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情缘·落花意》红儒

51、掌灯九话

　　九、

　　尹童是在杭州郡中的一家小茶馆见到苏思。
　　“一早就收到白凤带来的消息，九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杭州的？还专程来跑一趟。”
　　苏思将隔间的竹帘拉下，“有什么是我没办法知道的？你离开君山都快两个月，我再不来一趟，看你也完全没有带阿落回去的心思。”
　　“我心里有数呢。你不要总这样担心啊。”
　　“你有什么数？朝堂内外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苏大人您消消气。”尹童提起茶壶给苏思倒了盏茶，“当初你辞官不就是不想再管这些事了嘛？”
　　“我是不想再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苏思尝了口龙井，“我千般叮嘱你将阿落藏好在君山，我知道你武功了得，然而已经有人再外布下千张网，你到时候一个人如何保的了他？他父亲是被昔日同窗害死，你是想让阿落也步上后尘？”
　　此时的叶无歌正坐在后院廊檐下的石凳上，正好是一片阴影里还挺凉快的。看着岳承期被一群小孩子围着玩闹。这些小不点都记得岳道长会给人看手相，从他一来起便开始缠着。看一回也就罢了，还天天挨个将手伸到道长面前，问命数是否有变。也就岳道长脾气好，能有耐心陪他们闹。大哥基本上整日都在自己书房里看账，很少见人。现下尹童也不在，倒是觉得有些无聊。
　　正出神着，也没注意到来了人。就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立即回过头，“童哥？”然而抬首一看，却是叶筝，吓得叶无歌立即站了起来，“哥你有什么吩咐？”
　　叶筝冷冷说了一句，“身后是谁都分辨不出。习武这么多年，也就会跟人打架了？”然而转头看见叶无歌额头都要开始冒汗的样子，也就不多计较，“你来一下我书房，有几句话同你说。”
　　等到了书房中，叶无歌瞥见叶筝的茶盏见了底，立即使来茶壶给他重新倒了一盏。“哥要说什么？”
　　便开口问道：“你那个朋友怎么不在？”
　　“童哥一早就出去了。他在江南确实有个熟人，多半是去见熟人了。”
　　叶筝兀自思忖了一阵，“他那个小徒弟叫什么名字？”
　　叶无歌笑了笑，“哥你不是知道么。叫肉包子啊。”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不算很小了。怎么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多半是没有父母，所以一直没有名字吧。”叶无歌倒对这些事上不起心，“哥你怎么好好的问这些？”
　　叶筝从案上散乱的账本中翻出一信封，“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也不知为什么，就是眼熟的很，觉得自己绝对在哪里见过。然而这些年，我基本上都在长安。那孩子也不知来历，我便假设我曾经在长安见过他。这几天我让赵伯去整理了，近年长安城里的坊间茶后的谈资。倒确实有不少有趣的故事。”说着将那信封放至叶无歌面前。
　　叶无歌将信拆开看了，“方榷方大人？”
　　“是曾经朝廷的一个官员，据说曾得圣上信任。全家死在四年前的一个夜里，府邸也被焚成灰烬。而其原因，坊间各种说法都有。这件事之后，其同窗苏思苏大人辞官退隐长歌门。那方大人有三个子嗣，一对双生子，还有一小女儿。坊间也是说法不一，有说也被烧死在大火中的，也有说没死，只是下落不明。”
　　“哥总不至于觉得肉包子是方大人的子嗣吧。”
　　叶筝喝了口茶，“我也就是看到这份消息时才有些想起来，几年前，就是我过年太忙没回来的那年，除夕晚上同道长去街上看了灯会。确实是撞到三个小孩子。两个男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其中一个还抱着个一点点的小姑娘，走路都瑶瑶晃晃的，才撞到我身上。现在想起来，那孩子眼角也有一颗痣。不过小孩子几年就能变化很大，认不出来也有可能。”
　　叶无歌闻此仍然笑道：“哪里真有这么巧的事？我觉得哥你又想太多，本就都是些坊间传言，不能轻信的。”
　　“我一开始也确实觉得自己多虑。于是就去问了阿筑几句，他偶然说起来我从京城带回来那些价值不菲的瓷器，他们都说不上名字，肉包子却基本上都认得。一个丐帮小弟子？”
　　叶无歌怔了怔，这下似乎是真的有些被说动，“就算肉包子真是方榷大人的遗孤，被童哥遇上便收做弟子，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确实没有什么不妥，”叶筝将那纸书收了回来，小心装好，“只是方榷大人遇害之事，当年也轰动一时，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死因仍未有个准确说法。我早同你说过，你看眼前这太平盛世，下面藏着怎样的波澜，我们又如何知道。你朋友的小徒弟，他身上带着怎样的秘密，你又如何知道。”
　　叶无歌没再说话，去年初见时，自己差点死在如今最亲近的人手上，那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厢茶已半凉，两人仍未饮完一盏。其实尹童心里仍然觉得苏思太过多虑，忆及此也不能怪阿落平日不服管教，他自己就是个很不听劝的人。想了半天，想有什么不那么无趣的话题可说，最终开口，“这些日子遇到一个道长，是个很有趣的人。他说他能洞出几分天命，给阿落看了手相，说他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唯今后在北方某处遇到命中贵人可解。九问觉得如何？”
　　苏思不以为然，“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尹童笑了笑，“也不是真的信。只是仔细想了想，觉得道长说的有道理。阿落迟早要长大，总不能真让他在君山里躲一辈子。现在我都很难管住了，要是再大一点，不知道还能听得进去什么。”
　　苏思大概觉得已无话可说，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我只告诉你，如今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四处都有空尘的暗线。他想得到什么，你我也都很清楚。你从小就只听空尘一人的，我和晨曦的话你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而如今该怎么做，我多说无益，只能你一人掌控。”说完就掀帘走了，只在用过的茶盏边上留下茶水钱。
　　叶无歌从叶筝书房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残阳余晖下，一出门就看见岳承期正在廊檐下等候，见叶无歌出来，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进去了。院中那些小家伙不知道又跑去什么地方玩了，四下寂静，叶无歌独自赏了会儿夕阳景，便回了自己屋中。
　　一进门就看见尹童坐在自己平时坐的位子上，捡着案上的点心吃。察觉到他进来，便抬头笑着向他伸出手，“叶儿过来，有话同你说。”
　　平时的话，叶无歌一定直接坐进尹童怀里。但此时也不知自己道心里在想什么，本能地过去牵住尹童的手，隔着桌案坐到人对面。“童哥想说什么？”
　　尹童也不十分在意，只是说：“我明天要带着肉包子回去了。”
　　“啊……这就要走？”
　　“都快在杭州一个月了，不短了。你大哥也在，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以后有机会再来。”
　　叶无歌欲言又止。来回勾着尹童的手指，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尹童仔细瞧着他的神情，“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说完就看见对面的人明显怔了一下，那只手似乎有要缩回去的意思，立即将其握住。
　　叶无歌笑了笑，“童哥会不会杀我灭口？”
　　“那件事还跟我记仇啊？”尹童微微皱眉，往叶无歌嘴里塞了块栗子糕，手上用了点力气将人拉进怀里。“其实你说你哥从长安回来的时候，我便大致能猜到你会从他那里听到什么。”
　　“童哥真有事瞒着我？”
　　“对。我有很多事瞒着你。”尹童便坦白道，“但你所听到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来问我是否真实，我不能给你任何回答。这些事情，牵涉太多，知道多了完全无益。不过我向你保证，会有一天，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你的。”
　　叶无歌倒不领情，“有一天是哪一天？童哥肯定是想等我自己把这事忘了。”
　　尹童闻言笑着吻了一下怀里人的额头，在他耳边轻声道，“等叶儿嫁来君山的那一天。叶儿要是明天就随我回君山，我明天就全都告诉叶儿。”
　　却一下子就被推开，那个人假怒道：“想得美！江南住得好好的，凭什么去君山那穷酸地方？”
　　这几日将要入夏，白天越来越热，晚风倒是十分轻柔。两人睡下时也没有关窗，空院无声，月光卷风而入，纠缠着人的困意，也能入睡得舒服。到半夜的时候，叶无歌有些迷迷糊糊的，才觉得只裹着薄毯有些凉，便往尹童身上挤了挤，也就很快暖和了。
　　第二日，叶无歌将两人送至杭州渡口。杨柳树下，尹童按着阿落的头，同叶无歌唇齿缠绵许久，才缓缓抽离。
　　“真不随我一起回去？”尹童笑道。
　　叶无歌摇了摇头，“其实昨天我哥同我谈了许多，他说他和爹娘如今一致同意我现在就是混吃等死，他这回回长安，我估计得同他一起走，今后帮家里做点事。正好娘说她最近想回江南歇歇，顺便管教管教家里的小孩了。”
　　“好吧。那你没事写信给我，我得空看你在哪，再去你那里作客几日。”
　　“嗯，好。”
　　“师娘再见。”阿落手里拎着叶无歌给他包好的点心，终于感觉到头抬得起来了，才开口说道。
　　叶无歌低头摸了摸阿落的脸，“听你师父话，你师父高兴了才能再带你来找阿筑玩。”
　　尹童又倾身吻了一下眼前人的脸颊。“回见。”便带着阿落走了。
　　路上，想起他昨日回来时，见岳承期站在廊下无事，便上去打了个招呼。“有一事想请问道长，道长上回给我徒弟看的命数，是否准确？”
　　岳承期笑道：“这些事，信便准确。不信的话，大可只当贫道说着玩也无妨。阿筝就从来不信，也不见命里有什么损失。而且贫道也并非什么真正得道成仙之人，也怕洞察太多天机，会折寿。”
　　尹童听着脱了手套，将手伸到岳承期面前，“烦请道长给我也看一下吧。”
　　“你也是有趣，向来只有小孩子闹着玩的时候，会主动找贫道看手相。”道长接过尹童的手，看了许久，笑言，“看来还是个身藏秘密的人。不过人生如烟，终为尘土。既然已遇到命里富贵之人，平淡而终，也算是幸事。”