟飞过，飞向看不见的天际。残红下，这条路显得漫长又短暂。即使已然明确了方向，仍有许多模糊着一层诗意，吸引着人将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这是，回家的路。
大概是真的要用一辈子走完。
执子之手，与子同归。
（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掌灯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