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情缘·落花意》红儒

52、掌灯十话

　　十、

　　书信来来往往，转眼几年过去。叶无歌一直在外忙事，这些年江湖上也不太平，丐帮亦牵扯许多，尹童也不得不为此奔波四处。即使信上提到想聚一聚的事，总是有一方在忙。其实两人也很少提起，一书鸿雁，见字如面。
　　直到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叛唐。不到一个月，洛阳失陷。盛世终结，战争纷至，天下大乱。尹童也是刚回君山，一回来就去信使那里问了，果然有他的信。
　　——童哥，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信纸肯定写不下，写下我也懒得写。这两日突然闲下来，仔细一想，发现好几年没见了。有点想你了，这些事想见面再说。
　　尹童又拾起信封翻过去看了一眼，是从扬州寄来的。随即来到后院，“你们俩好好练功，我出去几日，快则一个月就回来。”一边手指点着阿落，“你最好不要给我乱跑。”
　　正值寒冬，路一程，雪一程。纯白之中，却透着无尽的血色。
　　扬州城内倒还算是如旧，只是多半天气太冷，人们都不爱出门，再联系到如今的天下大势，不免让人觉得几分萧条。尹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比第一次来时还要陌生。当年所听到的声音，如今已再不能听到。如今所看到的景象，当年也不知为何赌气始终没有看一眼。
　　小雪飘摇下，仍有行人来往。尹童凭着当年记忆在大街小巷中摸索几圈，终于找到了他家宅邸。于是上前扣门，来开的是个伙计。
　　“我找箜少爷。”尹童微笑道。
　　然而那伙计打量了他两眼，“哪来的叫花子。”啐着就要将门关上。关到一半时，却发现这门就好像磐石一样，怎么都移动不了。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被尹童仅用两根手指，却将大门死死抵住。顿时心里有点发虚，抬头时，又见尹童仍带着与之前一样的微笑。
　　正僵持着，门内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尹童哥哥？”来人是叶磬。
　　那伙计闻声打了个机灵，手上劲一松，幸好尹童立即反手将门稳住。那伙计回头就被叶磬瞪一眼，立即要自己退下。叶磬又冷冷开口，“自己去领罚。”
　　那伙计也不敢多言，答应都没答应一声，就赶紧走了。
　　尹童看着叶磬向自己走过来，年方十四，已成少年模样。“阿磬长大了啊，还会罚下人了。”他笑道。
　　被说的人此时倒又露出几分年幼时的害羞，“尹童哥哥见笑了。之前爹娘回来的时候，见一些流民太过可怜，就领回来雇作杂工。结果里面好几个不领情的，天天不干活也不会看人脸色，简直比自己以前家里还舒服。”说着蹲下去撑起地上的小木块，将门抵住。“尹童哥哥是来找我二哥的吧？我去叫他。”
　　“哎，”尹童将正要走的叶磬叫回来，“不请我进去？”
　　叶磬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我爹娘都在家呢，我还是去问问二哥的意思……”便立即跑走了。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尹童想。
　　不过很快就有一个人的行为更像小孩子了，几乎是跑过来直接扑到他的身上，“童哥。你怎么来了。”说着也不给尹童回答的机会，直接在他嘴上一阵乱啃。还好似乎仍有理智幸存，转身踢了木块将大门关上，“带你去街上吃点好吃的。”
　　尹童将人从身上扒拉下来，才好看清他的脸。还算是眉目如旧，他想，只是嘴角的笑意明显不如当年那般无忧无虑。
　　叶无歌说，冬天吃得最舒服的菜就是清炖狮子头，热汤喝下去，整个人身体都是暖和的。吃完又拉着尹童去了瘦西湖边，湖面结了层薄冰，偶尔有燕雀稍作停留。湖边比城里还冷些，再加上飘着小雪，四下无人，唯一株杨柳枯枝后，依稀可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童哥还没说怎么突然过来了。”叶无歌倚在那人身上，十指相扣。
　　尹童另一只手将人圈在怀里，“不是你信上说想我了么，我只好遵命赶紧过来了。”
　　叶无歌轻笑一声，“原来童哥都收到信了啊，之前童哥一直很忙，我以为这信童哥又要好几个月才能看到。我原本打算信一寄出去就去君山找你的，结果家里又接了一批单子。如今外面形势童哥也知道，走货不得不我亲自去盯紧些，一来二去又折腾了好些日子。不过好在一忙完，就见到童哥来了。”说着伸手掰过尹童的脸，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还是你会享福，这又少跑了一趟路。”
　　“不，还是想和童哥去君山过几天。如今家里也没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么……”
　　“还能有什么事啊，你看这才多长时间，繁华盛世转眼就国不将国了。幸好爷爷奶奶前几年相继寿终正寝，不然到现在也得活活被气死。虽说长安城里仍是朱门酒肉臭，战乱对我们生意人确实造不成多少影响。但爹说国难财发得也没意思，就让我哥撤出长安了。爹娘大概也有些后悔这些年都没好好管教家里那三个小的，于是一起回扬州了。”
　　“一家人在一起，不是挺好的么？”尹童瞥见叶无歌嘴角粘着一缕碎发，半天还是觉得看着难受，于是伸手拂过。
　　“好什么呀，大哥仍然在外处理生意上的琐事。就我又回归闲人了。阿阮和阿磬这两年不知怎么的，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一样。连阿阮都安静了下来，居然真有了些姑娘的样子，如今她那屋子我要是不敲门，根本不要想进去。再也没有人粘着我，倒觉得没意思了。还有你知道吗，阿筑走了。”
　　“一个人么？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往那里去？”
　　“不知道啊……好端端的。就家里接到洛阳失守休息的第二天，人已经不在房里了。就留了一封信，说什么不想碌碌此生。”
　　“可是他才十六岁，如今外面那么危险。你们没去找他？”
　　叶无歌叹了口气，“没有。爹还挺气的，让我们谁都不要去找他，他在外面吃点亏自己就知道回来了。可是这都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要真出了什么事，不得后悔一辈子……”说着坐起身子，转身搂住尹童的脖子，“不说了，都是烦心事。虽然知道不能太久，但还是想离开几天。”
　　尹童笑了笑，抚摸着怀里人的后背，“那跟我回君山吧。正好最近收了个小徒弟，应该还在粘人的年纪，你不用怕没意思了。”
　　“真的？”叶无歌松开手臂，对着尹童笑了一下，“是个小子还是姑娘？”
　　“是个小姑娘，洛阳人。京城失守，百姓受难。她家里就剩她一人了，被我一个同门救下带回了君山。肉包子领回来的，说想有个师妹。小姑娘叫君梦遥，我都叫她君儿，很听话的。”
　　“这样啊，”叶无歌应着，似乎又想到了别的，“还有一件事啊，我哥跟爹娘说了他和岳道长的事。”
　　“你爹娘怎么说？”尹童见叶无歌也不动，就自己伸手将人搂回怀里。
　　“我爹娘没说什么啊，反正这些年我哥也很少在家，随他去了。我就想等以后有机会，将我们俩的事也说了。”
　　“噗，”尹童闻言笑出了声，“还等什么机会，现在就可以说啊。再一等几年，你爹娘都要催你娶姑娘了。”
　　叶无歌赶紧摇了摇头，“不要……我爹现在还在阿筑气头上。等下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就跟你走，如今家里气氛特别不好，一刻都不想多待。”
　　最终叶无歌回去只同阿磬招呼了一声，说自己不会离开太久。回屋只拿上佩剑，出门时，发现尹童正在街对面等他。
　　雪一程，路一程。叶无歌仍然在说：“我其实一直觉得阿筑离家出走是因为我。十月底的时候，我往洛阳那附近送军资。阿筑这几年也没好好念书，在家闲的没事，便要跟我去。我当时也觉得无所谓，就带上他了。结果正好碰上叛军攻城。童哥你大概没有见过……之后阿筑明显话少了很多，回扬州后一听到城破的消息，就走了。”
　　尹童握紧了些手中的手，“谁说我没见过，不然你觉得我一个闲人，如今都在忙什么。不是说跟我出来不提这些事了么，怎么你自己还一直提。”说着将叶无歌的衣领往上拉了些，好遮住昨夜自己刚留下的印子，“君山你还是第一次来吧，看清楚了，想好以后要不要长住。”
　　还未及叶无歌回答，船家吆喝了一声，“靠岸了！要年底了来往人多，还请二位速速上岸，老夫得赶紧让下一趟客人上船。”
　　叶无歌下意识地循声抬头，细雪飘摇下，群山环绕，仍是苍翠的色彩。空中有几只隼飞过，盘旋了几圈，又飞回山中。似有一阵酒香扑鼻而来，蓦然回首去望来时的江南路，彼间风流绝胜，却已不抵此间雪如壶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